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穩定、帶着歲月塵埃氣息的白光,如同沉睡巨獸均勻的呼吸,無聲地流淌在古老維修通道的每一寸空間。
空氣裏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鏽蝕與淵獸的腥膻,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明與通道深處涌來的、帶着幹燥金屬氣味的微風吹散了大半。
通道壁裂縫處,那層流轉着淡藍符文的能量屏障,如同沉默的嘆息之牆,將外面淵語獸不甘的咆哮和噬鐵蠕蟲瘋狂的啃噬聲,隔絕成沉悶遙遠的背景噪音。
沈燼半跪在冰冷堅硬的金屬格柵上,身下是一灘刺目的暗紅血泊,還在極其緩慢地向外暈染。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着肋下那道猙獰翻卷的傷口,帶來撕裂靈魂的劇痛。
他布滿血污與冷汗的臉低垂着,緊貼懷中那冰冷灰敗的臉頰,仿佛想從那片死寂中汲取一絲早已不存在的暖意,又或者只是想確認這份沉重的冰冷並非幻覺。
支撐身體的“燼滅”斷刀,深深插入格柵,刀身殘留的金紅餘燼幾乎徹底熄滅,只餘下一點微不可察的、如同瀕死心髒般緩慢跳動的暗紅微光。
陳伯佝僂着背,枯瘦的手死死抵住冰冷的通道壁,才勉強穩住身體。
他看着沈燼懷中毫無生機的蘇螢,渾濁的老眼劇烈地顫抖着,裏面翻涌着難以言喻的悲痛、巨大的愧疚,還有一種被那最後出現的清涼氣息點燃、卻又迅速被眼前冰冷現實澆滅的、近乎虛幻的微渺希望。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嘆息,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走……沈燼……不能……停在這裏……她……她最後……” 陳伯的聲音哽住,枯瘦的手指顫抖着指向通道深處那片被穩定白光溫柔照亮的方向,“燈塔……就在下面……那裏……或許……”
沈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燃燒殆盡的眼瞳深處,那點暗紅的微光似乎被陳伯話語裏那個“她”字刺得猛地一跳。
他低頭,再次凝視懷中那張蒼白、安靜,如同沉睡卻永遠不會醒來的臉龐。通道柔和的白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兩片小小的、脆弱的陰影。
那冰冷的觸感穿透衣物,凍結着他的手臂,也凍結着他胸腔裏僅存的那點火星。
“最後……” 沈燼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幾乎不成調子。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肋下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卻硬生生將那口帶着濃重血腥味的空氣壓了下去。
他不再看陳伯,只是用那只沒有握刀的手臂,更加用力地、以一種近乎要將冰冷軀體揉進自己身體的姿態,死死箍緊了懷中的人。
然後,他拄着斷刀,膝蓋在冰冷格柵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一點一點,艱難無比地站了起來。
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伴隨着傷口撕裂的劇痛和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晃得如同狂風中的枯草,卻終究沒有倒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燃燒着死寂餘燼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深處那片白光指引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沉重的腳步踏在染血的格柵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陳伯看着那搖搖欲墜卻異常執拗的背影,又看看那堵隔絕了深淵嘶吼的能量屏障,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咬緊牙關,拖着那條劇痛的傷腿,踉蹌着跟上。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漸緩。
兩側的金屬牆壁上,那些被歲月侵蝕、又被重新點亮的光帶,穩定地散發着柔和白光,照亮了牆壁上剝落的漆層、扭曲的管道、以及厚厚的、如同黑色苔蘚般的陳舊污跡。
空氣裏的黴味和鐵鏽味依舊存在,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潮溼和淵獸帶來的精神污染感確實被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睡了太久、剛剛蘇醒的機械運轉時特有的、低沉的嗡鳴與微弱的電流聲。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前方的通道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間出現在盡頭。
這裏仿佛是遺落之壁龐大鋼鐵身軀深處,一個被遺忘的心髒。
空間的穹頂高達數十米,由無數粗壯的、鏽跡斑斑的合金桁架交錯支撐,上面布滿了厚厚的塵埃和垂掛下來的、如同巨蟒般的冷凝水管道。
穹頂中心,一個早已熄滅、只剩下巨大漆黑骨架的圓形裝置懸掛着,如同遠古巨獸空洞的眼窩。
空間的中央,是一座龐大到令人屏息的圓柱形基座。
基座由厚重的、閃爍着啞光的暗銀色合金鑄造而成,表面布滿了復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能量回路和早已黯淡的符文陣列。
這些符文古老而神秘,與之前在能源接口面板上閃爍的符文同源,卻更加宏偉、更加深邃。
基座底部深深嵌入下方的岩石地基,而它的頂端,則連接着一個同樣巨大、但此刻同樣黯淡無光、形似多棱水晶簇的裝置——那應該就是“燈塔”的本體。
此刻,這座沉寂的燈塔基座表面,那些龐大的符文陣列正隨着從通道深處傳導而來的穩定能源,極其緩慢地、如同遲暮老人呼吸般,明滅着極其微弱的淡藍色光芒。
這光芒太弱了,只能勉強照亮基座周圍一小片區域,無法驅散整個龐大空間的深邃黑暗。基座周圍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破碎的儀器外殼、扭曲的金屬殘骸、以及厚厚的塵埃,無聲訴說着這裏曾經歷過的劇烈破壞和漫長的廢棄時光。
這裏不是庇護所。
這裏是一座巨大的、死寂的墳墓。一座爲某種早已失落的力量或希望而建造的、最終也被遺棄的墳墓。
沈燼的腳步在踏入這巨大空間的瞬間,停了下來。
他環顧四周,燃燒着死寂餘燼的目光掃過那巨大冰冷的基座,掃過那熄滅的燈塔核心,掃過滿地的狼藉和塵埃……最後,落回懷中冰冷的軀體上。
那點微渺的、被陳伯話語和通道光明點燃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火星,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沒有奇跡。
沒有生路。
沒有能讓她……哪怕只是安息片刻的淨土。
只有這片巨大、冰冷、死寂的廢墟。
他抱着蘇螢,一步步走向基座旁那片相對幹淨、被微弱藍光照亮的角落。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仿佛腳下不是金屬地面,而是無底的深淵。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放置一件稀世珍寶般,緩緩將蘇螢冰冷的身軀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仿佛怕驚醒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長夢。
他脫下自己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破爛不堪的制式作戰服外套,仔細地、一層層蓋在蘇螢身上,試圖隔絕一點地面的寒意——盡管這舉動徒勞得令人心碎。
做完這一切,他沉默地跪坐在蘇螢身邊,布滿血污和汗水泥垢的手,輕輕撫過她冰冷灰敗的臉頰,拂開一縷散落在額前的黑發。
那動作溫柔得與他此刻如同從地獄爬出的猙獰形象格格不入。
陳伯看着這一幕,枯瘦的身體靠着冰冷的基座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咳嗽,仿佛剛才那段路程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
他看着沈燼沉默的側影,看着他指尖停留在蘇螢毫無生氣的臉頰上,看着那片巨大冰冷的死亡空間……最終,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化作一聲沉重到無法呼吸的嘆息。
他摸索着從腰間一個破舊的醫療包裏掏出最後半瓶渾濁的、氣味刺鼻的止血凝膠和幾卷髒污的繃帶,艱難地挪到沈燼身邊。
“傷口……必須……處理……” 陳伯的聲音嘶啞幹澀,枯手顫抖着,試圖將那粘稠的凝膠抹向沈燼肋下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
沈燼沒有動。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蘇螢臉上,仿佛對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直到那帶着強烈刺激氣味的凝膠觸碰到翻開的皮肉,帶來一陣鑽心的灼痛,他的身體才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滾開。” 兩個字,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像淬了毒的冰錐。
陳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沈燼那被血污覆蓋、只剩下死寂的側臉,看着他緊抿的、幹裂出血痕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蘇螢冰涼手背上、骨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的手指……老人渾濁的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痛苦、無奈、一絲不被理解的憤怒,最終都化爲更深的悲涼。
他默默收回了手,將那半瓶凝膠和繃帶放在沈燼觸手可及的地面上,然後艱難地挪回基座旁,蜷縮起來,閉上眼睛,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空間裏只剩下那巨大基座深處傳來的、如同沉睡巨獸心跳般的低沉嗡鳴,以及沈燼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聽不見的沉重呼吸聲。
冰冷的空氣包裹着死寂和絕望,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