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座巨大的墳墓裏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幾個小時。
沈燼依舊維持着跪坐的姿勢,如同凝固的雕像。
肋下的傷口在低溫下暫時凝固了流血,但那深入骨髓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寒冷與虛弱,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着他的意志。
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知,都如同沉入了無光的深海,緊緊纏繞在身旁這具冰冷的軀體上。
蘇螢最後那句無聲的情話——“你看,我變成晴天了”——如同魔咒,在他死寂的意識深處反復回響,每一次都帶來凌遲般的劇痛,將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陳伯靠在冰冷的基座上,似乎陷入了昏睡,枯槁的臉上毫無血色,呼吸微弱。
就在這時!
嗡——!!!
一陣極其輕微、卻截然不同於基座嗡鳴的震動,從衆人來時的通道方向傳來!
這震動並非來自地底深處,而是……來自通道壁!是某種沉重、迅捷的腳步,在廢棄的金屬格柵上快速移動引發的共振!而且不止一個!
緊接着,一種微弱卻清晰的、屬於人類通訊器的電子噪音,混雜在腳步震動中,穿透了通道壁的阻隔,隱隱約約地飄了進來!
那噪音帶着一種特定的節奏和頻率,在死寂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沈燼那如同沉入深海的意識,被這突兀的、屬於文明世界的噪音猛地刺了一下!他燃燒着死寂餘燼的眼瞳驟然抬起,如同沉睡的凶獸被驚醒,猛地轉向通道入口的方向!
那眼神裏沒有驚喜,只有被驚擾了最後安寧的、冰冷的警惕和一絲被打斷沉溺於痛苦深淵的暴戾!
陳伯也被驚醒了,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腰間那把淬毒短匕的柄,布滿血絲的眼瞳死死盯着通道口,充滿了驚疑不定:“有人……進來了?怎麼……怎麼可能找到這裏?!”
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伴隨着金屬格柵被踩踏發出的嘎吱呻吟,以及……一個壓抑着怒火、如同悶雷般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男聲,在通道深處響起,帶着難以置信的咆哮:
“……信號源就在前面!媽的!給老子快點!那小子要是真死在這種老鼠洞裏,老子回去就把情報部的鳥人全塞進動力爐!”
這聲音……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沈燼死寂的心湖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燃燒着死寂餘燼的眼瞳,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更深沉的厭煩和一種想要立刻逃離的沖動!仿佛這個聲音的出現,比外面那些淵語獸的嘶吼更讓他難以忍受!
陳伯顯然也認出了這個聲音,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更深的憂慮和警惕:“是……雷烈?!‘炎煌’的雷瘋子?!他怎麼會……”
話音未落!
通道入口處,那柔和的白光下,猛地沖出幾道高大迅捷的身影!
爲首一人,身高接近兩米,魁梧得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
一身“炎煌”特種部隊標志性的、深黑色帶有暗紅火焰紋路的精悍作戰服,包裹着虯結鼓脹的肌肉,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作戰服上有幾處明顯的破損和燒灼痕跡,沾染着暗紫色的異獸血液和黑色的塵土,顯然經歷了一番惡戰。
他剃着極短的板寸,根根頭發如同鋼針般豎起,一張國字臉如同刀劈斧鑿,線條剛硬,此刻卻因極致的憤怒和焦躁而扭曲着,濃眉倒豎,銅鈴般的虎目裏燃燒着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正是沈燼在“炎煌”時期的老戰友、副隊長——“雷瘋子”雷烈!
雷烈身後,緊跟着三名同樣身着“炎煌”作戰服的隊員,動作矯健,氣息沉穩,眼神銳利如鷹,顯然都是精銳。
其中一人手持一個閃爍着復雜光標的定位儀器,另一人警惕地端着造型奇特的脈沖步槍,槍口快速掃過整個巨大的空間。
雷烈那雙燃燒着怒火的虎目,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掃過整個死寂的空間——冰冷的巨大基座、熄滅的燈塔核心、滿地狼藉的廢墟、蜷縮在基座旁氣息奄奄的陳伯……最後,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定格在基座角落那片微弱藍光籠罩的地方!
那裏,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黑色岩石,背對着通道入口,沉默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影的旁邊,地面上……躺着一個人!被一件破爛的、浸滿暗紅血污的作戰服蓋着,只露出一張……蒼白、灰敗、毫無生機的側臉!
嗡——!
雷烈只覺得一股血氣猛地沖上頭頂!眼前一陣發黑!所有的怒火、焦躁、擔憂,在這一刻被眼前這死寂絕望的一幕徹底引爆!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着心痛、憤怒和極度失望的狂暴情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膛裏炸開!
“沈——燼——!!!”
一聲炸雷般的咆哮,裹挾着實質般的音浪,狠狠撞向那沉默跪坐的背影!巨大的聲波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震得穹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跪坐在蘇螢身邊的沈燼,背對着那如同雷霆般的咆哮,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覆蓋在蘇螢身上的、那件破爛外套下,他緊握着蘇螢冰冷手指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一絲想要回應的跡象。
只是那原本微微低垂的頭顱,似乎更低了一點,仿佛要將自己徹底埋入這片冰冷的角落,隔絕身後那個咆哮着闖入他最後安寧世界的、屬於過去的噪音。
雷烈那雙燃燒着怒火的虎目,死死盯着沈燼那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麻木死寂的背影,再看向他身邊地面上那被血衣覆蓋、只露出灰敗側臉的軀體……一股混雜着驚怒、心痛和強烈失望的冰寒,瞬間凍結了他沖頂的血氣!
他魁梧的身軀因爲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關節泛白。
“沈燼!” 雷烈再次咆哮,聲音因爲強行壓抑而變得更加嘶啞低沉,如同受傷的猛獸在低吼,“給老子轉過身來!你他媽聾了嗎?!”
沈燼依舊沉默。仿佛那具跪坐的身體裏,靈魂已經隨着身邊冰冷的人一同逝去,只剩下一個空殼。
雷烈身後的三名“炎煌”隊員,同樣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他們認得那個背影,那是曾經“炎煌”的旗幟,是無數戰士仰望的巔峰!
可如今……那佝僂、死寂、仿佛隨時會碎裂在塵埃裏的姿態,還有他身邊那具明顯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強烈的沖擊讓他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握緊了武器,目光在沈燼、地上的屍體、以及靠在基座旁氣息微弱的陳伯身上快速掃視,充滿了警惕和難以置信。
“隊長……”手持定位儀器的隊員聲音幹澀,想說什麼,卻被雷烈抬手粗暴地打斷。
雷烈一步踏前,沉重的軍靴踏在布滿金屬碎屑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死死盯着沈燼的背影,那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好……好得很!老子帶着兄弟們在外面跟發瘋的淵獸群拼命!頂着指揮部的壓力,把搜索範圍擴大到這該死的遺落之壁!掘地三尺找你!就爲了把你這條爛命撿回去!磐石城告急!防線快他媽崩了!需要你!需要‘燼滅刀’!可你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如同滾雷在空間中炸開:
“你他媽躲在這個老鼠洞裏!像個廢物一樣!抱着個……”雷烈的目光掃過地上蘇螢灰敗的側臉,那冰冷的死寂刺痛了他的眼睛,後面的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但他強行咽了下去,怒火更熾,“……抱着個死人!你他媽還是不是沈燼?!還是不是那個能一刀斬滅獸皇親衛的‘燼滅刀’?!林薇死了!你他媽就把自己也活埋了嗎?!啊?!”
“林薇”兩個字,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沈燼死寂的心髒!
他那如同凝固般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直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轉身。只是那緊握着蘇螢冰冷手指的手,驟然鬆開,又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那瞬間被撕裂的劇痛萬分之一!
林薇……
那個名字,連同那個在深淵烈焰中向他伸出手、最終被黑暗吞噬的決絕笑容,如同被封印的噩夢,在雷烈這聲咆哮下,轟然炸開!與眼前蘇螢冰冷灰敗的臉龐瞬間重疊!
兩種截然不同的冰冷死亡,兩種同樣刻骨銘心的絕望與失去,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殘破的靈魂!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狂暴戾氣、無邊痛苦和毀滅沖動的混亂情緒,如同失控的熔岩,猛地在他死寂的胸腔深處翻騰、咆哮!
他依舊沒有回頭。但整個巨大空間裏的空氣,卻仿佛瞬間凝固、沉重了十倍!一股冰冷、粘稠、帶着血腥鐵鏽味道的恐怖殺意,如同無形的風暴,以沈燼爲中心,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雷烈身後的三名隊員臉色驟變!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對殺意敏感至極!
這股驟然升騰的、如同實質般的冰冷殺意,讓他們瞬間感覺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呼吸都變得困難!
全身的汗毛倒豎!
他們下意識地端起了手中的武器,能量槍口瞬間亮起蓄能的微光,對準了那個依舊背對着他們的身影!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
這……這絕不是他們認知中那個頹廢麻木的沈燼!這感覺……更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失控的遠古凶獸!
雷烈也感受到了這股恐怖的殺意風暴!他瞳孔猛地一縮!那如同實質的冰冷殺意沖擊着他的精神壁壘,讓他魁梧的身體都微微一晃!他臉上的憤怒瞬間被凝重和一絲難以置信取代!這股殺意……太熟悉了!
那是只有在沈燼當年斬殺那只深淵獸王時,他才感受過的、純粹到極致的毀滅意志!但此刻,這意志中卻充滿了混亂、痛苦和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
“沈燼!” 雷烈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和急迫,試圖壓下他的失控,“冷靜!老子……”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沈燼動了!
不是轉身。
而是猛地抬起了那只一直撐在膝蓋上的手!
那只手,布滿了幹涸的血痂、泥污和新的傷口,骨節扭曲變形,指甲崩裂。但就在抬起的瞬間,一股微弱到極致、卻凝練純粹得令人心悸的刀意,如同沉睡的毒龍被驚醒,驟然匯聚於那枯槁的指尖!
嗤——!!!
一道凝練到只有寸許長、卻帶着斬斷一切生機的、近乎透明的慘白刀氣,如同死神的嘆息,無聲無息地從沈燼指尖迸射而出!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絕對死寂!
目標,不是雷烈!
而是雷烈身前半步之遙、地面上的一塊巴掌大小的、扭曲的金屬碎片!
噗!
一聲極其細微、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的輕響。
那塊堅韌的合金碎片,如同被投入煉鋼爐的薄冰,瞬間汽化!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指頭粗細的漆黑孔洞!
整個巨大空間,死一般的寂靜。
那三名“炎煌”隊員端着槍的手,僵在了半空,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的後背!剛才那一瞬間,他們甚至沒看清那道刀氣!只感覺一股冰冷的死意擦着靈魂掠過!如果那道刀氣是射向他們……
雷烈魁梧的身體如同被釘在原地,虎目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再猛地看向沈燼那依舊背對着他、如同磐石般沉默的佝僂背影!一股寒氣,不受控制地從他尾椎骨竄起,直沖天靈蓋!
不是頹廢!
不是麻木!
這他媽的……是心死成灰後,剩下的最後一點……純粹的毀滅!
沈燼緩緩收回了手,指尖那點慘白的刀意悄然散去。
他仿佛什麼都沒做過,只是再次低下了頭,將那只布滿傷痕的手,輕輕覆蓋在蘇螢冰冷的手背上。
那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與他剛才那驚鴻一瞥的毀滅刀意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