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趙無咎的枯骨散落在地,如同被碾碎的蟲豸。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尚未散盡,又被灰燼與金屬鏽蝕的惡臭重新覆蓋。但此刻,凌塵的感官卻被另一種存在徹底攫住——來自廢料場深處,那座在趙無咎記憶碎片中能量劇烈異常的“焚化爐”!

它如同蹲伏在灰燼地獄中央的鋼鐵巨獸,比周圍的爐膛更加龐大、更加猙獰。通體由厚重的、布滿詭異符文的暗沉金屬鑄造而成,表面坑坑窪窪,覆蓋着厚厚的灰黑色污垢和鏽跡。爐體上方,一根粗大得驚人的煙囪,如同通往地獄的咽喉,正源源不斷地噴吐着濃稠如墨、翻滾着慘綠色磷火的恐怖煙柱!那煙柱沖上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將天幕都染成污穢。

爐膛入口並非尋常的爐門,而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着的暗紅色能量漩渦!漩渦中心幽暗深邃,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栗的吸力和灼熱!漩渦邊緣,空間都在高溫下微微扭曲,發出低沉的、如同巨獸磨牙般的嗡鳴!

更讓凌塵心驚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極度痛苦、滔天怨毒、以及……一絲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古老魔性氣息,正從那漩渦深處隱隱透出!這氣息,與深淵石碑殘留的能量,與他修煉的《九幽噬燼訣》,竟有着某種……詭異的同源感!

“幽獄……焚化爐……” 凌塵冰冷的瞳孔中魔芒閃爍。趙無咎記憶中的“燃料”、“裂隙”、“未焚毀之物”……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裏!玄天宗用凡人的血肉魂魄作爲燃料,焚燒的絕不僅僅是靈燼廢料!他們是在試圖煉化、或者說……鎮壓着什麼?而這東西,很可能與那逃脫的“幽獄”有關!

“吼——!!!”

就在凌塵凝視焚化爐漩渦的刹那,一聲低沉、痛苦、充滿無盡暴虐與毀滅意志的咆哮,仿佛跨越了時空的阻隔,猛地從漩渦深處傳來!這咆哮並非實質的聲音,而是一種直接沖擊靈魂的恐怖意念!比深淵底部那血色巨瞳的威壓更加直接、更加狂暴!

轟!

凌塵如遭重擊!大腦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耳中嗡鳴一片,眼前陣陣發黑!體內奔騰的魔元瞬間失控暴走,在經脈中瘋狂沖撞!皮膚下的暗紫色魔紋如同被點燃般劇烈扭動,透出刺目的血光!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近乎本能的暴戾、吞噬與毀滅的欲望,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幾乎要瞬間沖垮他僅存的理智!

“呃啊啊——!” 凌塵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雙手死死抱住頭顱!那咆哮中的痛苦與怨毒,如同引線,瞬間點燃了他吞噬趙無咎和靈燼後積累的所有負面情緒!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沖進去!吞噬掉那個發出咆哮的存在!那是力量的源泉!是終極的歸宿!

他眼中的清明徹底消失,被一片純粹的血色魔芒取代!右臂的漩渦魔紋瘋狂旋轉,發出貪婪的尖嘯!他不再猶豫,如同撲火的瘋魔,朝着那散發着致命吸力和高溫的暗紅色漩渦,猛地沖了過去!

“給我……開!!!”

在即將撞入漩渦的瞬間,凌塵將體內所有暴走的魔元,連同那被引燃的毀滅意志,瘋狂灌入右臂!布滿血紫色魔紋的手臂瞬間膨脹了一圈,肌肉虯結如鋼索!掌心吞噬漩渦光芒暴漲,形成一個直徑尺許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暗紫黑洞,狠狠撞向焚化爐的入口漩渦!

嗤——啦——!!!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水!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霸道的力量猛烈碰撞!刺耳的、仿佛空間被撕裂的尖嘯聲驟然爆發!狂暴的能量亂流以碰撞點爲中心轟然炸開!形成肉眼可見的灰黑色與暗紫色交織的能量風暴,席卷四方!

堅硬的焦黑地面被犁開深深的溝壑,堆積如山的金屬廢料殘骸被瞬間掀飛、扭曲、熔化成赤紅的鐵水!整個焚化爐都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

凌塵首當其沖!狂暴的反震之力如同山崩海嘯般轟在他身上!護體的魔元瞬間潰散,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猛地噴出一大口混雜着內髒碎塊的鮮血,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拋飛出去,重重砸在數十丈外一座巨大的廢料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劇痛!撕裂般的劇痛席卷全身!強行沖擊焚化爐入口的代價遠超想象!

然而,就在這毀滅性的碰撞中,那焚化爐入口的暗紅色漩渦,竟然被凌塵那蘊含《九幽噬燼訣》本源魔力的吞噬之力,撕開了一道極其短暫、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

透過那道轉瞬即逝的裂縫,凌塵那被血色魔芒充斥的雙眼,捕捉到了爐膛內部的景象——

那並非想象中的烈火熔爐!

爐膛內部的空間,遠比外界看到的更加龐大、更加詭異!

無數粗大無比、閃爍着幽綠色符文的金屬鎖鏈,如同巨蟒般縱橫交錯,貫穿了整個爐膛空間!鎖鏈的源頭,連接着爐壁內側無數閃爍的詭異符文節點!而在這些鎖鏈交織的核心,在爐膛最深處翻滾的、粘稠如岩漿的灰黑色靈燼火海之上——

囚禁着一個難以名狀的恐怖存在!

那並非完整的軀體,更像是一團巨大無比、不斷蠕動變幻的……暗紫色能量聚合體!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凝聚成模糊的、頂天立地的巨人輪廓,時而又潰散成翻滾咆哮的魔焰洪流!無數暗紫色的、如同活體脈絡般的能量觸須,在火海中瘋狂舞動、掙扎,每一次抽打都引得鎖鏈劇烈震蕩,符文明滅不定!

在這團核心能量聚合體的表面,覆蓋着一層厚重粘稠、不斷被靈燼火海灼燒熔煉的灰黑色“外殼”!那“外殼”並非岩石或金屬,而是……由無數扭曲、痛苦、絕望的人類面孔和殘肢斷臂強行熔鑄、壓縮而成!那些面孔在烈焰中無聲地哀嚎、溶解,化爲新的灰燼,又不斷有新的痛苦靈魂被爐膛上方某種力量強行吸入,填補空缺!

這哪裏是什麼焚化爐?這分明是一座以生靈血肉魂魄爲薪柴,以無盡靈燼爲熔爐,囚禁、煉化那恐怖魔性能量的……血肉牢籠!

而在那暗紫色能量核心的最深處,兩點巨大無比、如同血色深淵般的瞳光,正透過翻滾的靈燼火焰和痛苦熔鑄的“外殼”,死死地投射出來!那目光,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精準地……落在了剛剛撕開裂縫、窺視進來的凌塵身上!

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被囚禁萬載的暴虐、以及……一絲凌塵無法理解的、近乎貪婪的……渴望?!

“吼——!!!”

更加狂暴、更加清晰的靈魂咆哮,順着那道裂縫,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凌塵的靈魂之上!

“噗——!” 凌塵再次狂噴鮮血,意識幾乎被這近距離的咆哮震散!那道被他強行撕開的裂縫,也在焚化爐自身強大的修復力量和無數鎖鏈符文的鎮壓下,瞬間彌合!

但剛才看到的景象,卻如同最恐怖的烙印,深深鑿進了他的腦海!

灰晶!他終於明白了!

那些從爐膛邊緣管道中凝結析出的、閃爍着暗沉光澤的“灰晶”,根本不是什麼提純的靈燼廢料!它們是……是那被囚禁的恐怖魔性能量核心,在被無盡生靈血肉魂魄和靈燼火海熔煉、折磨的過程中,被強行抽取、剝離、凝結出的……本源力量碎片!是玄天宗高層點名索要的“至寶”!

而枯葉村,李家村,那些被當作“燃料”投入爐中的凡人……他們的血肉魂魄,他們的痛苦哀嚎,都成了維持這囚籠運轉、煉化魔能、生產“灰晶”的……柴薪!

“玄——天——宗——!” 凌塵趴在冰冷的廢料堆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暗紫色的魔紋在體表瘋狂扭動,混合着流淌的鮮血,顯得無比猙獰!極致的憤怒、刻骨的仇恨、以及剛剛窺見真相的驚駭,如同毒火般焚燒着他的理智!他掙扎着想爬起來,沖向那座罪惡的熔爐!

然而,就在此時——

一股冰冷、鋒銳、帶着絕對上位者威壓的恐怖氣息,如同無形的天幕,毫無征兆地籠罩了整個廢料場!這氣息比趙無咎強大了何止百倍!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漠然與審判之意!

天空中的灰黑色瘴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攪動,劇烈地翻滾起來!一道身影,如同撕裂污濁天幕的紫色雷霆,攜帶着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出現在焚化爐上空!

來人一身華貴的深紫色雲紋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面容看起來約莫四十許,五官深刻,尤其是一雙眼睛,狹長銳利,開闔之間如同鷹隼俯瞰獵物,閃爍着冰冷的金屬光澤和金丹期修士獨有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壓!他的鼻梁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無情的直線,整個人散發着一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的凜冽氣息!

正是趙無咎記憶碎片中,那個僅僅一個背影就讓他恐懼到極致的紫袍身影!玄天宗戒律堂長老——墨隼!

墨隼懸浮於空,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柄實質的利劍,瞬間穿透了彌漫的灰瘴和能量亂流,精準地鎖定了廢料堆上掙扎的凌塵!當他看到地上趙無咎那散落的枯骨,看到被吞噬一空的濃縮靈燼池,尤其是看到焚化爐入口處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亂流和那道細微的撕裂痕跡時……

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殺意,如同萬年冰原上刮起的暴風雪,轟然降臨!

“孽障!竟敢毀我爐奴,窺探禁地,壞我灰晶火種!當誅九族!形神俱滅!” 墨隼的聲音並不大,卻如同九天神雷直接在凌塵靈魂深處炸響!每一個字都蘊含着金丹修士恐怖的靈力威壓和冰冷的審判意志!

話音未落,墨隼甚至不屑於詢問凌塵的來歷。他僅僅只是抬起了右手,對着下方廢料堆上掙扎的凌塵,隔空,輕輕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華麗的法術光芒。

但凌塵所在的那片空間,仿佛瞬間被一只無形的、覆蓋天地的巨手狠狠攥住!空氣凝固成了比精鋼更堅硬的囚籠!恐怖到無法想象的壓力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

“咔嚓!咔嚓嚓——!”

凌塵身下那座巨大的金屬廢料堆,如同鬆脆的餅幹般,瞬間被壓塌、碾碎、扁平!而他自己的身體,更是如同被投入萬噸水壓機的螻蟻!護體魔元如同紙糊般瞬間崩潰!全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裂聲!皮膚寸寸龜裂,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口鼻、從全身的傷口中狂飆而出!

噗通!

凌塵被這股絕對的力量狠狠拍進了被壓實的、混合着血肉和金屬碎片的焦黑地面!形成一個深深的人形凹坑!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仿佛整個身體和靈魂都要被徹底碾碎!金丹修士的隨手一擊,便已讓他瀕臨徹底崩潰的邊緣!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他剛剛獲得的力量,他引以爲傲的魔功,脆弱得如同笑話!

“呃……啊……” 凌塵的意識在無邊的劇痛和碾壓中沉浮,視野被血色覆蓋,耳邊只剩下骨骼碎裂的爆鳴和血液奔流的轟鳴。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

墨隼懸浮於空,冰冷無情的鷹眸俯視着下方如同爛泥般嵌入地面的凌塵,如同看着一只隨手可以碾死的蟲子。他的右手並未收回,指尖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淡金色劍芒緩緩凝聚,鎖定了凌塵的頭顱。只需輕輕一劃,便能徹底湮滅這個膽敢觸碰禁忌的螻蟻!

然而,就在那淡金色劍芒即將離指的刹那——

嗡!

凌塵懷中,那塊緊貼着他破碎胸膛的、染着陳伯鮮血的粗糙木牌,在主人瀕死的絕境和焚化爐深處那恐怖魔性能量的雙重刺激下,驟然爆發出一點微弱卻極其純粹、凝聚了至死守護執念的……冰涼光芒!

這點光芒,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如同一顆投入沸騰油鍋的冰珠,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焚化爐深處,那兩點如同血色深淵般的巨大瞳光,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聲更加狂暴、更加痛苦、充滿了無盡憤怒與不甘的靈魂咆哮,無視了重重封印和空間阻隔,狠狠沖擊在爐膛內壁!

轟隆隆——!!!

整座龐大的焚化爐,如同被驚醒的太古凶獸,劇烈地震顫起來!爐壁上無數符文瘋狂閃爍明滅!那粗大的煙囪噴出的煙柱瞬間暴漲,翻滾的慘綠色磷火中,竟隱隱透出一絲絲……暗紫色的魔性光焰!

與此同時,凌塵身下那被壓實的、混合着無數被投入爐中作爲“燃料”的凡人血肉殘骸的地面,似乎也被那來自核心的咆哮和懷中木牌的守護執念所引動!一絲絲微弱卻極其精純的、飽含無盡痛苦與怨念的殘魂碎片,混合着地底深處濃鬱的地脈穢氣,如同受到召喚般,絲絲縷縷地朝着瀕死的凌塵匯聚而去!

這些來自無數枉死“燃料”的怨念穢氣,並未攻擊凌塵,反而如同飛蛾撲火般,被凌塵體表瘋狂扭動的暗紫色魔紋和右臂的漩渦魔紋貪婪地吸噬!雖然能量駁雜污穢到了極點,帶來的痛苦更甚,卻如同在幹涸瀕死的河床中注入了一股渾濁卻真實存在的……濁流!強行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嗯?” 空中的墨隼眉頭猛地一皺!鷹隼般的銳利目光瞬間從瀕死的凌塵身上移開,驚疑不定地射向劇烈震顫、能量波動變得極度混亂狂暴的焚化爐!

“爐心異動?!怎麼可能!” 墨隼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凝重之色。爐心深處囚禁之物的暴動,遠比碾死一只螻蟻重要萬倍!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他指尖凝聚的淡金色劍芒瞬間轉向,不再指向凌塵,而是遙遙鎖定了劇烈震顫的焚化爐!磅礴的金丹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化作無數道淡金色的符文鎖鏈,如同天羅地網般罩向爐體,試圖強行鎮壓爐心的暴動!

而此刻,深陷在血肉金屬泥濘中的凌塵,意識在劇痛與怨念穢氣的沖擊下,沉入了無邊的黑暗。唯有一點微弱的冰涼(木牌)和一絲狂暴的牽引(爐心魔能),如同黑暗深淵中兩盞飄搖的燈火,指引着他那即將潰散的靈魂,墜向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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