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的烈焰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彌漫着金屬熔融後的刺鼻腥甜與血肉焦糊的惡臭。
安寧療愈所,這座曾經象征着微末希望與溫暖的孤島,此刻已化作一片慘烈的修羅場。
扭曲變形的金屬大門洞開,像一個被撕裂的傷口。
門框邊緣的合金流淌着暗紅的光澤,兀自散發着灼人的高溫。
門內,地面是高溫熔融後重新凝結的、凹凸不平的暗紅色琉璃,反射着外界滲入的、冰冷而詭異的幽藍光芒。
牆壁和頂棚被狂暴的能量沖擊波撕扯得如同破爛的帆布,露出裏面同樣扭曲焦黑的金屬骨架。
空氣中漂浮着細微的灰燼顆粒,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顆粒感和濃重的死亡氣息。
焦黑與暗紅交織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肢體和融化的金屬殘骸。
幾具穿着啞光黑色作戰服的屍體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凝固着,有的被高溫瞬間碳化,如同焦黑的枯木;
有的被無形的巨力撕扯得四分五裂,內髒和斷裂的合金骨骼暴露在空氣中;
更有一具屍體被硬生生釘在了熔融後重新凝結的牆壁上,胸口插着一截扭曲變形的、同樣被燒得通紅的合金構件,仿佛一具被獻祭的標本。
濃稠的、暗紫色的血液與融化的金屬、焦黑的灰燼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流淌、凝固,形成一幅幅猙獰抽象的死亡塗鴉。
空氣裏濃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蛋白質燒焦的惡臭、金屬氧化的酸腥,以及一種特殊的、帶着臭氧和能量過載味道的刺鼻氣息,幾乎令人窒息。
沈燼就站在這片狼藉的中心。
他拄着那柄重現鋒芒的“燼滅”斷刀,刀尖深深插入暗紅色的琉璃地面,支撐着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金紅色的心焰依舊在他體表明滅不定地燃燒着,每一次閃爍都伴隨着肋下傷口撕裂般的劇痛和更洶涌的鮮血涌出。
他渾身浴血,破舊的作戰服早已被鮮血、敵人的碎肉和自己的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強韌卻瀕臨極限的肌肉輪廓。
汗水混合着血污,順着他剛硬的下頜線不斷滴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輕響,蒸騰起細小的白煙。
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如同拉動着破舊的風箱,帶着濃重的血腥氣和灼熱的痛楚。
深陷的眼窩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色,臉色慘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燃燒着金紅烈焰的瞳孔深處——依舊燃燒着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殺意和一種被無邊悔恨與痛苦煎熬出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剛剛結束的戰鬥短暫而慘烈。
三個裝備精良、配合默契的“暗影”精英(“鬣狗”小隊成員),攜帶着能幹擾精神、撕裂能量場的相位武器和足以洞穿重甲的高斯步槍。
他們如同冰冷的殺戮機器,從破門而入的瞬間就發動了致命的合擊。
能量束撕裂空氣,相位幹擾波如同無形的毒蛇纏繞神經,合金彈丸帶着淒厲的尖嘯覆蓋了沈燼所有的閃避空間。
然而,突破聖域壁壘的沈燼,在蘇螢“死亡”的刺激下爆發的力量,早已超越了這些精英的認知極限。
那不再是技巧的比拼,而是純粹力量的碾壓!
心焰化作毀滅的洪流,焚盡射來的彈丸,扭曲襲來的能量束!
斷刀“燼滅”每一次揮動,都帶着斬斷空間的恐怖威勢!
一個試圖用相位切割器突襲的“鬣狗”被無形的力場瞬間擠壓成肉泥!
另一個在遠處架設重型高斯狙擊步槍的,連人帶槍被一道橫跨空間的烈焰刀罡劈成兩半,融化的金屬和碳化的屍體混合在一起!
最後一個試圖釋放強效神經麻痹毒霧的,被沈燼以超越視覺極限的速度近身,斷刀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他胸口的高強度合金護甲,心焰瞬間將其從內部焚成焦炭!
代價是巨大的。
強行催動遠超身體負荷的力量,每一次爆發都如同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
肋下的傷口徹底崩開,鮮血如同泉涌。
劇烈的反噬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體內瘋狂穿刺,攪動着他的五髒六腑。
精神意志在狂暴的輸出後陷入極度的疲憊和空虛,如同被掏空的海綿。
但他贏了。
用最慘烈的方式,守住了這片廢墟,守住了……身後那冰冷的床鋪。
沈燼艱難地側過頭,布滿血絲的金紅眼瞳越過彌漫的硝煙和血腥,投向那張孤零零的金屬折疊床。
蘇螢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裏。
狂暴的戰鬥似乎並未波及到她。
單薄的被子依舊蓋在她身上,只是邊緣沾染了些許飄落的灰燼。
她灰敗的臉龐在周圍地獄般的景象映襯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寧靜。
唇邊那抹帶着淡金色星點的暗紅血跡,如同凝固的琥珀。
長長的睫毛覆蓋着眼瞼,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那冰冷的死寂,那徹底斷絕的生機,卻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扎在沈燼被烈焰灼燒的心上!
比任何傷口都更痛!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着劇痛和極致悲慟的悶哼從沈燼喉嚨裏擠出。
他身體劇烈一晃,拄着刀的手因爲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才勉強穩住沒有倒下。
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下。
就在這時!
陳伯如同鬼魅般從療愈所深處、一個被倒塌藥櫃半掩住的狹窄通道口鑽了出來。
他枯槁的臉上沾滿灰塵和汗漬,嘴角還殘留着血跡,但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帶着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和緊迫!
他背上,用幾條堅韌的獸筋和破舊帆布,極其簡陋卻又異常穩固地……綁縛着蘇螢冰冷的身軀!
蘇螢的頭無力地枕在老人瘦削的肩頭,灰敗的臉頰貼着老人花白的鬢角,長長的黑發垂落下來,隨着陳伯的動作微微晃動。
“快!
跟我走!
後門……撐不了多久!
”陳伯的聲音嘶啞急促,如同破鑼,他枯瘦的手指向那條幽暗的通道,“‘暗影’的鬣狗絕不止這一波!
剛才的能量爆發和這裏的動靜……是黑夜裏的烽火!
更大的狼群……馬上就到!
還有……”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這地方……不能待了!
‘牆’外面……有東西……醒了!
它在……低語!”
仿佛爲了印證陳伯的話!
嗡——!
一股低沉、壓抑、仿佛來自大地最深處的、非人的嗡鳴,毫無征兆地穿透了療愈所殘破的牆壁,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空間!
這不是聲音!
這是一種……直抵靈魂的震動!
一種帶着冰冷、混亂、貪婪與毀滅意志的……精神污染!
沈燼只覺得大腦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和惡心感猛地襲來!
眼前景物瞬間扭曲、旋轉!
耳邊仿佛響起了無數混亂瘋狂的嘶吼、咀嚼、骨骼碎裂的粘稠聲響!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了他的脊椎!
“呃啊!
”陳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栽倒!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陽穴,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渾濁的眼睛裏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背上的蘇螢似乎也因爲這詭異的嗡鳴而產生了某種極其細微的……顫動?不,更像是陳伯自己身體的劇烈搖晃帶來的錯覺。
“淵獸……是淵獸的低語!
”陳伯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它們在集結!
在呼喚!
獸潮……獸潮的前兆!
該死的!
怎麼會這麼快?!”
沈燼猛地甩了甩頭,強行用聖域級的意志力壓下那股眩暈和幻聽!
他燃燒着金紅烈焰的雙瞳,如同穿透了療愈所殘破的牆壁和外面無盡的黑暗,死死“盯”向遺落之壁之外——那片被稱爲“深淵”的、人類禁區般的廣袤荒野!
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角,在突破聖域壁壘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入地探向那片被詛咒的土地!
“看”到了!
荒野深處,那永恒的、如同濃墨般的黑暗正在……沸騰!
不再是死寂!
無數扭曲、蠕動、散發着令人作嘔氣息的巨大陰影,如同從沉睡中驚醒的惡魔,正從腐臭的沼澤、深邃的地穴、扭曲的金屬叢林深處……緩緩升起!
淵語獸:它們如同巨大的、臃腫的、覆蓋着暗紫色黏膩厚皮和蠕動肉瘤的活體“音箱”。
沒有明顯的頭部,只有一張位於身體中央、如同深淵裂口般的巨大孔洞。
那低沉、混亂、直抵靈魂的嗡鳴,正是從這裂口中發出!
它們的身體隨着嗡鳴而劇烈起伏、收縮,每一次收縮,都釋放出更強烈的精神污染波紋。
它們移動緩慢,如同扎根大地的肉山,卻是獸潮的“號角”和“精神污染源”,所過之處,低級異獸會陷入徹底的瘋狂!
噬鐵蠕蟲:如同放大了千萬倍的、暗紅色金屬蜈蚣!
體長普遍超過五十米,直徑足有兩三米!
身體由無數閃爍着金屬寒光的環節構成,每一節上都覆蓋着鋒利的、高速旋轉的合金刃齒!
它們成群結隊,在廢墟和荒野中穿行,如同巨大的鑽頭!
所過之處,無論是廢棄的合金建築還是堅固的岩層,都被輕易地粉碎、吞噬!
它們是獸潮的“開路先鋒”和“清道夫”,爲後續的恐怖掃平道路!
影爪獵殺者:它們是速度與詭秘的化身!
體型如獵豹般大小,卻覆蓋着能吸收光線的純黑色、如同流動陰影般的甲殼。
沒有眼睛,頭部只有一對不斷開合、閃爍着幽藍生物熒光的巨大感應顎。
四對覆蓋着鋒利倒刺的節肢賦予了它們超乎想象的彈跳力和在復雜地形如履平地的能力。
最致命的是它們那對如同螳螂般的、可以瞬間彈射而出的前肢刀鋒!
刀鋒邊緣閃爍着高頻震動的能量波紋,足以輕易撕裂厚重的合金裝甲!
它們是陰影中的刺客,獸潮的“清剿者”,專門獵殺落單的、試圖逃跑的獵物!
巨岩撼地獸:如同移動的小山!
體長超過百米,高度堪比十層樓房!
身體覆蓋着厚重、粗糙、如同花崗岩般的灰黑色甲殼,甲殼縫隙間流淌着暗紅色的、如同岩漿般的高溫血液。
它們擁有四根如同擎天巨柱般的粗壯肢體,每一次邁步,都引發地動山搖!
頭部相對較小,卻長着一張布滿螺旋利齒的恐怖巨口,能輕易吞噬一整棟房屋!
它們是獸潮的“攻城錘”和“重型單位”,純粹的毀滅化身!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在沈燼那被心焰強化的感知中,荒野的黑暗如同沸騰的油鍋!
無數形態各異、散發着冰冷、嗜血、混亂氣息的異獸身影,如同地獄涌出的洪流,正從四面八方向着遺落之壁的方向匯聚!
它們被“淵語獸”的低語召喚、驅使,被毀滅和吞噬的本能所支配!
數量……數以萬計!
十萬計!
如同無邊無際、洶涌澎湃的……死亡之潮!
更遠處,“深淵”的核心區域,那比夜幕更深沉的黑暗中,一股令人靈魂都爲之凍結的、無法形容的恐怖意志……蘇醒了!
如同沉睡的滅世魔神睜開了眼睛!
那意志冰冷、宏大、充滿了對一切生命存在的漠視和……貪婪的吞噬欲望!
它就是獸潮的源頭!
它就是……“淵噬之主”的意志投影!
此刻,它正透過無數“淵語獸”的“口器”,將它的低語……播撒向整個荒野!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
如同有無數面巨鼓在地心深處同時擂響!
療愈所殘破的牆壁簌簌發抖,熔融琉璃地面上的灰燼和碎屑被震得跳躍起來!
遠處,遺落之壁那高聳入雲、象征着人類最後屏障的巨型合金護牆,第一次在非攻擊狀態下,發出了沉悶而悠長的、如同遠古巨獸悲鳴般的……金屬呻吟!
“嗚——嗚——嗚——!”
幾乎在同一時刻!
一陣淒厲、尖銳、穿透力極強的警報聲,猛地從遺落之壁高牆的方向撕裂夜空,響徹整個遺落之壁邊緣地帶!
警報聲急促、連綿,帶着一種最高級別的、滅頂之災降臨的絕望意味!
“一級獸潮警報!
一級獸潮警報!
所有作戰單位!
立即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所有非戰鬥人員!
立即向指定避難所撤離!
重復!
一級獸潮警報……”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通過遍布高牆的擴音器,在淒厲的警報背景中反復嘶吼,如同爲這場末日浩劫敲響的喪鍾!
“來不及了!
”陳伯聽着那刺耳的警報和腳下越來越劇烈的地震,枯瘦的臉上肌肉扭曲,眼中是刻骨的絕望和一絲瘋狂的決絕!
“沈燼!
走!
跟我走!
去‘燈塔’!
只有那裏!
只有那裏能暫時隔絕淵獸的低語!
能給她……爭取最後一點時間!
”他用力顛了一下背上蘇螢冰冷的身軀,嘶啞地吼道,指向那條幽暗的通道。
沈燼猛地收回投向荒野深淵的目光。
那雙燃燒着金紅烈焰的眼瞳中,翻涌着滔天的殺意、無邊的悲慟,以及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獸潮!
暗影!
蘇螢冰冷的身體!
所有的一切,都將他推向了最後的絕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如同地獄焦土的療愈所廢墟,看了一眼蘇螢曾經躺過、如今只留下冰冷印記的床鋪。
然後,他猛地拔出了深深插入琉璃地面的“燼滅”斷刀!
刀身暗金流光,嗡鳴不止,仿佛渴望着更多的鮮血與毀滅!
“走!
”一聲嘶啞、如同金鐵摩擦的低吼從沈燼喉嚨裏迸出!
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出,魁梧浴血的身影帶着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率先沖入了那條通往未知黑暗的狹窄通道!
金紅的烈焰在他身後拖曳出一道短暫的光痕,照亮了通道口陳伯那張布滿絕望與決絕的枯槁臉龐,也照亮了他背上……蘇螢那如同沉睡般的、灰敗冰冷的側臉。
轟隆隆——!
大地在腳下瘋狂顫抖!
如同巨獸翻身!
遺落之壁高牆方向,刺眼的能量光束如同利劍般刺破夜空,能量炮沉悶的怒吼開始零星響起,預示着毀滅洪流與鋼鐵壁壘的撞擊……即將開始!
而在這片即將被死亡徹底淹沒的廢墟邊緣,兩道渺小的身影,背負着冰冷的軀殼與焚盡的怒火,義無反顧地……沖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們的目標,是遺落之壁傳說中早已廢棄、位於最危險懸崖邊緣的古老遺跡——燈塔。
那是絕望中……最後的微光?還是通向另一個深淵的入口?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