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閣分舵藏在青陽城最熱鬧的酒肆後院。
曹飛站在“醉仙樓”的幌子下,看着木牌上刻的地址——“後院第三間柴房,叩門三下,停一息,再叩五下”。陽光穿過酒肆的窗櫺,在青石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夾雜着酒氣與茴香的味道,與斷魂崖的血腥氣截然不同。
他攥緊腰間的墨玉,三道靈影貼在牆角的陰影裏,像伺機而動的貓。張靜臨走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影閣”,可除了這裏,他暫時找不到第二個能容身的地方。朱厲的追兵像附骨之蛆,玄的殘部又在暗處窺伺,他必須盡快弄清師父與玄的過往。
“客官裏面請?”酒肆掌櫃探出頭來,滿臉堆笑,眼角的皺紋裏沾着點面粉。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腰間系着油漬麻花的圍裙,看起來與尋常市井小民無異,可曹飛的靈影卻在微微震顫——這人的指節處有層極薄的繭,是常年握刀才會有的痕跡。
“找人。”曹飛不動聲色地避開掌櫃的目光,徑直往後院走。靈影順着牆根蔓延,在柴房周圍織成道無形的網,任何靈息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後院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幾只老母雞在牆角刨食,發出咯咯的聲響。第三間柴房的門是朽壞的木板,上面釘着塊“閒人免進”的木牌,牌角已經被蟲蛀得發黑。曹飛按照木牌上的提示叩門,指節敲在木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吱呀——”
門開了道縫,裏面漆黑一片,隱約能聞到股淡淡的檀香。個蒼老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影隨墨動,玉應心生?”
“雙玉合璧,逆靈歸宗。”曹飛報出張靜教的暗號,掌心的墨玉突然發燙,與黑暗裏某個東西產生共鳴。
門徹底打開,露出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穿着件月白色的道袍,與這滿是煙火氣的後院格格不入。他的眼睛渾濁卻銳利,像藏着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掃過曹飛時,目光在他身後的靈影上頓了頓:“跟我來。”
柴房深處竟藏着道暗門,推開時露出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壁上嵌着夜明珠,泛着柔和的白光。老者的步伐穩健,絲毫不像垂暮之人,曹飛跟在他身後,能感覺到周圍布着層極淡的結界,將所有靈息都鎖在其中——這是影閣的“鎖靈陣”,比青雲宗的更精妙,連他的逆靈脈都無法穿透。
“老夫是影閣青陽城分舵的舵主,姓秦。”老者突然開口,聲音在石階間回蕩,“你師父當年常來這醉仙樓,每次都點壺‘女兒紅’,配碟茴香豆。”
曹飛腳步微頓,師父從未提過他來過青陽城。他看着秦舵主的背影,靈影突然在對方腰間掃過——那裏掛着塊玉佩,與張靜的半塊“影”字玉正好成對,只是上面刻着的是個“閣”字。
“秦舵主認識我師父?”曹飛問道,指尖的金息悄然運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何止認識。”秦舵主推開最後一道石門,眼前豁然開朗——這是間寬敞的石室,四壁擺滿了書架,中央的石台上燃着三炷檀香,煙霧繚繞中,供奉着塊半透明的水晶,裏面封存着縷淡青色的靈息,“三十年前,你師父就是在這裏,將玄的殘魂封印進斷魂崖的。”
曹飛盯着那縷青息,識海裏的師父靈息突然躁動起來,與水晶裏的靈息產生共鳴。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溫柔而堅韌,像石屋前的那棵銀杏樹,默默守護着什麼。
“這是你師父的本命靈息。”秦舵主拿起水晶,眼神裏帶着緬懷,“當年靈隕之戰後,他靈力大損,卻執意要封印玄的殘魂,只能將本命靈息煉化成封印的核心。”
曹飛接過水晶,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面,突然想起冰棺中師父胸口的鎖靈針——針尾纏着的玄色布條,與秦舵主道袍的料子一模一樣。他猛地抬頭:“鎖靈針……是影閣的東西?”
秦舵主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玄的殘魂在逆靈淵底不斷壯大,你師父怕他破封而出,才求閣主煉制了鎖靈針,想借此壓制玄的力量。可他沒料到,朱厲早就被玄的舊部收買,趁機用鎖靈針害了他。”
石室的石門突然“砰”地一聲關上,曹飛的靈影瞬間暴漲,金芒在石室裏炸開:“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從你在試劍坪引動逆靈脈的那一刻起,影閣就知道了。”秦舵主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周身靈息暴漲,“張靜那丫頭沒告訴你吧?她是你師父當年收養的孤兒,你的半塊墨玉,還是她親手交給你師父的。”
曹飛愣住了,靈影的金芒微微晃動。他想起小師妹發間的木簪,想起張靜掌心的薄繭,那些看似無關的細節,此刻突然串聯起來,像張早已織好的網。
“你師父布了三十年的局,就是爲了等你覺醒逆靈脈。”秦舵主的聲音帶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念某種咒語,“玄的殘魂必須靠逆靈脈才能徹底消滅,而能做到這點的,只有你。”
石室的地面突然裂開,露出個暗格,裏面放着個黑色的盒子。秦舵主拿起盒子,推到曹飛面前:“這是你師父的遺物,裏面有他留給你的東西。”
曹飛打開盒子,裏面鋪着層暗紅色的絨布,放着枚青銅令牌,上面刻着“皇”字,邊緣的紋路與合並的墨玉完全吻合。令牌背面刻着行小字:“萬法歸一,逆靈爲主,皇者居中,方得始終。”
“逆靈爲主……”曹飛喃喃自語,想起玄最後那句“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逆靈脈”,心髒猛地一縮。
“這是逆靈脈的傳承令牌。”秦舵主的眼神變得狂熱,“擁有它,就能掌控所有逆靈脈的力量,成爲五域真正的主宰!你師父當年就是因爲不願被這力量吞噬,才遲遲不肯動用它……”
話音未落,秦舵主突然出手,掌風帶着凌厲的靈息,直取曹飛手中的令牌!曹飛早有防備,三道靈影同時化作金盾,將對方的掌風硬生生擋開。
“你果然不是影閣的人!”曹飛冷笑,靈影在石室內炸開,金芒將所有書架都震得簌簌作響,“玄的舊部,僞裝得倒是挺像。”
秦舵主的臉瞬間扭曲,原本渾濁的眼睛變得赤紅:“既然被你識破,那也不必裝了!”他猛地扯掉身上的道袍,露出裏面繡着蛇紋的黑袍,與玄的服飾一模一樣,“玄大人早就料到影閣會插手,讓老夫在此等候多時了!”
石室的牆壁突然射出無數毒針,帶着幽藍的光,與一線天的毒刺如出一轍。曹飛將水晶與令牌塞進懷裏,靈影在身前凝成球狀屏障,毒針撞在上面,瞬間化作齏粉。
“你以爲憑這點本事就能留住我?”曹飛的金息順着地面蔓延,石室的地磚突然裂開,露出下面的流沙——這是影閣的“陷靈陣”。
假秦舵主顯然沒料到這點,腳下一軟,半個身子陷進流沙裏。他怒吼一聲,掌心騰起黑霧,裏面隱約可見無數殘魂在掙扎:“就算老夫死,也要拉你陪葬!”
曹飛沒有戀戰,靈影在石門上炸開,硬生生轟出個缺口。他沖出石室時,正好撞見張靜帶着幾個影閣弟子趕來,她手裏的短刀還在滴血,顯然剛解決了外面的伏兵。
“快走!”張靜拽住他的手腕,指尖的力道帶着焦急,“真正的秦舵主已經被他們害死了,這裏的結界馬上就要破了!”
曹飛回頭望去,石室裏爆發出劇烈的爆炸,黑霧夾雜着流沙沖天而起,將醉仙樓的後院炸得粉碎。他能感覺到朱厲的靈息正在快速逼近,青鸞火的氣息像條毒蛇,已經纏上了他的靈影。
“往東邊走,那裏有影閣的密道。”張靜的聲音帶着喘息,短刀在她手中舞成片銀光,擋住了追來的玄部,“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告訴你剩下的事。”
曹飛跟着她鑽進條狹窄的巷道,兩側的牆壁上布滿了影閣的標記,指引着密道的方向。他握着懷中的青銅令牌,指尖的墨玉與令牌產生共鳴,發出淡淡的紅光。
識海裏,師父的靈息與玄的殘念再次交織,這次曹飛清晰地感覺到,他們在傳遞同一個信息——逆靈脈,不是主宰,而是平衡。
青陽城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曹飛看着張靜在前方引路的背影,突然明白師父爲何要布這個局。逆靈脈的力量太過強大,唯有在愛與恨、守護與吞噬的拉扯中,才能找到真正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