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折疊床在橘黃的燈光下泛着慘淡的光澤。
沈燼躺在上面,像一具剛從泥濘中打撈起的、破碎的雕像。
三道自左肋下蜿蜒至後腰的撕裂傷,如同三條猙獰的、不斷滲出污穢的毒蛇,盤踞在他精悍卻此刻顯得異常脆弱的身軀上。
傷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腐敗的灰黑色,腫脹發亮,向外翻卷着,黃綠色的粘稠膿液如同惡臭的沼澤,不斷從中涌出,混雜着暗紅的血絲。
更深處,隱約可見發黑的骨茬,無聲訴說着感染的深重。
高燒如同一只無形的烙鐵,緊緊熨帖着他,裸露的皮膚滾燙,布滿不祥的暗紅斑塊,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着渾濁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
陳伯布滿老繭、戴着橡膠手套的手,正穩穩地握着一柄鋒利的刮刀。
刀尖在酒精燈幽藍的火焰上反復灼燒,直至泛起熾白。
他額角的汗水如同蜿蜒的小溪,不斷匯聚、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空氣裏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草藥苦澀、以及傷口潰爛特有的甜腥惡臭。
每一次刮刀落下,精準地剔除一小片壞死的、如同爛棉絮般的腐肉組織時,昏迷中的沈燼身體都會劇烈地抽搐一下,喉嚨深處擠出模糊、痛苦到極致的嗚咽,像瀕死的野獸在無意識呻吟。
汗水、膿血和污物混合着,在他身下的床單上洇開大片大片的污漬。
“呃啊——!”
一聲壓抑的、如同靈魂被撕裂的痛哼猛地響起!不是沈燼,而是蘇螢!
她靠在冰冷的金屬藥櫃上,身體如同被狂風摧折的蘆葦般劇烈搖晃!就在剛才,當陳伯的刮刀更深地觸及傷口深處那片發黑的骨茬,當一股更濃烈的膿血混合着壞死的骨髓液涌出的瞬間——
轟!!!
一股龐大、混亂、冰冷到足以凍結靈魂的負面情緒洪流,如同被引爆的冰川,從沈燼那瀕臨崩潰的意識深淵中,毫無保留地、狂暴地傾瀉而出!
那不僅僅是傷口被粗暴清理帶來的、足以撕裂神經的劇痛!
不僅僅是高燒灼燒腦髓帶來的混沌和無數破碎猙獰的幻覺!
不僅僅是失血過多帶來的、沉入無底冰淵般的虛弱與冰冷!
那洪流的核心,是磐石般沉重的絕望!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
是無數個日夜啃噬靈魂的自責!
是……林薇被那根螺旋骨刺貫穿胸膛時,噴濺在他臉上的、滾燙的鮮血!
是她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阿燼——!走啊——!!!”的呐喊!是骨刺撕裂肉體的粘稠聲響!
是強光、爆炸、戰友瀕死的慘叫混雜成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毀滅轟鳴!
這洪流,帶着毀滅性的黑暗和冰冷,如同實質的、由無數根淬了絕望毒液的冰棱組成的巨浪,瞬間將試圖靠近、試圖感知的蘇螢徹底吞沒!
“噗——!”
蘇螢的身體猛地向前一躬!一大口溫熱的鮮血如同決堤般從她口中狂噴而出!
鮮紅刺目的血點,如同淒厲的梅花,瞬間染紅了她素淨的裙擺前襟,濺落在她蒼白如紙的手背上,也星星點點地灑在腳下冰冷的地面。
劇痛!不是肉體的,而是源自靈魂深處情能核心的、被強行撕裂般的劇痛!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正蠻橫地撕扯着她生命本源的核心!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根貫穿林薇胸膛、閃爍着幽冷金屬光澤的巨大骨刺!
能“聽”到那震耳欲聾的爆炸和瀕死的哀嚎!
能“感受”到沈燼那一刻心髒被生生捏碎般的劇痛和……那鋪天蓋地、將他靈魂徹底淹沒的、名爲“無能”的滔天巨浪!
“蘇螢!”陳伯驚怒到嘶啞的咆哮如同炸雷,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刮刀,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蘇螢唇邊和衣襟上那大片刺目的鮮紅,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滾出去!立刻!馬上!你想死在這裏嗎?!”
蘇螢的身體因爲劇痛和巨大的精神沖擊而劇烈顫抖,她死死捂住嘴,試圖壓下喉嚨裏翻涌的腥甜,指縫間卻不斷有新的鮮血滲出。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心口那被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雪花般的噪點。
情能核心在那股毀滅洪流的沖擊下哀鳴不止,生命本源的光澤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下去。
然而,就在這瀕臨崩潰的劇痛和靈魂撕裂的瞬間!
昏迷中的沈燼,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那雙因高燒而渾濁死寂的眼底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金紅色光芒,如同在無盡深淵中掙扎了億萬年的星辰,驟然爆發出最後的光亮!
嗡——!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暖流,伴隨着那金紅光芒的閃現,如同穿越了時空的壁壘,逆着那冰冷絕望的負面洪流,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傳遞了過來!
這暖流,帶着一種……守護的意志!一種不甘就此沉淪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呐喊!
它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蘇螢被痛苦和絕望冰封的意識!雖然無法驅散那龐大的黑暗洪流,卻如同在暴風雨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塔,讓她在即將被徹底吞噬的邊緣,穩住了最後一絲心神!
她猛地抬起頭,沾滿鮮血的唇瓣因爲劇痛而顫抖着,那雙清澈的眼眸卻在這一刻,爆發出一種近乎燃燒的、帶着飛蛾撲火般決絕的……光芒!
“陳伯……”她的聲音虛弱得如同遊絲,帶着濃重的血腥氣,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療愈所裏壓抑的空氣,“……他需要我。”
“我不能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螢扶着冰冷的藥櫃,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這一步,帶着一種義無反顧的悲壯,仿佛踏向的不是病床,而是命運的深淵!
她踉蹌着,幾乎是撲到了沈燼的床邊!
那雙沾着自己鮮血的、冰涼而纖細的手,不顧一切地、帶着一種近乎獻祭般的虔誠,猛地按在了沈燼滾燙的、被惡臭膿血和潰爛傷口包裹的額頭上!
肌膚相觸的刹那!
轟隆——!!!
蘇螢的整個世界,被徹底炸成了碎片!
不再是療愈所橘黃的燈光,不再是刺鼻的藥味和血腥。
是光!足以灼瞎雙眼的、毀滅性的熾白強光!如同太陽在眼前炸開!
視野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白灼地獄徹底占據!
耳邊是震耳欲聾、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轟鳴!能量炮的怒吼!
異獸撼動山嶽的咆哮!金屬被巨力扭曲撕裂的刺耳尖叫!
戰友聲嘶力竭的呼喊和瀕死的慘叫!
所有聲音匯聚成毀滅的音浪,瘋狂地沖擊、碾壓着她的每一根神經!
一股帶着毀滅性腐蝕氣息的腥風,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她的胸口!劇痛瞬間穿透了靈魂的壁壘!
“呃!”蘇螢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在現實中猛地一晃,幾乎軟倒,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支撐着,意識被死死錨定在這片煉獄般的戰場!
強光中,一個身影猛地撲了過來!
如此清晰!如此決絕!
穿着同樣的制式作戰服,肩章不同。
長發在爆炸沖擊波中狂亂飛舞,一張沾滿硝煙和血污卻依舊英氣逼人的臉龐在強光中一閃而逝!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或者說,盯着她意識所依附的“沈燼”)!
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不顧一切的決絕和……最深沉的眷戀!
“阿燼——!走啊——!!!”
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印在蘇螢的靈魂深處!每一個音節都帶着泣血的重量!
下一秒!
“噗嗤!”
那粘稠、沉悶、令人牙酸的聲響,在蘇螢的意識中被無限放大!
一根巨大無比!布滿螺旋狀倒刺!閃爍着幽冷金屬光澤的慘白骨刺!
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之矛!帶着令人絕望的穿透力!
從那個決絕撲來的身影背後狠狠貫入!
尖銳的骨刺尖端,瞬間從她胸前心髒的位置——那個蘇螢無比熟悉的、屬於林薇的位置——穿透而出!
溫熱的、帶着生命氣息的鮮血,如同爆裂的水囊,猛烈地噴濺開來!
滾燙的!帶着她最後氣息的!狠狠地濺在蘇螢的意識感知中!模糊了她的“視線”!
“薇……林薇——!!!”
一聲絕望到極致、撕裂了靈魂的咆哮,在蘇螢的腦海中轟然炸響!那不僅僅是沈燼的聲音,更是她此刻感同身受的、靈魂被徹底撕碎的劇痛!
滔天的悔恨!如同沸騰的岩漿,瞬間將她吞沒!
無邊的自責!如同冰冷的鎖鏈,勒緊了她的心髒!
“是我!都怪我!是我太弱!是我無能!是我害死了她!” 無數個自我鞭撻的念頭,如同淬毒的匕首,瘋狂地切割着她的意識!
守護的誓言在眼前崩塌!摯愛在懷中化爲冰冷的屍體!信念的支柱徹底粉碎!整個世界只剩下血色和無盡的黑暗!
“呃啊啊啊——!”
現實中,蘇螢的身體猛地弓起,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又是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這一次,血量更大,顏色更加暗沉!
她死死按在沈燼額頭上的雙手,因爲巨大的痛苦和靈魂沖擊而劇烈顫抖,指甲幾乎要嵌入他滾燙的皮膚!
情能核心在那毀滅性的情緒洪流和滔天自責的沖擊下,如同被投入風暴眼的琉璃,布滿了細密的裂痕!
生命力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流逝!她的臉色已經不再是蒼白,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放手!蘇螢!快放手!”陳伯目眥欲裂,他再也顧不上清理傷口,猛地撲過來,布滿老繭的手用盡全力去掰蘇螢死死按在沈燼額頭上的手指!那手指冰涼,卻帶着一種近乎凝固的執拗力量!
“不……不能……他……在裏面……”蘇螢的意識在劇痛的漩渦中沉浮,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血沫,“他……在……哭……”
她的靈魂,此刻正與沈燼的靈魂碎片一同,在那片充斥着強光、爆炸、鮮血和骨刺的煉獄中沉淪!
她感受到了那無邊無際的絕望冰淵,也感受到了那冰淵深處,那顆被灰燼掩埋、卻仍在痛苦哀嚎的……心!
就在陳伯幾乎要強行將蘇瑩拉開,蘇瑩的意識也即將被那絕望的冰淵徹底凍結的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股遠比之前清晰、凝練、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的、不屈守護意志的金紅色光芒,猛地從沈燼意識深淵的最底層——那片名爲“無能”的滔天巨浪之下——悍然爆發!
這光芒,不再是微弱的火線,而是一道熾烈的、凝聚了沈燼殘存所有生命力和不甘意志的——心焰!
它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絕望冰層!穿透了那根貫穿靈魂的慘白骨刺虛影!無視了所有痛苦的哀嚎和自責的詛咒!
如同撕裂黑暗的黎明之劍,精準地、蠻橫地劈開了蘇瑩意識中那片無邊的黑暗!
一股強大的、帶着灼熱守護意志的意念,如同洪鍾大呂,在蘇瑩瀕臨破碎的意識中轟然炸響:
“守護——!!!”
這意念並非語言,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它帶着沈燼靈魂深處最本能的烙印!是他對逝去戰友的承諾!
是他對林薇未能完成的守護誓言!是他……作爲一個戰士,烙印在骨血裏的最後尊嚴!
這股守護的意念,如同最堅固的堤壩,瞬間擋住了那滔天的絕望巨浪!如同最溫暖的熔爐,驅散了刺骨的冰寒!
蘇瑩那即將被撕裂的意識,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強大守護意志的庇護下,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舟找到了港灣,終於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那幾乎要將她靈魂碾碎的劇痛和絕望感,如同潮水般暫時退去了一些!
現實中的蘇瑩,身體猛地一顫,劇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復,噴涌的鮮血也暫時止住。
她依舊死死按着沈燼的額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灰敗的臉上因爲劫後餘生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死死鎖定在沈燼的臉上。
就在這守護意念爆發的瞬間!
昏迷中的沈燼,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劇烈地轉動!
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呐喊!
他那滾燙的身體猛地向上挺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一只一直垂落在床邊、沾滿泥污和血痂的手,如同掙脫了無形的枷鎖,猛地抬起!
帶着一股瀕死反擊般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在陳伯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死死地攥住了蘇瑩按在他額頭上的一只手腕!
他的手指滾燙如同烙鐵,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將蘇瑩纖細的腕骨捏碎!
“呃!”蘇瑩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力攥得痛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拉得向前一傾!
肌膚與肌膚更緊密的接觸!
靈魂與靈魂更直接的碰撞!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更加劇烈的靈魂共鳴,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在兩人緊密接觸的瞬間轟然爆發!
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沖擊和守護!
蘇瑩體內那瀕臨破碎、布滿裂痕的情能核心,在這股強大的守護意念和最直接的靈魂接觸刺激下,如同久旱龜裂的大地迎來了甘霖,猛地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那點微弱的、淡金色的螢火,瞬間化作了燃燒的燭焰!
一股龐大、精純、帶着蘇瑩生命本源最深處力量的溫暖情能,如同決堤的洪流,順着她被沈燼死死攥住的手腕,毫無保留地、瘋狂地涌入了沈燼那如同煉獄般混亂灼熱的身體和意識之中!
這情能,不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安撫和梳理。
而是帶着蘇瑩飛蛾撲火般的意志,帶着她“他需要我”的決絕信念,帶着她燃燒自己生命所換取的——最純粹、最本源的治愈之力!
如同溫暖的熔岩,洶涌地灌入冰封的河道!
“啊——!!!”
這一次,發出嘶吼的是沈燼!
他的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猛地向上弓起!喉嚨裏爆發出痛苦與某種東西被強行打破的混合嘶吼!那嘶吼聲沙啞、破碎,卻帶着一種掙脫束縛的狂暴力量!
他體內!
那三道深可見骨、潰爛流膿的恐怖傷口,在接觸到這股龐大溫暖情能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冰,發出了“嗤嗤”的、仿佛被淨化的聲響!
傷口深處瘋狂肆虐的、帶着陰冷腐蝕氣息的感染源(很可能是影鐮蠍毒素與細菌的混合變異體),在這股至純至暖的生命本源力量沖刷下,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了無聲的尖嘯,瘋狂地扭曲、掙扎、試圖反撲!
一股灰黑色的、帶着濃烈惡臭的污穢氣息,如同實質的煙霧,猛地從三道傷口深處噴涌而出!瞬間彌漫開來!
“噗嗤!”“噗嗤!”
傷口表面的膿包接連爆開!大量粘稠、腥臭、混雜着壞死組織和灰黑色絮狀物的膿血,如同開閘的污水,猛地噴射出來!濺得病床周圍、甚至陳伯的身上到處都是!
“按住他!”陳伯臉色劇變,厲聲大吼!他顧不上污穢,猛地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按住沈燼劇烈掙扎的上半身!
那兩個幫忙的小夥子也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撲上來,死死按住沈燼不斷踢蹬的雙腿!
沈燼的掙扎力量大得驚人,如同陷入絕境的凶獸!他雙眼依舊緊閉,但眼珠在眼皮下瘋狂轉動!臉上肌肉扭曲,額頭上青筋暴起!
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那只死死攥着蘇瑩手腕的手,力道更是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蘇瑩痛得臉色慘白,冷汗如雨,卻死死咬着牙,沒有試圖掙脫,反而用另一只手也按在了沈燼滾燙的胸口,將更多的情能瘋狂注入!
她體內的情能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燒、消耗!
生命本源的光澤如同風中殘燭,急劇黯淡!心口的劇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命被強行抽離的空虛感和冰冷!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也開始飄忽……
但她的意志,卻如同被淬煉過的鋼鐵,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她能“看”到!在她燃燒生命所化的溫暖熔岩的沖擊下,沈燼體內那如同附骨之蛆的陰冷感染源,正在被瘋狂地驅散、淨化!
那盤踞在他意識深處、將他拖入無盡冰淵的絕望和自責堅冰,正在這守護與治愈的雙重烈焰下,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代價,是她自己的生命之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
“咳……咳咳……”蘇瑩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沫,順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沈燼滾燙的胸膛上,瞬間被高溫蒸騰起一絲微弱的白氣。
她的臉色已經灰敗得如同金紙,眼神開始渙散。
“夠了!蘇瑩!停下!快停下!”陳伯看着蘇瑩那迅速流逝生機的模樣,看着那不斷咳出的暗紅血沫,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恐和絕望!
他試圖去掰開蘇瑩按在沈燼胸口的手,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那是情能燃燒到極致形成的、最後的守護屏障!
就在蘇瑩的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情能核心的光芒微弱到幾乎熄滅的刹那!
昏迷中、劇烈掙扎的沈燼,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只死死攥着蘇瑩手腕的手,力道……極其極其微弱地……鬆了一絲。
他緊蹙的、因痛苦而扭曲的眉頭,極其極其細微地……舒展了一點點。
他那渾濁死寂、緊閉的眼皮之下,一滴滾燙的、混合着血絲和污垢的淚水,毫無征兆地……緩緩滑落。
順着他的眼角,流過高挺的鼻梁,最終滴落在冰冷的金屬床沿上,摔得粉碎。
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沈燼弓起的身體猛地一鬆,重重地砸回病床上,徹底失去了所有掙扎的力量。
那只攥着蘇瑩的手,也終於無力地滑落,垂在床邊。
他不再嘶吼,不再抽搐,只剩下胸膛微弱卻平穩了許多的起伏。
與此同時,他肋下那三道恐怖傷口中噴涌出的膿血,顏色開始轉變!
灰黑粘稠的污穢迅速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鮮紅的、帶着生機的血液!
傷口深處,那灰敗的腐肉邊緣,一絲極其微弱的、代表着新生的粉紅色肉芽,在溫暖情能的餘韻中,極其頑強地……探出了頭!
治療……成功了?
蘇瑩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
“蘇瑩!”陳伯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癱軟的身體。
入手冰涼,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
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唇邊還殘留着暗紅的血跡,臉上是生命透支後的死灰。
陳伯抱着她冰冷的身軀,看着病床上雖然重傷未愈、但氣息明顯平穩下來、傷口開始呈現愈合跡象的沈燼,再看看懷中生機幾乎斷絕的蘇瑩……
老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他張着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那渾濁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蘇瑩冰冷灰敗的臉頰上。
療愈所裏,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風聲。
橘黃的燈光,照着兩張病床上生死邊緣掙扎的軀體,照着老人無聲的悲慟,也照着地上那大片大片刺目的、混合着絕望與新生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