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蒼旻蜷縮在冰冷石壁的陰影裏，每一次呼吸都扯動着胸腹間翻滾的劇痛。兩天前，懸空城那兩個身着雲紋法袍的追兵如同附骨之蛆，一道凌厲的劍氣幾乎將他劈開。此刻，他藏身於這座荒谷深處，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嶙峋怪石與枯死的藤蔓，連鳥獸都絕了跡。
“棲霞山……”他無聲默念，眼前閃過火光沖天、同門慘嚎的畫面，還有師父臨死前將他奮力推入後山秘道時，那焦灼而絕望的眼神。血海深仇，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幾乎讓他窒息。他摸索着懷中僅存的三枚劣質回氣丹，苦澀地吞下一粒。微弱的暖流在枯竭的經脈裏艱難爬行，杯水車薪。懸空城的人還在外面，像梳子篦頭發一樣一寸寸搜尋這片荒谷，留給他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就在他試圖挪動身體，尋找更隱蔽的角落時，腳下被什麼東西猛地一絆。他重心失衡，整個人向前撲倒，狠狠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悶哼一聲，強忍着疼痛，目光卻死死盯住了絆倒他的東西——半截埋在溼滑苔蘚和腐葉下的、異常粗大的獸骨。那骨頭灰白中透着一種玉質的光澤，絕非尋常野獸所有。
一股莫名的直覺驅使他。他掙扎着爬過去，不顧污泥和苔蘚的粘膩，用傷痕累累的手奮力挖掘。腐葉和溼土被刨開，更多的巨大骨骼顯露出來，扭曲盤結，隱隱構成一個龐大生物的輪廓。就在這堆骸骨的最深處，他的手碰到了一塊冰冷堅硬、表面異常平整的岩石。
有古怪！
他精神一振，疼痛都仿佛減輕了幾分。拼着最後的氣力，他瘋狂地清理着那岩石周圍的泥土和碎骨。漸漸地，一個僅容一人勉強擠入的、被藤蔓和歲月幾乎完全封死的狹窄洞口，暴露在昏沉的光線下。
一股混雜着塵埃、腐朽與某種奇異清香的陳舊氣息，從洞口幽幽地飄散出來。這味道，與荒谷的死寂格格不入。王蒼旻的心髒狂跳起來，求生的本能和對真相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撕開那些堅韌的藤蔓，側着身體，一點點擠進了那狹窄的縫隙。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洞內伸手不見五指，空氣沉滯得如同凝固的油脂。他摸索着向前，指尖觸到冰冷的石壁。不知在絕對的黑暗中行進了多久，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失重般向下滾落。
砰！
身體砸在堅硬的地面上，骨頭像是散了架。他蜷縮着，劇烈地咳嗽，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了洞窟內更濃重的黑暗和死寂。他掙扎着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低階“引火符”，這是逃命時身上僅存的符籙之一。靈力微弱地注入，符紙嗤啦一聲，爆出一小團昏黃搖曳的火光。
光芒驅散了咫尺之內的黑暗，眼前的景象讓王蒼旻忘記了呼吸。
這是一座不算大的天然石窟，穹頂高懸，石壁上遍布着水流侵蝕的古老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中央：一具身披殘破青色道袍的骸骨，保持着盤膝而坐的姿態，安靜地倚靠着冰冷的石壁。骸骨前方的石地上，端端正正地擺放着幾樣物品：一本顏色發黃、邊緣磨損的獸皮冊子，兩枚手指粗細、溫潤內斂的玉簡，還有一個巴掌大小、通體青碧、三足兩耳的奇異小爐，爐身隱隱有難以辨識的雲紋流轉。
骸骨！遺物！
王蒼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強抑着激動和一絲面對亡者的敬畏，小心翼翼地靠近。目光首先落在那本獸皮冊子上，封面上用極其古樸蒼勁的筆觸寫着四個大字——《玄元初解》。
這名字……他從未在棲霞山的藏經閣裏見過。翻開第一頁，開篇寥寥數語，直指天地靈氣運轉的根源奧秘，字字珠璣，玄奧深邃，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他的心神。僅僅是默讀一遍，他體內原本枯竭凝滯的靈力，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了一下。這感覺，比棲霞山視爲根本的《引氣訣》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就在他心神沉浸於這古老文字之時，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塊冰冷殘碑，驟然有了反應！
嗡！
一股奇異的清流猛地從殘碑中涌出，瞬間貫通他全身。這股清流仿佛擁有自己的意志，霸道地接管了他體內微弱的靈力，強行推動它們，沿着一條從未想象過的、更加復雜玄奧的軌跡，在經脈中轟然運轉起來！
“呃啊！”王蒼旻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
這功法運行路線比他之前所學艱澀百倍，每一次靈力沖擊穴位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然而，劇痛之後，卻是難以言喻的暢快！石窟中原本稀薄的天地靈氣，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召喚，驟然變得活躍，瘋狂地向他匯聚而來，透過周身毛孔，洶涌地灌入體內！速度之快，效率之高，遠超他引氣期時應有的極限！
更令人驚駭的是，隨着這股全新的玄元靈力在體內奔騰沖刷，絲絲縷縷帶着腥臭味的黑色粘稠雜質，竟被強行從血肉深處擠壓出來，透過皮膚毛孔，緩緩滲出體外！這是伐毛洗髓！是功法高深到一定程度，在引氣期就能初步改善體質的征兆！
王蒼旻瞬間明悟，渾身因激動而顫抖：“同源！這《玄元真解》……與這殘碑，同出一源！”
他強壓下立刻修煉的沖動，目光灼灼地轉向那兩枚玉簡。拿起其中一枚，將心神沉入。
玉簡內並非功法，而是一段以神念銘刻的遺言：
“後來者鑑：吾號‘玄谷散人’，本逍遙客，奈何身懷秘辛，招致懸空城傾力追殺。雖僥幸遁入此荒谷絕地，終是道基盡毀，油盡燈枯……懸空城，呵，以‘監察天機，維系平衡’自居，實乃披着道貌畫皮之饕餮！其掌控玄穹碑文之秘，視衆生爲螻蟻，凡窺其秘者，皆殺無赦！吾殘喘百年，終難逃此劫……望後來者警之，慎之！若有機緣，或可憑吾所留，覓得一線生機……《玄元真解》，乃吾得自另一殘碑，奧妙無窮，惜吾僅得皮毛……洞府簡陋，尚留些許微末之物，贈予有緣，盼莫步吾後塵……”
懸空城！又是懸空城！玄谷散人血淋淋的控訴，字字句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王蒼旻的心上。滅門之恨找到了更確鑿的根源！一股冰冷的殺意混合着滔天的憤怒，在他胸中激蕩。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第二枚玉簡。這裏面記載的，正是玄谷散人修煉《玄元初解》的寶貴心得，以及幾種基礎實用的法門：
陣法兩種——小聚靈陣（匯聚靈氣，輔助修煉）、荊棘陣（激發堅韌藤蔓纏繞困敵，兼具示警）。
丹方兩種——辟谷丹（服之可數日不飢）、止血散（外用，快速愈合普通外傷）。
符籙入門——如何以靈力牽引天地氣機，繪制基礎符籙（如引火符、輕身符）的簡要法門。
“天不絕我！”王蒼旻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功法、陣法、丹道、符籙！玄谷散人留下的，正是他此刻最需要、也最有潛力去掌握的生存基石！他小心地拿起那個青碧小爐，爐身觸手溫潤，非金非玉，爐腹內隱隱有細微的靈光流轉。“青蚨爐……”他念着爐底兩個古篆小字，心知此物不凡，必是煉丹利器。
環顧這小小的石窟，感受着殘碑在懷中散發的微弱清流，王蒼旻的心潮澎湃難抑。棲霞山的路斷了，眼前卻開啓了一條更爲幽深、艱險，卻也蘊藏着無限可能的道途——玄元之道！
“前輩在上，晚輩王蒼旻，承蒙遺澤，感激不盡！”他對着玄谷散人的遺骸，鄭重地躬身三拜，“懸空城之仇，棲霞山三百餘口性命，晚輩銘刻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以懸空城之血，祭奠前輩與同門在天之靈！”
拜畢，他不再猶豫。當務之急，是恢復力量，掌握自保手段。他按照玉簡所述，在石窟角落尋得幾塊位置合適的凹槽，將玄谷散人遺留的幾塊下品靈石嵌入其中，手指牽引着體內新生的玄元靈力，笨拙卻堅定地在靈石之間刻畫下聚靈陣的符文軌跡。
最後一筆落下，嗡！
微弱的白光在靈石間亮起，連成一片，一個直徑丈許的簡易陣法瞬間成型。荒谷中原本稀薄的靈氣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匯聚而來，讓石窟內的空氣都變得清新了幾分。王蒼旻立刻盤膝坐在陣眼之中，全力運轉《玄元初解》。
殘碑再次響應，清流引導，靈氣入體的速度倍增！玄元靈力奔騰如溪流，滋養着幹涸的經脈，愈合着內腑的暗傷。那些被排出的污垢，在他體表結了一層薄薄的黑色硬殼。
他沉浸在修煉中，忘卻了時間。餓了，便拿起青蚨爐，以玉簡記載的方法，嚐試煉制辟谷丹。爐火初試，手法生澀，第一爐只煉出幾顆焦黑的廢丹。但他毫不氣餒，仔細回想玄谷散人的心得和自身對《玄元真解》靈力操控的感悟，調整火力，凝神感知爐中藥材的細微變化。
第二爐，丹香溢出！
幾顆圓潤的淡黃色丹藥靜靜躺在爐底。成了！
辟谷丹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的熱流散開，飢餓感頓消。王蒼旻精神大振，立刻投入到荊棘陣的研習中。他撿來尖銳碎石，蘸取洞內溼泥，在洞口內側的石壁上，專注地刻畫着更爲繁復的荊棘陣符文。每一筆落下，都需凝聚精純的玄元靈力，心神消耗巨大。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眼神專注如鷹。
符籙之道，他亦未放下。沒有符紙朱砂，便以紙代筆，以靈力爲墨，在虛空中反復勾勒那最基礎的引火符、輕身符的符文軌跡。指尖劃過空氣，留下淡淡的靈力光痕，明滅不定。失敗是常態，但他每一次失敗，都能感受到對靈力掌控的精進，對那玄奧軌跡理解的加深。
時間在專注的修煉中悄然流逝。洞外荒谷的寂靜被打破。
“仔細搜！那小子受了重傷，絕跑不遠！”一個略顯不耐的年輕聲音傳來，帶着懸空城修士特有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
“陳師兄，這片絕谷鳥不拉屎，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他會不會已經死在哪條石縫裏了？”另一個聲音抱怨道，腳步踩着碎石咔嚓作響。
“閉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身上有上面要的東西！給我一寸寸地翻！”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着劍鞘偶爾刮過岩石的刺耳聲響，如同死神的鼓點，敲在王蒼旻緊繃的心弦上。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精光一閃而逝。引氣三層！短短數日的亡命潛修，在玄元真解、殘碑清流和聚靈陣的共同作用下，他不僅傷勢盡復，修爲竟突破了一層小境界！體內玄元靈力奔騰流淌，比之前渾厚凝練了數倍。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閃到洞口附近，透過藤蔓的縫隙向外望去。兩個身着懸空城標志性雲紋白袍的年輕修士，正罵罵咧咧地朝這邊搜索過來。當先一人面容倨傲，腰間懸着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氣息在引氣五層左右。後面跟着的胖子，修爲只有引氣三層，一臉的不情願。
“咦？陳師兄，你看那藤蔓後面……”胖子眼尖，發現了洞口被王蒼旻撕開的新鮮痕跡。
那陳師兄眼神一厲：“有古怪！給我劈開它！”
嗆啷！長劍出鞘，一道尺許長的銳利白色劍氣，帶着破風聲，狠狠斬向遮蔽洞口的藤蔓！
就是現在！
王蒼旻眼中寒光爆射，藏在石壁後的手，猛地按在了荊棘陣的核心符文上！
“荊棘陣，起！”
轟！
洞壁之上，那些用靈力刻畫的符文瞬間爆發出強烈的碧綠光芒！數不清的、長滿尖刺的堅韌藤蔓如同被賦予了狂暴的生命，從石壁、地面瘋狂地爆射而出！它們粗如兒臂，速度快如毒蛇，帶着呼嘯的惡風，鋪天蓋地般卷向剛剛斬開藤蔓、立足未穩的兩個懸空城修士！
“什麼鬼東西？！”陳師兄臉色大變，揮劍狂斬。嗤嗤嗤！幾根藤蔓應聲而斷。但那藤蔓實在太多太快，而且被斬斷後，斷口處綠光一閃，竟瞬間再生！更多的藤蔓如同綠色的狂潮，瞬間纏住了他的手腕、腳踝，尖刺狠狠扎進皮肉！
“啊！”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慘叫，手中長劍差點脫手。
後面的胖子更是不堪，直接被幾根藤蔓攔腰卷住，像個粽子一樣被拖倒在地，尖銳的木刺深深扎入他的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雲紋白袍，發出殺豬般的慘嚎：“師兄救我！痛死我了！”
“廢物！”陳師兄又驚又怒，奮力掙扎，引氣五層的靈力瘋狂爆發，劍光閃爍，不斷斬斷纏繞上來的藤蔓。他看到了洞口陰影中那雙冰冷的眼睛。
“小雜種！是你搞的鬼！”他厲聲咆哮，眼中殺機沸騰，“給我死來！”他強忍着藤蔓纏繞的劇痛和尖刺入體的麻痹感，凝聚全身靈力，手中長劍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一道比之前凌厲數倍的劍氣，如同離弦之箭，撕裂空氣，直射洞口陰影中的王蒼旻！
劍氣未至，森寒的殺意已刺痛了王蒼旻的皮膚。避無可避！
生死一線間，王蒼旻眼神銳利如刀。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大把東西——那是他這幾日瘋狂練習的成果，幾十張以洞內堅韌苔蘚爲“符紙”、以自身精血混合溼泥爲“朱砂”，強行刻畫出的、歪歪扭扭的“荊棘符”！
沒有時間猶豫！他體內剛剛突破的玄元靈力毫無保留地狂涌而出，注入這一大把粗陋的符籙之中，朝着那道致命的劍氣，狠狠擲出！
“給我——纏！”
幾十張粗陋的荊棘符在靈力激發下瞬間燃燒殆盡！
吼——！
一聲低沉而充滿蠻荒氣息的咆哮，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王蒼旻身前的地面轟然炸裂！無數根粗壯、扭曲、長滿猙獰倒刺的深褐色巨藤，如同被喚醒的遠古巨蟒，破土而出！它們交織纏繞，瞬間在王蒼旻面前形成了一堵瘋狂生長、不斷加厚的藤蔓之牆！
轟！！！
凌厲的白色劍氣狠狠撞在藤牆之上！
嗤嗤嗤嗤——！
劍氣銳利無比，瞬間將最外層的藤蔓絞得粉碎，木屑紛飛如雨。然而，這藤牆太厚了！由幾十張荊棘符召喚出的巨藤數量驚人，而且蘊含着王蒼旻精純的玄元靈力和殘碑賦予的一絲奇異生機。它們前赴後繼，斷裂處綠光閃爍，再生速度遠超尋常！
劍氣如陷泥沼，在藤牆中瘋狂切割推進，每前進一寸，光芒便黯淡一分，力量便被層層疊疊、生生不息的藤蔓消磨一分！
最終，在距離王蒼旻面門不足三尺之處，那道凶悍的劍氣耗盡了最後的力量，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徹底潰散，化作點點白光消失。
藤牆也仿佛耗盡了力量，轟然倒塌，化作一地枯槁的殘枝敗葉。
洞口的陳師兄看得目瞪口呆，幾乎忘記了掙扎。這是什麼邪門的符法？！一個引氣三層的小子，怎麼可能擋住自己全力一擊？！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刹那，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過漫天飄落的枯藤碎屑，疾撲而至！正是王蒼旻！他手中沒有任何武器，只有緊握的拳頭，指縫間隱隱有淡金色的玄元靈力流轉。
趁你病，要你命！
“玄元勁，破！”
王蒼旻低吼一聲，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拳頭，帶着一股沉重如山、凝練如鑽的奇異勁道，狠狠砸向陳師兄因藤蔓纏繞而門戶大開的胸膛！這一拳，毫無花哨，只有《玄元真解》帶來的、最純粹的力量爆發！
砰！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擂鼓！陳師兄臉上的驚愕瞬間被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所取代。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可怕聲響！一股沛然莫御、帶着摧毀性震蕩的巨力，狠狠沖入他的體內，五髒六腑仿佛瞬間移位、破裂！
“噗——！”他狂噴出一大口混雜着內髒碎塊的鮮血，整個人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麻袋，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七八丈外的岩壁上，再無聲息，只有鮮血順着岩壁汩汩流下。
“師……師兄？！”被藤蔓纏住的胖子嚇得魂飛魄散，褲襠瞬間溼透，腥臊味彌漫開來。
王蒼旻看都沒看那胖子一眼，劇烈地喘息着。剛才那一拳，幾乎抽幹了他剛剛突破的力量。他迅速在陳師兄的屍體上摸索，只找到幾塊下品靈石和一個裝着幾粒普通回氣丹的小瓶。他毫不嫌棄，立刻收起。
目光掃過還在哀嚎掙扎的胖子，王蒼旻眼中沒有絲毫憐憫。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荒涼的谷地，眼神凝重如鐵。殺了懸空城的人，麻煩只會更大。此地已非久留之地。
他迅速返回洞內，對着玄谷散人的遺骸再次深深一拜：“前輩，晚輩要走了。您的仇，棲霞山的血，我王蒼旻記下了！”
他將獸皮冊《玄元初解》、兩枚玉簡、青蚨爐小心收好，又將洞內殘留的幾塊靈石和玄谷散人骸骨旁的一個小布袋（裏面是些普通藥材種子）也帶上。最後看了一眼這改變他命運的洞窟，王蒼旻再無留戀，轉身沖出洞口。
那個被藤蔓纏住的胖子還在鬼哭狼嚎。王蒼旻看也不看，隨手一道微弱的靈力彈出，擊打在胖子頸側。慘叫聲戛然而止，胖子翻着白眼昏死過去。王蒼旻並非心慈手軟，只是不想再浪費一絲靈力在這廢物身上。
他辨明方向，體內玄元靈力流轉，施展出剛剛領悟的輕身訣竅，身形頓時變得輕捷，朝着荒谷更深邃險峻的亂石區域疾掠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怪石和濃重的陰影之中。
就在王蒼旻離開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咻！咻！
兩道比之前陳師兄強大數倍的氣息破空而至，穩穩落在洞口。來人同樣身着懸空城雲紋白袍，但氣度沉凝，眼神銳利如鷹。一人面容陰鷙，氣息赫然是凝脈初期！另一人稍弱，也在引氣巔峰。
陰鷙修士目光掃過洞口的狼藉：碎裂的藤蔓、陳師兄慘死的屍體、昏死在藤蔓中生死不知的胖子……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洞口石壁上殘留的、屬於荊棘陣的微弱靈力痕跡上。
“廢物！”他聲音冰冷，帶着一絲慍怒，“連個引氣期的喪家之犬都拿不下！”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陳師兄胸前那可怕的凹陷拳印，又用手指捻起一點地上枯萎藤蔓的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一絲極其微弱、卻迥異於尋常木系靈力的奇異氣息鑽入鼻腔，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古老。
陰鷙修士的臉色陡然變得凝重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這力量……還有這陣法殘留……絕非普通散修手段！”他猛地抬頭，望向王蒼旻消失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亂石，“他身上果然有古怪！傳訊刑長老，目標逃入‘萬毒瘴林’方向，疑似身懷異寶或傳承！請求增援，務必生擒！”
“是，趙師兄！”另一名修士立刻取出一枚傳訊玉符。
陰鷙修士站起身，望着荒谷深處那片終年被灰綠色劇毒瘴氣籠罩、連築基修士都忌憚三分的凶險山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萬毒瘴林？
“哼，自尋死路！”
“追！”
兩道身影化作流光，朝着王蒼旻消失的方向，緊追而去。
而此刻，在九天雲海之上，凡人目力難及的極高之處。那座懸浮於罡風之中、巍峨如神山、籠罩在氤氳仙氣與無數玄奧符文大陣之下的懸空巨城深處。
一座完全由冰冷星紋黑石構築的宏偉宮殿內。宮殿中央，並非寶座，而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渾天儀虛影，其上星辰明滅，軌跡玄奧。
一個身着樸素麻衣、面容模糊不清、氣息仿佛與整個天地融爲一體的身影，正靜靜“注視”着渾天儀。忽然，渾天儀上，代表下方玄穹大陸西北荒域的一顆極其微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暗淡星點，極其突兀地、微弱地閃爍了一下，迸發出一絲難以察覺、卻讓渾天儀本身都微微一滯的……刺骨幽光。
麻衣身影似乎動了一下，模糊的面容上，仿佛有兩道比星辰更冰冷、更漠然的目光垂落。一個毫無情緒波動、如同天道綸音般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悄然回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變數……擾動……鎖定……抹除……”
那聲音如同冰冷的法則鏈條碰撞，下達着不容置疑的天命。大殿穹頂之上，無數更加繁復、更加龐大的陣法符文，無聲無息地加速流轉起來，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浩瀚威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