冰冷的潭水帶着粘稠的質感,如同灌入了最沉重的鉛汞,從四面八方擠壓着陸硯的感官。肺部的空氣早已耗盡,缺氧帶來的暈眩如同無數只冰涼的手,拖拽着他的意識不斷下沉。但這一切生理上的痛苦,都被胸口那突如其來的、足以撕裂靈魂的爆炸性悸動徹底蓋過。
痛!
無法形容的痛苦!那已經不是肉體的撕裂,而是某種存在本質的強行扭曲與異化!
他的左胸深處,那粒剛剛與“後稷核心”強行鏈接、甚至可以說是被粗暴嵌入的金粟,在神仆意志碎片冰冷污染的沖擊下,在吞嶽瘋狂褻瀆容器核心的刺激中,在雙重絕境下爆發出無法想象的劇變!
嗡——!
悸動的頂點!
金粟表面的裂紋猛地擴張!無數道細密的、散發着濃鬱草木清香氣息的翠綠色光華,如同被壓抑萬年的地下泉水,從那些裂紋中、甚至直接穿透了他左胸的血肉皮膚,狂野地噴薄而出!這光華的濃鬱程度遠超過去任何一次!蘊含着磅礴的生命精氣,更帶着一種沉重如大地、蒼茫如洪荒的古老氣息!
但這並非新生。
伴隨着生機狂涌而來的,是更致命的侵蝕!那翠綠的生命光華流經的血肉骨骼、經絡皮膜,如同被注入了瘋狂生長的植物基因!陸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胸口那層單薄、被潭水浸透的布衫之下,皮膚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堅韌的、布滿細微木紋的古銅色澤!皮膚之下的血管脈絡,正被無數細密的碧綠藤蔓狀物質急速包裹、取代!更恐怖的是,胸骨深處傳來的咯吱異響——那是骨骼正在被強行改變密度、形態,向着類似某種古老而沉重硬木轉化的征兆!劇痛如同萬千利齒啃噬骨髓!
“呃——!!!”他想嘶吼,喉嚨裏卻只能涌出一股夾雜着破碎枝葉氣味的溫熱腥甜!
他的身體正在加速植物化!骨骼木變!血液藤化!皮膜硬化如古樹韌皮!
而這僅僅是開始!胸口那嵌入的金粟與那破碎的農神核心結合點,此刻如同一個蠻橫的生命源泉與一個毀滅性輻射源的結合體!溫暖與枯萎的力量在他脆弱的人體裏瘋狂對撞!一邊是磅礴的生命力野蠻改造,一邊是古老神靈隕落時殘留的、足以讓神軀腐朽枯萎的寂滅氣息!這兩股力量以他的凡人身軀爲戰場,每一個碰撞、每一次沖刷都帶來血肉組織被活生生撕裂又強行粘合、最終再被改造成非人形態的無邊痛苦!
就在陸硯感覺自己即將徹底被這兩股力量撕成碎片、永久化作一尊奇異樹人的前一刹!
一只冰涼但蘊含着堅定力量的手,猛地扣住了他正在木質化、變得異常沉重的左腕!
是雲苓!
她不知何時已艱難地撲到他身邊。潭水在二人周身激蕩,她那頭束好的烏黑長發早已散亂,漂浮在冰冷的液態金屬氣息中,遮住了大半因巨大消耗而異常蒼白的臉龐。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周遭混亂的能量亂流和潭水的反射下,亮得驚人!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面對禁忌挑戰時才有的極致專注與近乎冷酷的決斷!
“閉嘴!忍住!”她的聲音在混亂的水流震動中顯得無比冰冷短促,另一只手已閃電般翻出!
嗤!嗤!嗤!
數枚比發絲還要纖細、閃爍着幽冷銀光的奇異墨家刻針,帶着精準無比的軌跡,在她手腕翻動間激射而出!
目標——陸硯正在木化流血的左胸口!
這些細如牛毛的刻針,在接觸到陸硯布滿細微木紋的胸肌瞬間,並未刺入,而是仿佛具備生命般沿着那翠綠光華噴涌最強點的皮膚表面飛快遊走!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道道極其微細、卻迅速亮起的淡藍色能量流徑!這些流徑如同最復雜的微雕電路板,彼此交錯勾連,瞬間在陸硯心口上方構成了一張極其繁復玄奧的微型導能墨印網!
“乾坤流轉!元磁縛龍!”雲苓眼中厲芒一閃,單手掐出一個極其怪異的印訣,指尖帶着微弱的電弧跳動,狠狠點在這剛剛成型的微型墨印網絡中心!
嗡!
淡藍色的導能墨印網絡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電光!一股極其強大的、扭曲磁場的力量瞬間成型,化作一個無形卻強韌的束縛牢籠,硬生生“罩”在了那瘋狂噴薄翠綠光華、與農神核心鏈接的點上!
如同給失控的核裂變反應堆瞬間加裝了一個臨時能量約束場!
那狂野噴涌、肆意改造陸硯身體的翠綠生命洪流猛地一頓!如同被扼住咽喉的狂龍!噴涌的勢頭被強行壓制!無數狂暴的生命力能量被那密集的電磁束流構成的墨印網強行收束、約束、導入她設定的臨時循環軌跡之中!
“滋啦!!”
狂暴的生命精氣與電磁力場激烈沖突,在陸硯胸口炸開一蓬細碎的電火花和焦糊的草木氣息!痛楚絲毫未減!但那足以讓他瞬間徹底植物化的毀滅性洪流,總算被暫時硬生生遏制在一個危險的平衡點!
陸硯能清晰感覺到,那嵌入胸腔核心的東西仍在跳動,那磅礴的生命力和深沉的枯寂毀滅意仍在撕扯着他的每一寸血肉,但那股強行改造他爲“非人”的狂野沖力,被那層繁復的藍色光網死死按在了爆發的臨界線下!他依舊在緩慢地木化,每一秒都伴隨着難以想象的劇痛和靈魂被異物扭曲的窒息感,卻不再是瞬間崩解的結局。
“……只能撐…半刻鍾……”雲苓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帶着一種筋疲力竭後的虛弱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冷硬,“不想變樹,就自己想辦法…找到平衡…或者…給我忍着碎骨扒皮的痛!去適應它!”
話音未落!頭頂上方那懸停的空間裂口處!凌虛子凝聚的那點毀滅星焰終於完成了最終鎖定!那道熾白到刺穿靈魂的光芒,帶着碾碎一切、重歸虛無的意志,如同天罰之矛!穿透空間壁壘!無視潭水的阻隔!朝着下方青銅巨樹核心樞紐處——那口維系着脆弱平衡的定音古鍾——轟然落下!
死亡的審判終於降臨!
整個寒潭深水的空間仿佛瞬間被壓扁!時間流速扭曲!
然而,就在這滅世之光亮徹視野、將一切色彩都剝奪的刹那——
轟——譁啦——!!!
異變!來自地底更深處!或者說,來自陸硯被暫時壓制、但存在感卻驟然劇烈躍動的胸口核心!!
一道比熾白星焰更加古老、更加沉凝、帶着無盡枯寂荒蕪之意、卻又深藏着一絲仿佛來自洪荒生命起源的悸動——黃濁色的洪流,毫無征兆地猛地從寒潭底部那漆黑的淤泥深處噴發而出!
這洪流龐大無比,瞬間攪動了整片水域!它並非能量攻擊,而是仿佛來自九幽黃泉深處、積壓了億萬載、混合着無數生靈屍骸腐質、沉積了厚重泥沙穢物的屍山骨流!它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與遲滯,卻又在噴發瞬間裹挾着無匹巨力!
這道黃濁污穢洪流並非沖向星焰,而是極其精準地、如同地龍翻身般猛地沖擊在陸硯腳下站立的那塊被吞嶽改造過的、布滿污穢吞噬陣紋的祭壇殘骸基座上!
轟隆隆!!
劇烈的地脈震動!那由吞嶽異化的、連接着深潭淤泥下無數猙獰吞噬“喉管”機關的祭壇基座,在這道純正、厚重、帶着無盡死寂氣息的黃泉死流沖擊下,竟然如同被腐蝕的朽木般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基座表面的吞噬陣紋被這古老純粹的死亡能量瞬間磨滅!那無數根連接着下方無數吞噬血肉器官的、尚在因失去黑影主體而輕微抽搐的管道,瞬間被這磅礴的力量沖刷、撕裂、崩塌!
噗!
一塊巨大的、布滿裂痕的祭壇結構被這狂暴的地脈死流猛地沖碎!露出了下方一個……巨大、幽深、不斷向下蔓延、布滿了斷裂扭曲金屬結構、但依舊可見當年恢宏氣勢的——垂直通道入口!
而就在祭壇碎片崩裂、入口顯露的瞬間!
陸硯胸口那股被強行壓制的、屬於農神核心的磅礴力量,仿佛受到了下方某種同源氣息的劇烈牽引!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針扎般的劇痛!翠綠色的生命光華與那深沉的枯寂黃光同時在雲苓的束縛墨印網絡下瘋狂閃動!直指那新露出的、仿佛通往九幽地獄深處的裂口!
“呃!”雲苓被這股力量反噬,臉色煞白如金紙,嘴角溢出鮮血,支撐着墨印網絡的手劇烈顫抖,仿佛隨時會崩潰!但她的目光卻在瞬間捕捉到了入口!更捕捉到了陸硯胸口力量爆發的指向!生死就在毫厘!
“下去!”她幾乎是拖着陸硯被束縛了爆發力卻依舊沉重如樹樁的身體,在那道毀滅星焰徹底將寒潭化作真空泡的極限之前,猛地沖入那翻滾着黃泉污水的幽深裂縫中!
轟——!!!
頭頂上方!熾白的星焰狠狠砸在了青銅巨樹核心區域!無法形容的強光瞬間爆開!恐怖的能量在狹窄空間內瘋狂對撞湮滅!巨樹發出最後的哀鳴!銅綠剝落!齒輪扭曲!龐大的結構在絕對力量下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坍塌消解!那口維系平衡的古鍾連帶着懸浮的千機芯核心,在狂暴光芒中只掙扎了一瞬,便徹底化爲四散飛濺的灼熱金屬流,消失於能量的洪流!
就在那入口被狂暴能量沖擊波徹底掩埋、崩塌的最後瞬間——
譁啦!
陸硯和雲苓拖着沉重疲憊、傷痕累累的身體,滾落在一片冰冷、粘稠、散發着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朽爛泥和鐵鏽氣息的地底空間之中。
腳下是深及小腿、冰冷刺骨、混合着腐敗骨骼碎塊和金屬渣滓的黑紫色泥沼。空氣污濁稀薄,彌漫着濃烈的氨氣與腥甜屍臭。遠處影影綽綽,依稀能看到巨大的、仿佛被巨力扭曲折斷的金屬支架殘骸,如同遠古巨獸的骨骸半埋在淤泥中。更遙遠、更深邃的黑暗深處,似乎有微弱的、慘綠色的磷光如同鬼眼般在污穢的泥漿表面明滅閃爍。
冰冷刺骨的淤泥浸透着傷口,雲苓劇烈喘息着,迅速在周身布下幾個微弱的警戒機關,隨即冰冷的目光掃向陸硯的胸口——那束縛的墨印網已經近乎消散,翠綠與枯黃交織的光芒在陸硯胸口無聲搏動,如同嵌入肉體的禁忌心髒。
她正要開口,視線卻猛地定格在陸硯微微抬起的、染滿污穢泥濘的左手手指上——
那指尖艱難地抬起,指向這片死亡污泥世界的某個方向。
陸硯的臉因劇痛和扭曲而猙獰,身體僵硬如枯木半跪在淤泥中,僅存的右眼瞳孔卻死死鎖定了前方那片沉沉的、仿佛凝固了所有死亡的黑暗深處。雲苓刻針構成的能量網絡已近潰散,胸口那金粟與農神核心的結合點正爆發出難以想象的牽引力,如同冥冥之中的磁針,牢牢指着一個方位。
“咳…他…在那兒…”陸硯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鐵鏽,每一個字都從劇痛的牙縫裏擠出來,飽含着源自胸口核心共鳴的撕裂感。“最後的…封禁…還在那裏…吞嶽抽走了血肉龍脈…但…骨頭…本源…骨頭還在被啃噬…咳…”
他的手指並非指向實體,而是憑借那核心鏈接帶來的奇異“感知”——那指向並非視覺所見,而是感覺。
雲苓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區域是濃得化不開的深黑,污穢的泥漿泛着油膩的死光,除了幾根歪斜的巨大金屬斷骨從泥沼中支棱出來,如同怪物的肋骨刺向黑暗虛空,似乎與其他地方並無不同。
但下一刻!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又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極其壓抑痛苦的龍吟之聲,毫無征兆地從那個方向那片深邃黑暗的淤泥最底層穿透出來!
那聲音細微如蚊蚋,卻帶着一種無法想象的沉重與悲愴!如同被釘在萬載寒冰之上的巨龍,筋骨俱碎之下,發出的最後一聲無力、短促、卻凝聚了無盡血淚的哀鳴!
與此同時,陸硯胸口那翠綠與枯黃交織搏動的光芒猛地爆閃一下!金粟核心的牽引感瞬間強了十倍!直刺心魂!
雲苓眼中瞬間爆發出凌厲的光芒!
“困龍潭核心!是那裏!”她低喝,聲音在死寂的污穢空間裏異常清晰,“吞嶽改造的祭壇強行抽走了龍脈精血…但後稷設下的最後封禁…正釘着這洛水龍魂的原始‘龍骨源髓’!它正在…被吞嶽布下的惡毒‘噬髓血蛭’…蠶食最後一點靈性!”
她瞬間理解了陸硯爲何能感知!那農神核心正是這封禁的陣眼核心!它與被釘死在潭底的龍魂原始龍骨,構成了某種源自上古時代的共生鎖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刻,農神核心被強行喚醒,它自身的躁動和瀕臨枯竭,恰恰反證了深潭底部最後那點龍骨源髓所承受的滅頂之災!
“走!”雲苓再不顧自身消耗,眼中殺機如冰!一把將身體僵硬沉重、胸口氣息如沸粥般翻騰的陸硯強行架起!腳下在深及小腿的冰冷腐泥中奮力向前趟去!每一腳都陷得極深,拔起時帶起粘稠的黑泥和纏繞腐敗水草的斷骨碎渣。
前方的黑暗如同活物,散發着令人作嘔的黴爛氣息。濃稠冰冷的淤泥漸漸加深,沒過部。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空間裏那無處不在的腐朽鐵鏽氣味混合着屍體深度腐敗的甜腥,凝結成一種肉眼可見的稀薄黃綠色瘴氣,纏繞在周身,冰寒刺骨。
周圍的景象越來越詭異。
那些從淤泥中伸出的巨大金屬結構殘骸開始顯現出形態。它們不再僅僅是扭曲的支架,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被剝去血肉後殘留的、冰冷僵硬的金屬化骨骼!暗褐色的鋼鐵表面布滿了奇異的、如同血管神經般凸起的金屬管道和蝕刻符紋,一些符紋間還殘留着幹涸發黑的粘稠痕跡,如同凝固的血液污垢。偶爾能在殘骸的縫隙間,看到一些被淤泥半掩的巨大、如同某種動物脊椎骨般的殘片,但早已石化或金屬化,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澤。
光線源自遠處沉在泥沼表面的點點慘綠色磷火,以及空氣裏那稀薄黃綠瘴氣本身發出的極其微弱熒光。越靠近那個感知中的核心點,淤泥的顏色就變得越加深沉暗紅,如同凝固的血塊。無數細密的、如同頭發絲般的暗紅色或慘白色的水草密密麻麻地從腳下的泥沼深處向上生長着,這些水草異常堅韌,如同無數纏繞的死者的枯發,不斷攀附、纏繞在試圖趟過它們的人的雙腿上,冰冷滑膩的觸感如同亡靈的撫摸。水草的表面,能看到無數細小的、如同蟲卵般半透明的附着物在輕輕蠕動。
“唔…”陸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胸口那股劇痛愈演愈烈!伴隨着對那個地點距離的接近,農神核心的躁動幾乎要突破雲苓那搖搖欲墜的束縛墨印網!翠綠的生命力與枯寂的黃光如同兩柄重錘在他心髒內部瘋狂互砸!與此同時,他的眼前不斷閃過破碎的畫面!
他“看到”:一頭龐大到難以想象、渾身覆蓋着青藍色鱗片、眼中流淌着清澈水光與無盡悲憫的巨大龍形虛影,被無數根閃爍着灰暗金屬光澤、銘刻着惡毒符文的巨大骨釘,深深釘入這潭底冰冷的黑色淤泥之下!骨釘上纏繞着如同活物的、血色的荊棘藤蔓,貪婪地吮吸着巨龍虛影中流淌出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精魄流光!
他看到:在那龐大純淨的龍魂虛影的脊椎最深處,最接近心髒的位置,有一截不過手臂長短、晶瑩剔透如同最純淨水晶雕琢而成的原始龍骨!那才是龍之元神的根基——龍骨源髓!它宛如星空中最純淨的光源,流淌着勃勃生機與浩瀚水元之力!但此刻,這截水晶龍骨上,竟然趴伏着數以千計的、只有指頭大小的、通體覆蓋着半透明暗紅甲殼、形如扁平水蛭般的怪蟲!它們細密的口器死死咬住龍骨本體,每一次吮吸,都在晶瑩的龍骨表面留下一個短暫存在的、冒着細微黑煙的細小污點!整個透明的龍骨深處,那原本純粹的光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種污濁黯淡的暗紅色侵蝕着!
吞嶽的“噬髓血蛭”!
更讓陸硯心神劇震的是:在那截象征着龍魂原始本源的龍骨下方,被無數根血色荊棘纏繞捆綁支撐的“刑台”基座——赫然是一塊極其龐大、由無數巨大金屬骨架拼合托起的、布滿龜裂、邊緣流淌着微弱如風中殘燭般土黃色光流的…破碎石碑!
那石碑厚重如山嶽!風格極其古拙雄渾,上面本應刻錄着鎮壓群魔的古老禱文,此刻卻布滿蛛網般蔓延的巨大裂痕!只有中心區域,一個仿佛由山脈江河本源勾勒而成的巨大“稷”字殘印,還在極其艱難地散發着微弱的、溫潤而厚重的黃色光暈!正是這石碑的力量,化作了那無數骨釘,將最後掙扎的龍魂死死釘在淤泥深處!保護它的核心不被徹底吞噬,也維持着那最後的、岌岌可危的封禁平衡。
後稷神座最後的遺骨!這“困龍潭”的核心封印,正是依托農神的最後殘餘骸骨神座!
而他胸口嵌入的金粟與之相連,如同血脈共鳴!龍魂在被吞嶽的血蛭啃噬!農神的神座在碎裂!他與雲苓,正踏向這污穢深淵最核心的、被蠶食殆盡的源頭!
“快…快到了…”陸硯牙齒咯咯作響,嘴唇被自己咬破。疼痛幾乎讓他昏厥,但那股強烈的共鳴牽引將他死死定在了前進的方向上!
前方的淤泥已經深到部,泥沼表面漂浮着更多破碎的骨骼和金屬垃圾,一些更大的、被厚厚鈣質和淤泥覆蓋、如同磨盤大小的生物顱骨若隱若現。空間驟然開闊,但空氣也凝滯得如同鉛塊。遠處終於顯現出一片相對空曠的“水域”——但那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污穢血池!
池水黑紫粘稠,如同發酵的屍血爛泥!池子中心位置,隱約可見一塊巨大的、隆起的陰影!如同沉沒的半座山峰!慘綠色的磷火在那片粘稠“血池”表面密集地漂浮、閃爍,映照出池邊淤泥裏半埋半露的巨大、斷裂的金屬支架殘骸,如同刑架上的骨骸。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極甜膩的腥味,讓人頭暈目眩。
就在那塊巨大陰影之上方數尺的黑紫池水表面,幾團濃烈到仿佛凝固般的慘綠色磷火中心!
一團無比凝練、散發着極度不甘與恐怖威壓、卻又虛弱到極點、只剩下一個模糊龍首虛影的暗青色光影正在劇烈掙扎!
正是龍魂殘像!
而在那模糊龍頭陰影的眉心正中,正深深刺入一根如同攻城巨弩般的扭曲黑色尖刺!尖刺尾部延伸出一根根布滿倒刺和符文、由純粹黑暗能量構成的荊棘鎖鏈!這些鎖鏈深深扎入下方的黑紫色“血池”底部,似乎在汲取着什麼力量!束縛龍魂的荊棘鎖鏈微微顫動,鏈扣相撞發出極其輕微的咯咯摩擦聲。
那摩擦聲仿佛就在耳邊!
陸硯胸口的農神核心猛地爆發出刺目黃光!巨大的悲愴與共鳴幾乎將他撕裂!
他順着荊棘鎖鏈看去,視線穿過粘稠的黑紫池水——在那巨大陰影的最下方!
淤泥徹底消失!只有那粘稠如液態腐屍的黑紫之水!在渾濁黑暗的水底,一面由無數斷裂的巨大暗金色脊椎骨縱橫交錯拼合而成的……骸骨基座沉在池底!基座之上,正正壓着那塊他在感知中看到的、布滿裂痕、中心殘存着一個流淌微弱黃土光流的巨大石制“稷”字封禁碑!農神的最後神座!
無數根從四面黑暗淤泥中探出的血色荊棘藤蔓,如同最忠誠也是最絕望的護衛,死死纏繞包裹着這塊殘碑,同時也纏繞着那截被釘在碑座上的、通體污濁的慘白色水晶“龍骨”!而此刻,那截水晶龍骨上,正有無數的暗紅色、半透明的“噬髓血蛭”如同涌動的潮水,層層疊疊覆蓋其上,瘋狂地啃食吮吸着!每一次吸吮,慘白色的水晶龍髓上就擴散開一片污濁的暗斑,骸骨基座上那道巨大的“稷”字殘印光芒便隨之減弱一絲!
束縛龍魂殘影的荊棘鎖鏈根源,便深深扎在這塊被血蛭啃噬的龍骨源髓之上!痛苦順着鎖鏈同步傳導至空中掙扎的龍魂殘像!龍魂每一次掙扎,那荊棘鎖鏈便收縮繃緊,更劇烈地抽取龍骨源髓的力量,反哺那黑暗的鎖鏈本身,形成無法逃脫的死亡循環!
嗡——!
陸硯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鐵手死死攥住!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胸口的束縛墨印網絡瞬間崩潰了數個節點!翠綠與枯黃的瘋狂能量噴流而出!他那僵硬的左臂皮膚瞬間木化加重的範圍擴大了一圈!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死死盯着池底的景象!那柄巨大的骸骨之釘!那片被覆蓋啃噬的慘白龍骨!那塊維系着最後封禁、光芒正在熄滅的農神骸骨座基!
“不…能…讓它們…吃光…”陸硯的聲音在喉嚨裏滾動,仿佛下一刻這具身體就要徹底崩解!但他的意識卻因劇痛和被蠶食的慘烈而燒得滾燙!“那是…龍脈源頭…也是…封禁最後的樁基…吃光了…就真的鎖死了…我們也…完了…”
雲苓冰冷的眸光如同利劍,死死釘在那些覆蓋在龍骨上涌動的暗紅血蛭群上。她架着陸硯身體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那就…”她冰冷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寒鐵,“碾死這些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