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腐水緊貼着腰腹,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屍油。陸硯的身體如同一具沉重的、不斷流失溫度的屍骸,完全倚靠在雲苓身上,頭顱無力地垂着,每一次微弱的痙攣都牽動着胸口那撕裂的傷口,讓翠綠與枯黃交織的光暈在污水中明滅不定。木化的灰褐色正從腰腹向上蔓延,像一層死亡苔蘚,覆蓋着他殘破的軀殼。每一次微弱的脈搏搏動,都帶來骨骼深處不堪重負的呻吟,生機正在被神骸碎片和幽冥死氣生生榨幹。
雲苓架着他,每一步都陷在深及大腿的冰冷淤泥裏,每一步都如同對抗着無形的吸盤。她的臉冷得像覆雪的山岩,只有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一絲繃到極限的疲憊。琥珀色的瞳孔銳利如刀,警惕地掃過四周。慘綠磷火在幽暗的水面漂浮,死寂被拖拽的水流聲和淤泥粘稠的分離聲撕開,更顯得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潛伏的怨念驚心動魄。
就在這時——
她冰冷的眸光驟然鎖死在陸硯那只浸泡在污水中的右手上!
那只因木化而呈現僵硬灰褐色、五指異常痙攣蜷縮的手!指縫間,死死攥着幾根纏繞成束、末端深扎在淤泥中的詭異黑色枯麥稈!
更刺眼的是,那束枯麥稈的“根須”之中,正粘附吸附着一小簇在污水中微微沉浮、卻散發着凝練純淨的暗金光芒的微粒——那是陸硯的凡粟本源碎片!
而那幾根漆黑的枯麥稈,仿佛貪婪的毒蛇,正瘋狂地“吮吸”着這些暗金微粒!隨着暗金色澤被吸入,麥稈本身那死氣沉沉的漆黑,正迅速褪去,一層微弱但確實存在、象征着病態生機的枯黃迅速蔓延上稈身!
然而,這並非復生的祥瑞!恰恰相反!
“嗚——!”
伴隨着麥稈褪黑染黃,那深扎在泥沼中的麥稈“根須”末端,陡然噴涌起一股更加冰寒、更加怨毒的無形氣流!這氣流裹挾着億萬生靈枯骨沉澱下的無盡絕望與飢餓,如同被打開了地獄之門!無視污水的阻隔,瞬間順着麥稈逆流而上!
它們化作了冰冷粘稠的怨念絲線,如同嗅到血腥的蛭群,狠狠扎入陸硯那攥着麥稈的、木化僵硬的右手手背皮膚!
沿着手臂中早已木化、如同枯朽樹洞的經脈血管,逆流直沖!
目標——就是他胸腔深處那顆搏動着毀滅性沖突的神骸碎片!
“不好!”雲苓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她瞬間明白了!這枯麥稈根本不是什麼“復生”!它是媒介!是這座幽冥深潭億萬死者怨念渴求生機的“導火索”!它們正強行借道陸硯僅存的凡粟生機,將積壓萬載的“飢餓”和污穢徹底引爆,導向那最不穩定的核心!
嗡!!!
就在那粘稠怨念絲線刺入神骸碎片核心的刹那!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毀滅特性的灰白色震蕩漣漪,猛地從陸硯胸口爆開!
這股震蕩極其詭異!它並未形成直接的沖擊,卻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兩種本已沖突到極致的力量!
轟!!!
陸硯胸腔內,翠綠的生命洪流與枯寂的黃土死氣,在被這股污穢怨念點燃的瞬間,以前所未有的狂猛姿態徹底失控對撞!爆炸性的能量如同被壓縮到極限的氣球被猛地刺破!毀滅性的光波將他胸前那本就撕裂的衣物和半木化的皮肉徹底掀開!
噗嗤!!!
翠綠色夾雜着枯黃、如同燃燒葉汁般的濃稠液體混雜着大塊血肉碎片,如同被炸膛的火山口猛地噴射出來!
嗡——!
緊隨這爆炸般的力量泄流之後,一股比之前清晰百倍、凝練如同實質、卻又充滿了暴戾飢餓意味的意念,順着那些倒流的怨念絲線,猛地反向沖入深潭污濁的淤泥深處!
如同向深淵投入了一枚火種!
轟隆隆!!!
整個地底幽冥空間,猛地爆發出一陣沉悶卻宏大無比的震動!
淤泥翻滾!骸骨殘骸移位!深潭黑紫色的死水如同沸騰般狂涌起巨大的暗流和氣泡!
譁啦!!!譁啦!!!
無數雙覆蓋着漆黑淤泥、只剩下嶙峋白骨指節的手臂,猛地破開陸硯和雲苓周圍污穢的水面!向上瘋狂抓撓!仿佛飢餓的厲鬼想要爬出墳墓!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攢射而出!
空氣中那稀薄的黃綠瘴氣驟然濃鬱了數十倍!化作實質的慘綠色“幽靈草”,如同粘稠的水草般從水下、空中滋生瘋長!帶着冰冷滑膩的觸感和怨毒的尖嘯,向着中心的兩人纏繞而來!
“滾開!”
一聲冰冷的叱喝!雲苓左手猛地一揚!一道細長如閃電的裂魂絲瞬間橫掃而出!
嗤——!
刺耳的裂帛聲中!數十只探出水面抓向兩人的白骨鬼爪,連同纏繞上來的慘綠瘴氣“草須”,在接觸到裂魂絲銀芒的瞬間,如同脆弱的琉璃紛紛爆碎!污黑的泥水和枯骨碎片四散飛濺!
但擊退一波,又有更多的鬼爪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水般涌上!怨毒的尖嘯和沉重的拖拽之力從四面八方拉扯着兩人的身體!
“必須斬斷那鬼東西!”雲苓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鋒,死死釘在陸硯依舊死死攥着、此刻正如同邪惡心髒般搏動、瘋狂汲取着反向注入的污穢怨念、顏色愈發枯黃的那束詭異麥稈!
不能再等!那核心已瀕臨徹底崩解!
嗤啦!
雲苓左手指尖再次亮起!一道凝練無比、長度足有丈許的淡藍色裂魂刃憑空出現!刃鋒流轉着高速切割虛空的細微蜂鳴!
“斷!”
她清叱一聲!藍色的刃鋒如同劈開渾濁烏雲的閃電,帶着一往無前、切割一切的鋒銳意志,猛地斬向那束纏繞着陸硯右手的詭異麥稈中間!
目標明確:她要切斷傳導污穢的中樞!
噗!!
沒有金鐵交鳴!只有沉悶如鈍刀切肉的悶響!
藍光斬落!
然而——
預想中麥稈應聲而斷的場景並未出現!
那幾根枯黃中泛着死氣的麥稈,在被裂魂藍刃切中的瞬間,表面枯黃的“表皮”竟如同浸飽水的樹皮般猛地收縮、變形!同時一股濃厚到粘稠、充滿怨恨與死寂氣息的幽冥死氣,猛地從麥稈被斬中的內部爆發出來!
這股源自幽冥深處、沉澱億萬載的污穢氣息,仿佛自帶一股粘滯、隔絕、消磨萬物的特性!鋒銳無匹的裂魂藍刃如同斬進了浸滿油的腐爛棉花堆裏!速度驟降!湛藍的切割能量竟被這股灰黑色死氣瘋狂地腐蝕、吞噬!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同時,那束麥稈如同有生命的蛇,猛地劇烈扭曲抖動!一股巨大而污濁的反震之力,順着彼此糾纏的裂魂藍刃與灰黑死氣,狠狠沖擊向雲苓!
嘭!!!
雲苓悶哼一聲,握着裂魂刃的左臂劇震!虎口撕裂!幾縷鮮血順着她蒼白的指尖滲出!那道丈許長的裂魂藍刃劇烈震顫,光芒急速黯淡!
更糟的是!在麥稈劇烈扭曲、爆發出粘稠灰黑死氣抵抗的同時!
噗!噗!噗!
那深扎在陸硯腳下淤泥中的麥稈“根須”末端,猛地爆發出更強烈的吸攝之力!數十條遠比之前粗壯、裹挾着濃黑淤泥和破碎枯骨的慘白色怨念氣流,如同巨蟒般破開泥沼!順着麥稈再次向上狂涌!比之前更加瘋狂地注入陸硯那僵硬攥麥稈的右手!
陸硯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再次猛擊!渾身劇顫!胸口那剛剛稍微壓制下去的光芒瞬間爆亮!如同回光返照的凶獸!
噗——!
又是一大口夾雜着翠綠漿液和大量木化纖維碎屑的污血噴涌而出!
他的生命氣息如同決堤般飛速流逝!
嗡!!!
那束枯黃麥稈吸收着他最後的生機,如同被注入力量的邪物,枯黃的杆身猛地膨脹了一圈,顏色愈發鮮明,一股混合着污穢與汲取來的微弱生機的邪惡氣息瘋狂彌漫!
深潭的空間震動更加猛烈!更多裹挾着怨恨的慘白骨爪刺破水面!
雲苓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眼中冰寒刺骨,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凝重。那束麥稈,竟能抵御墨家裂魂絲!它在借陸硯的身體,抽取污穢怨念,反向滋養自身邪力!如同一個以活人爲鼎爐的魔物!
她右手猛地鬆開陸硯,任他沉重的身體向下軟倒,左手那柄光芒黯淡的裂魂藍刃並未收回,而是被她強行穩住,在身前劃出一道藍弧,暫時逼退身前狂涌的鬼爪怨瘴!
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向腰間那唯一的墨家重器——墨源千機芯!這枚人頭大小、表面流淌着幽藍秘紋的光球,被她緊緊扣在掌心!此刻是最後的希望!
就在她將神念灌注入千機芯核心,幽藍光芒再次開始閃耀,試圖強行動用這受損寶物的瞬間!
譁——啦——!!!
一道令人心悸的、仿佛萬噸閘門在深水中開啓的巨大摩擦聲,驟然從他們身後不足十丈的淤泥深處爆發出來!
緊接着!
淤泥如同沸騰般向上拱起!濁浪排空!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巨大扭曲骨骼和烏黑金屬混合澆築而成的猙獰造物,破開厚重的泥層,帶着淋漓的腐水穢物,緩緩升起!
那赫然是一顆龐大無比的——骷髏巨首!
頭骨色澤暗沉如鑄鐵,眼窩深處燃燒着兩團冰冷幽綠、如同鬼火般的巨大火焰!它的巨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角度張開,內部並非空腔,而是布滿了無數轉動切割的、布滿鏽跡的密集金屬鋸齒!一股濃鬱的、如同腐爛鐵腥混合着血腥煉油廠的氣息撲面而來!
骷髏巨首下方連接的,是一個更加龐大、同樣由烏黑金屬與慘白粗大骨骼嵌合而成的巨大人形軀體!這軀體如同遠古泰坦屍骸重生,渾身覆蓋着厚重的、帶有尖銳棱角的鏽蝕甲胄!兩只堪比攻城沖錘的巨大金屬骨手,正拖拽着一柄足以劈開山巒的、散發着冰冷硫磺與血腥殺伐氣息的巨型暗紅色骨鐮!
骨鐮的鋒刃,並非純粹的骨白,而是燃燒着永不熄滅的幽藍色磷火!無盡的怨毒與飢餓意念,從那燃燒的磷火鐮刃上彌漫開來,鎖定了下方氣息奄奄的陸硯,以及他手中那束瘋狂搏動、顏色愈發枯黃的詭異麥稈!
嘎吱——轟!
巨大的骨架微微低伏,那兩只巨大的金屬骨手緊握的暗紅磷火巨鐮,帶着撕裂死寂空間的恐怖威勢,無視了擋在面前的一切阻隔(雲苓!裂魂絲!),如同一道收割靈魂的末日審判,朝着陸硯和他手中那束被污染成枯黃色的“麥穗”核心,轟然劈斬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