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源村的寧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終有平息之時。《歸園田居》的拍攝接近尾聲,節目組開始收拾行囊,彌漫着淡淡的離愁別緒。對於木小迪而言,這份離愁卻如同山間的濃霧,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帶着難以言喻的恐慌和不舍。
她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王也出現在竹樓外的時間似乎更少了,即使出現,眉宇間也凝結着一層比山間寒氣更重的凝重。墨石來找她的頻率也降低了,即使來,也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不再像之前那樣慵懶地陪她玩耍,而是常常豎起圓耳朵,警惕地望向山坳深處,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帶着不安的嗚咽。
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無聲地籠罩了這片看似世外桃源的山村。
這天傍晚,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木小迪獨自一人,抱着最後一點用竹筒精心裝好的、墨石最愛吃的蒸紅薯塊,腳步沉重地走向那座熟悉的竹樓。她心裏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至少是離開前的最後一次。
竹樓前,沒有王也盤坐的身影,也沒有墨石慵懶的蹤跡。院門虛掩着,裏面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木小迪的心猛地一沉。她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王也正背對着她,站在那塊他常坐的平整石頭旁。他沒有穿靛藍布衣,而是換上了一身她從未見過的、質感奇特、泛着啞光的黑色作戰服,樣式簡潔利落,卻透着一股凜冽的殺伐之氣。他的背影挺拔如孤峰,在血色夕陽下拉出長長的、沉重的影子。
墨石就蹲在他腳邊,不再是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它龐大的身軀微微繃緊,黑白分明的皮毛在夕陽下仿佛流淌着金屬般的光澤,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此刻閃爍着一種近乎野性的警惕光芒,死死盯着山坳的方向,喉嚨裏壓抑着低沉的咆哮。
木小迪的出現,讓墨石警覺地轉過頭,但當它看清是她時,眼中的凶光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焦急和不舍的“嗚嗚”聲,它甚至想朝她跑過來,卻被王也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阻止了。
王也緩緩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冷硬如刀削的輪廓。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萬載不化的玄冰,裏面沒有離別的不舍,沒有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純粹到極致的冰冷與專注。他看着木小迪,那目光穿透了她懷裏的竹筒,穿透了她強裝的鎮定,仿佛直接看到了她心底翻涌的恐慌和即將決堤的淚水。
“要走了?”木小迪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她緊緊抱着懷裏的竹筒,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王也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快得如同錯覺。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任何解釋:“嗯。”
一個字,如同重錘砸在木小迪心上。所有的僥幸和期盼瞬間破碎。
“去哪裏?”她忍不住追問,聲音帶着哭腔,“危險嗎?” 她想起了盤龍谷的藤蔓,青石鎮的蝕骨蜂,還有影傀冰冷的幽綠光點。
王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村子的方向,似乎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那個世界,是她無權也無能涉足的危險領域。
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被徹底隔絕在外的無力感淹沒了木小迪。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無聲地從她臉頰滑落。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
就在這時,墨石再也按捺不住,它猛地掙脫了無形的束縛,龐大的身軀帶着一陣風沖到木小迪面前。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親昵地蹭她,而是焦急地用溼漉漉的大鼻子拱了拱她懷裏的竹筒,又回頭看看王也,喉嚨裏發出急促的、近乎哀求的“嗯嗯”聲。
木小迪蹲下身,打開竹筒蓋子,將裏面溫熱的紅薯塊倒在墨石面前。墨石卻沒有立刻去吃,它的大腦袋湊近木小迪的臉,伸出粗糙而溫熱的舌頭,笨拙地、輕輕地舔去了她臉頰上的淚水。那動作小心翼翼,充滿了它獨有的、笨拙的安慰。
“墨石……”木小迪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墨石毛茸茸的大腦袋,將臉埋進它厚實柔軟的頸毛裏,壓抑地啜泣起來。墨石一動不動地任她抱着,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如同安慰般的咕嚕聲。
王也靜靜地看着這一幕。他冰冷的目光在墨石安慰木小迪的動作上停留了片刻,那亙古不變的冰封面容上,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紋路鬆動了一下。但他沒有阻止,也沒有靠近。
片刻,木小迪的情緒稍稍平復。她鬆開墨石,用手背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抬起頭,看向王也。夕陽下,她的眼睛紅腫,卻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和倔強。
“王大哥……”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帶着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她問出了最核心的恐懼。她怕這一別,就是永訣。怕那個冰冷神秘的世界徹底吞噬掉他,也吞噬掉她心中這點微弱的聯系。
王也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她臉上。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那雙深邃的寒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脆弱、倔強和那份熾熱得幾乎要灼傷人的期盼。
沉默再次籠罩了小院。山風吹得竹葉譁譁作響,如同離別的挽歌。
就在木小迪以爲他又會像以前那樣,用沉默或者冰冷的命令劃清界限時——
王也動了。
他伸出手,那只骨節分明、蘊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極其緩慢地探入作戰服內襯的口袋。他掏出的,不是武器,不是符籙,而是一張……極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磨損的白色卡片。
他將卡片遞到木小迪面前。
木小迪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她顫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還帶着他體溫的卡片。
卡片很簡潔,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正面,用蒼勁有力的鋼筆字寫着一個地址:
【京城西城區,柳蔭胡同甲柒號】
背面,則是一串極其簡單的、沒有任何區號的數字,像是一個電話號碼,但格式又有些奇怪。
“京城……四合院?”木小迪看着那地址,喃喃道,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給了她地址!一個具體的、世俗的地址!
王也看着她眼中瞬間燃起的希望,那冰冷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非生死攸關,勿擾。”
“打這個電話,接通後,說‘山雨’,會有人處理。”
非生死攸關,勿擾……這冰冷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木小迪一部分狂喜。但這地址和電話,卻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讓她絕望的心重新落回了實處!她緊緊地攥着那張卡片,仿佛攥着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
“嗯!我記住了!王大哥!”她用力點頭,聲音帶着哽咽後的堅定,“我……我不會隨便打擾你的!”
王也看着她珍視卡片的樣子,那緊抿的薄唇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最終卻什麼也沒再說。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木小迪,那目光復雜難明,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印在冰封的記憶深處。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墨石,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命令口吻:“墨石,走。”
墨石聽到命令,身體瞬間繃緊,眼中流露出濃濃的不舍,它用大腦袋最後蹭了蹭木小迪的腿,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毅然決然地轉身,邁着沉重卻堅定的步伐,回到了王也身邊。
王也再沒有看木小迪一眼。他轉身,邁開步伐,朝着山坳深處那片被血色夕陽和濃重陰影籠罩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沒有絲毫猶豫和留戀。墨石龐大的身影緊隨其後,一黑一白,迅速融入了暮色四合的山林之中,如同兩滴墨汁落入深潭,轉瞬消失不見。
“王大哥!墨石!保重!”木小迪沖着他們消失的方向,用盡全力喊道,聲音在山谷間回蕩,帶着哭腔和不舍。
沒有回應。只有山風嗚咽,吹動竹葉,仿佛在回應她的呼喚。
木小迪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沉入了山巒之後,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下來。她緊緊攥着那張寫着地址和電話的卡片,感受着上面殘留的、屬於王也的微弱體溫,如同握着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混雜着離別的悲傷和一種沉甸甸的、帶着希望的等待。
**暗夜潛影**
木小迪不知道的是,在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節目組駐地後不久,溪源村老村長那間古樸的堂屋裏,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同樣穿着靛藍色的粗布衣服,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的類型。他對着老村長恭敬地行了一個古老的抱拳禮,聲音低沉:“村長。”
老村長似乎並不意外,他放下手中的旱煙杆,渾濁的眼睛裏閃爍着洞悉一切的精光:“是王先生……吩咐的?”
“是。”布衣漢子點頭,言簡意賅,“目標:木小迪小姐。時限:至其安全離開溪源村範圍,或……更久。原則:非危及生命,不現身,不幹涉。”
老村長沉默了片刻,吧嗒了一口旱煙,緩緩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知道了。村裏的事,老頭子我會看着。山外的事……”他頓了頓,意有所指,“王先生既然有安排,想必自有分寸。只是那女娃子……心思單純,怕是……”
“職責所在,只保平安,不問其他。”布衣漢子聲音平靜無波,如同磐石。
“去吧。”老村長揮了揮手,“小心些,最近……山裏不太平,山外……也不太平。”
布衣漢子再次抱拳,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堂屋,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與此同時,在節目組駐地外圍幾處不起眼的陰影裏,在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間,甚至在木小迪所住吊腳樓對面山坡的密林深處……幾道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氣息收斂到極致的身影,如同最忠誠的暗哨,悄然就位。
他們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靜靜地籠罩着整個溪源村,核心只有一個——那個沉浸在離別悲傷中、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的女明星,木小迪。
王也離開了,帶走了墨石,也帶走了溪源村短暫的寧靜表象。但他留下的,除了一個京城的地址和冰冷的電話,還有一張無形的、由最精銳的鎮國府暗衛編織的守護之網。
山雨欲歇,但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木小迪與王也的故事,並未隨着溪源村的離別而結束,京城那座神秘的四合院,和那個需要說出“山雨”才能接通的電話,已然成爲連接兩個世界、牽引着風暴與命運的下一個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