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刮在臉上如同鈍刀削割。雲霧在腳下翻滾奔涌,如同無邊無際的渾濁浪濤。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蒼茫的灰與白。風聲是唯一的主宰,單調、淒厲、帶着徹骨的寒意。
陸硯站在冰冷的岩石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雲海深淵。雲苓在他斜後方幾步遠的地方,臉色依舊略顯蒼白,但站姿筆直如鬆,警惕的目光穿透翻騰的雲霧,死死鎖定着前方。
離開陰寒死寂的幽冥禾田深處已有數日。在那片萬物終焉的石田上,陸硯憑借着體內那股暴走的枯榮神骸之力與凡粟生機的短暫共鳴,在毀滅的邊緣將一片區域的幽冥死氣暫時攪動驅逐,開辟出一條險之又險的生路。代價是胸口那嵌入核心的“異物”如同燒透的木炭,每一次搏動都帶着幾乎將肺腑灼穿的劇痛,皮膚下木質的紋理感愈發清晰深刻。
此刻,他們來到了九嶷山脈深處一處絕壁的盡頭。前方再無落腳之地,只有一片令人目眩的、被鉛灰色雲霧徹底籠罩的虛空。
“位置沒錯。”雲苓的聲音混合在尖銳的風聲中,依舊冰冷清晰。她手腕微抬,一枚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的、形如羅盤的青銅器物懸浮在她掌心上空寸許之處,盤面上鐫刻的微縮星圖針芒劇烈顫抖着,死死指向雲霧的最深處。盤面正中心,一粒米粒大小、散發着柔和卻異常穿透力微光的晶石碎片正嗡嗡作響——正是墨源千機芯殘存的一角。
“就在這雲瘴後面。”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鎖鏈的氣息…濃得散不開。”
陸硯強行壓下胸口翻江倒海般的灼痛和蔓延的麻木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着濃重溼氣的空氣。他凝視着前方翻涌的雲海,心中默念《庶人言道錄》殘篇裏那些關於“禮”的闡述,試圖以心念約束體內近乎失控的力量亂流。這不是力量的增長,更像是馴服一頭瀕臨爆裂的凶獸。
雲苓沒有看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靴子探到了岩石懸崖的最邊緣。她伸出右臂,五指張開對着前方那厚重凝滯的雲牆,掌心紋路間有極細微的、幾乎肉眼難辨的銀色光線如同小蛇般流竄了幾下。
嗡——!
一聲低沉的震顫,如同遠古巨獸咽喉間的低鳴,從前方翻滾的雲霧深處傳來。緊接着,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手猛地攥住那片厚重的鉛雲,然後狠狠地向着兩側用力撕扯!
嘶啦——!!!
厚重的、如同凝固油脂般的灰色雲層,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源自空間本身的撕裂力量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如同猙獰傷疤般的裂口!
裂口甫一出現,一股遠比九嶷山中任何一處都更加狂暴、更加霸道、也更加凶戾的恐怖氣息,如同冰河倒灌、海嘯拍岸,轟然沖出了裂口的束縛!
風勢驟然猛增十倍!不再是刀削,而是鐵錘猛砸!帶着一種金屬被狂風吹拂億萬年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嘯!這風中所蘊含的,不僅是純粹的物理沖擊,更帶着一種無堅不摧的銳利意志!仿佛億萬把無形的、淬煉了千萬年的神兵利刃在高速摩擦、切割!
陸硯身體晃了一晃,胸口的劇痛被這凌厲至極的風勢再次引動,幾乎讓他站立不穩。他強行穩住下盤,凝神看向裂口深處——
窒息!
真正的窒息感並非來自狂風,而是眼前的景象!
裂開的雲牆後方,並非想象中空無一物的天空。
一座龐大無比的城池輪廓,占據了整個視線的中央!
它並非懸浮在雲海之上。
而是被鎖着!
粗大!慘烈!超出了凡人想象極限的粗大!
整整十八條巨大的暗灰色鎖鏈,如同從天外神魔的刑具架上垂下的囚龍之索,每一根的直徑都遠超城牆!它們無視了空間的距離感,一端深深埋入城池下方更加厚重、如同凝固鉛塊般的漆黑雲霧深處,另一端則如同狂蟒騰空,以某種撼天動地的巨力,狠狠刺穿、勒入懸空巨城的龐大基座!
那鎖鏈的材質無法分辨,暗沉無光,表面布滿了難以計數的、仿佛被更巨大存在啃噬劈砍留下的恐怖豁口與深深凹痕。鎖鏈每一節連接處並非圓環,而是無數巨大、鋒利、相互咬合、泛着金屬寒光的扭曲鋸齒!
鎖鏈本身並非靜止。它們在劇烈地震顫、扭曲、緊繃、鬆弛!每一次動作都伴隨着金屬不堪重負的、響徹寰宇的嘎吱呻吟!龐大的懸空城池也隨着鎖鏈的每一次劇烈扭曲震蕩,發出沉悶如大地心跳般的巨大轟鳴!每一次震蕩,都有大片大片的城基碎片如同山崩般墜落,消逝在下方的無底深淵之中。
整座城池…正在這十八條巨鏈的囚鎖下,被一點一點地… 絞碎!
城池本身,早已是一片死寂的廢墟。斑駁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巨大城牆連綿起伏,爬滿了如同痂痕般的厚厚鏽跡和巨大的裂口。那些曾經應該是巍峨城門的位置,只剩下黑洞洞的巨大缺口,像張開巨口的枯骨遺骸。高聳的樓塔大多傾頹,猶如被折斷的巨人骸骨,斷裂處露出猙獰的金屬斷茬和崩裂的石材結構。不見半點燈火,不聞一絲人語,唯有風穿過無數空洞、裂口時發出的鬼哭神嚎般的尖嘯!整座城,彌漫着一種被歲月、被暴力、被絕望反復碾壓後的枯敗與毀滅氣息。
在裂口邊緣,靠近巨城基座正下方的位置,一道巨大的、如同峽谷般貫穿了半邊懸空城郭的恐怖創口清晰可見。創口邊緣撕裂翻卷,如同大地崩開的傷口,露出內部巨大的、仿佛被掏空內髒的破碎空間結構。就在這道巨大傷口的上方邊緣,一塊巨大到如同小山的、布滿撞擊凹痕的黑色金屬牌匾深深插在破裂的岩石基座上。牌匾上幾個如同被巨斧劈砍、充滿了不屈戰意的巨大字體,雖被鏽跡風蝕覆蓋,卻依舊透出劈山斷嶽般的磅礴氣勢——
鎮嶽雄關!
“找到了。”雲苓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陳述一個早已在預料中的事實,而非面對一座正在絞索下走向徹底毀滅的天空孤城。“鎮嶽關……玄黃紀元初期,最後一座由純粹凡人執掌、以血肉工巧構築、能憑守城之‘禮’短暫抗衡修士山門的雄關…傳說一夜之間…舉城拔地升空…然後…失蹤…”
她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十八條在狂風中扭曲震顫、死死將巨城勒入毀滅深淵的鎖鏈巨索,最終停留在那絞合處巨大的鋸齒之上,銳利如刀鋒:
“原來…這就是它失蹤的真相。像條咬鉤的魚,被釣起來…絞碎…成了給‘天上人’觀賞垂落的警示…”
就在這時!
轟!!!
伴隨着又一陣驚天動地的鎖鏈劇烈繃緊的巨鳴!一條最爲靠近裂口邊緣的鎖鏈,似乎因漫長歲月的侵蝕達到了某個臨界點,繃緊的部位猛地發出刺耳的金屬開裂聲!
嘎嘣——!轟隆!!!
那粗壯如山脈的鏈條表面,一道巨大的橫向裂紋猛地崩開!一塊約摸有數十丈見方、覆蓋着厚厚污垢的巨大金屬結構(看起來像是某個超級齒輪的殘片),在劇烈的震動和重力的拉扯下,瞬間從裂紋處斷裂剝離!
這塊龐然大物翻滾着、帶着撕碎空氣的厲嘯,狠狠砸向下方的懸空城郭基座!目標直指——那道巨大的、如同峽谷般的貫穿創口!
一旦砸實,本就瀕臨結構極限的城基必然遭受重創!
陸硯瞳孔猛地收縮!胸口那股本就躁動不安的力量仿佛被這毀滅的景象瞬間引燃!無需驅動,那源自被束縛的“鎮嶽雄關”之死意帶來的無邊悲愴,如同無形的鉤索,狠狠勾動了他胸膛深處那顆屬於後稷殘骸的枯萎之心!
嗡——!
一股無形的磅礴意念場,帶着大地的悲憫與神骸的枯寂,猛地從陸硯體內爆發開來!瞬間籠罩了附近一片狹小的區域!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塊翻滾砸落、勢若萬鈞的巨大鎖鏈碎片,在闖入這片無形力場的瞬間,其下墜之勢肉眼可見地猛地一滯!仿佛砸入了無形的粘稠水銀!其自身攜帶的毀滅沖擊力量,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無比的力場所覆蓋、層層削減!
“呃!”陸硯悶哼一聲,臉色驟然慘白如紙!一口滾燙的熱血幾乎涌到喉嚨口!強行引動神骸之力幹涉遠超自身掌控極限的毀滅巨勢,反噬如同驚濤拍岸!胸口仿佛要被那股對沖的巨力徹底碾碎!
但就是這一滯!
下方懸空城巨大傷口的邊緣,某處不起眼的、布滿青苔的破損金屬結構縫隙裏,驟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金光!
咻——!!!
一道細小的、卻凝練到如同實質金屬長矛的金色流光,毫無預兆地從那縫隙中電射而出!
時機把握得妙至毫巔!
就在那被陸硯意志場強行遲滯了百分之一瞬的龐然碎片核心動能節點最薄弱的刹那!
那道細小的金色流光精準無比地穿透了碎片表面厚厚的金屬污垢與硬殼,狠狠釘入了其不斷翻轉撞擊的內核結構縫隙深處!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精密機括咬合扣死的脆響!
緊接着!
轟!!!
那塊龐然巨片在懸城基座上方不足百丈處猛地解體爆炸!劇烈的火光夾雜着無數細碎的金屬暴雨,瞬間將周圍的雲氣都染上了一層赤紅!沖擊波狠狠撞在懸城那傷痕累累的基座外牆上,留下大片焦痕,卻終究…沒能撼動那道巨大的創口!
一場局部的毀滅危機,以一種近乎詭奇的方式被化解。
陸硯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那強行爆發的枯寂意念場瞬間潰散。他低頭捂住劇痛的胸口,喘息如同破爛的風箱。
雲苓的目光卻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穿透翻卷的爆炸餘波與彌漫的煙塵,死死釘在剛才那道金光射出的位置!
“守城機弩的殘存反應?”她冰冷的聲音帶着一絲驚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了某種專業領域般的銳利審視,“不可能…那種殘破程度……除非……裏面還有東西在操控!”她的視線猛地投向那道巨大創口的更深處,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鏽蝕與黑暗,“殘餘的後手?還是…”
話音未落!
那懸空巨城龐大的基座之上,那道被巨大鎖鏈勒得最緊、布滿了恐怖豁口的牆面上,驟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淡金色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那冰冷猙獰的豁口邊緣,一點極其細微、只有巴掌大小的區域,那些斑駁扭曲的金屬與岩石結構……竟奇跡般地蠕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巨獸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更像是由無數堅硬冰冷的微小構件組合而成的、某種極其復雜的“皮膚”,在瞬間完成了千萬次難以想象的微距調校!那一片區域的豁口邊緣瞬間變得無比光潔平滑,如同被時光之手瞬間抹平了所有創傷!
一股宏大、蒼老、帶着無盡疲憊與枯敗,卻又蘊含着某種萬古不滅、薪火相承般意志的氣息碎片,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濺起的微弱漣漪,極其短暫地從那片光潔的區域蕩漾開來,掃過這片裂口外的虛空!
這股氣息一閃即逝!仿佛從未出現過。但在其掃過的瞬間!
陸硯胸口那顆陷入劇痛與枯寂的搏動“神核”,如同冰封的凍土遇到了初春的第一縷暖陽,猛地悸動起來!那一直暴戾沖撞的翠綠與枯黃力量,竟在那宏大意志碎片的拂掠下,突兀地出現了一息平和!如同疲憊的鬥士聽到了久別的鄉音,獲得了一瞬間的喘息!
更詭異的是,在他手中緊握的幾根從幽冥禾田中帶出的漆黑枯麥稈,在剛剛城壁異動泛起漣漪的刹那間,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撥動,微微顫栗了一下!其根部吸附着的那點屬於陸硯凡粟生機的暗金光粒,也隨之明滅不定!
“什麼東西?!”雲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無法掩飾的震動!她的感知遠比陸硯敏銳清晰。那不是修士的氣息!更不是任何現存的機關術式!那種宏大與枯敗完美交織、以凡俗造物爲載體的意志碎片…如同看到了最不可能存在的奇跡復生!
“鐵與血的‘禮’…沒有死絕?”她死死盯着那瞬間平復如鏡、再無異常的豁口區域,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燃起了足以洞穿鋼鐵的探究烈焰,“城心…中樞…必須進去!”
就在這時!
轟隆隆隆!!!
整個懸空的鎮嶽巨城猛地向下一沉!幅度之大,前所未有!十八條巨型鎖鏈同時發出令人靈魂顫栗的恐怖巨鳴!仿佛有不可名狀的存在在鎖鏈的另一端發出了絞殺的最終指令!
那巨大創口區域,甚至整個懸空城的基座,肉眼可見地浮現出更多、更深的蛛網狀裂紋!碎裂的石塊和金屬如同沙漏流沙般簌簌落下!
沒有時間了!
雲苓猛地轉身,冰冷的眼神掃過因痛苦而微微佝僂的陸硯,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想活命!想找到源頭!就別裝死!把你的‘命火’點起來!”她的手指猛地指向下方那條巨大、猙獰、通往懸空城內部的黑暗峽谷創口!
“那裏!就是入口!” 她的視線落回那剛剛平復的豁口區域,“它們…還在等着它們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