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京華大學,百年學府。參天古木掩映着紅牆灰瓦,空氣中彌漫着書香、青春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被歲月沉澱的古老韻味。考古系所在的“溯源樓”,更是其中歷史最爲悠久的建築之一,青藤爬滿斑駁的牆面,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輕響,仿佛每一步都在叩問歷史的回音。

清晨六點,天色微熹。王寒便已起身。他住在學校提供的教師公寓,位於溯源樓後方一個獨立的小院,環境清幽。房間陳設極簡,近乎刻板:一床,一桌,一椅,一櫃。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書籍都按類別和年代碼放得一絲不苟,如同軍營內務。

他的洗漱、更衣動作精準而高效,帶着一種軍人般的利落,卻又蘊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流暢韻律。深灰色的襯衫,熨帖的休閒褲,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鬆。鏡中的面容冷峻依舊,眼神深邃,沉澱着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滄桑與疏離。他刻意收斂了屬於“王也”的威壓,但那份骨子裏的孤高與生人勿近的氣息,卻如同冰山般自然散發,讓清晨微涼的空氣都似乎更冷了幾分。

推開院門,他並未融入晨練的學生人流,而是沿着一條僻靜的小徑,緩步走向溯源樓。步伐沉穩,每一步的距離都仿佛用尺子量過。他敏銳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悄然覆蓋着周圍:晨讀學子口中拗口的古文,遠處籃球場上的喧鬧,草叢間昆蟲的鳴叫,甚至……腳下泥土深處,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屬於古老地層的氣息脈動。這是保留的實力帶來的本能,也是他“修心”路上需要刻意去“聽”、去“感受”的“人間煙火”。

上午九點,最大的階梯教室。王寒的《上古遺跡與能量場拓撲分析》課程,座無虛席,甚至走廊都擠滿了旁聽的學生。傳聞中新來的冰山講師帥得慘絕人寰只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他講課的方式和內容,太過獨特,也太過……震撼。

沒有PPT,沒有花哨的教具。他站在講台上,身形挺拔如孤峰,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寒泉滴落玉盤,穿透整個喧囂的教室。他講述的不是枯燥的考古報告或歷史年表,而是將那些塵封的遺跡、破碎的壁畫、奇異的陪葬品,用近乎冷酷的理性拆解、重構。

“……三星堆青銅神樹,其枝椏的螺旋結構,並非單純的藝術表達,而是一種對特定空間能量湍流的可視化映射。節點間距與黃金分割的偏差值,指向了當時地磁場的異常波動峰值……”

“……良渚玉琮外方內圓,其層疊結構所蘊含的‘嵌套空間’模型,與現代弦理論中關於蜷縮維度的假說,存在拓撲學上的同構性。其祭祀功能,極可能涉及對微觀維度能量的引導與利用……”

“……瑪雅水晶頭骨的能量共振頻率,並非指向所謂的‘外星科技’,而是與特定星域(如獵戶座腰帶三星)的引力波背景噪音譜存在耦合點,暗示着其作爲某種星際定位或信息接收介質的可能性……”

他的語言精準、冷靜、邏輯嚴密得如同手術刀,將神話傳說、未解之謎硬生生剖開,露出其下可能存在的、基於能量與規則運行的冰冷內核。他隨手在黑板上勾勒的拓撲結構圖、能量場流線圖,復雜精妙得讓數學系教授都暗自心驚。

整個課堂鴉雀無聲。學生們瞪大了眼睛,有人如癡如醉,拼命記錄;有人眉頭緊鎖,感覺三觀受到沖擊;更有人覺得這位帥得不像話的王老師,是不是科幻小說看多了?但無人敢質疑。因爲他講述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是一種洞穿萬古的平靜與篤定,仿佛他親眼見證過那些失落文明的興衰,親手觸摸過那些能量的脈絡。

偶爾有大膽的學生提問,試圖挑戰他過於“離經叛道”的觀點。王寒的回答永遠簡潔、直接、切中要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往往能用更嚴密的邏輯和更匪夷所思的例證(比如隨手畫出一個更復雜的拓撲模型),讓對方啞口無言,只剩下被智商碾壓的挫敗感。

他像一座漂浮在知識海洋上的冰山,露出海面的只是冷硬的一角,而海面之下,是深不可測、足以顛覆認知的淵海。學生們敬畏他,迷戀他(尤其是女生),卻也本能地感到畏懼,不敢輕易靠近。他周身那無形的疏離屏障,比京華冬天的寒風更凜冽。

課後,王寒回到位於溯源樓頂層的獨立辦公室。這裏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校區。辦公室的布置依舊簡潔,但窗台上多了一盆綠蘿,是系裏熱情的老教授硬塞給他的,說是“添點生氣”。綠蘿長得很好,在王寒那近乎恒溫、恒溼的無意識能量場影響下,綠意盎然,成了冰冷空間裏唯一的暖色。

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着學生的論文和古籍拓片。批閱論文時,他速度極快,紅筆劃出的錯誤精準到標點符號,給出的評語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偶爾看到一篇思路清奇但論證略顯稚嫩的論文,他深邃的眼眸中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贊許,但隨即又恢復冷峻。

批閱間隙,他的目光會投向窗外。那目光並非放空,而是極其專注地“看”着。在他的感知中,繁華的京城並非表象的喧囂。他能“看”到城市地脈能量的流動,如同人體經絡;能“看”到某些古老建築或特定人群身上散發的、微弱但異常的能量輝光(可能是守護者,也可能是被封印的器物或特殊體質者);更能隱約“感應”到,在城市的某些角落,如同污水中滋生的黴菌般,潛伏着一些令人不適的、帶着西方蝕骨殘餘氣息或本土邪異力量的微弱波動。

這些“雜質”,在他保留的實力感知下,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蟲般顯眼。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指尖縈繞着肉眼不可見的、極其精純內斂的淡金色能量絲線。他在評估,在過濾。那些過於弱小的、如同蚊蟲叮咬般的能量波動,他選擇無視——這是入世修心的一部分,需要學會容忍“瑕疵”。但若感應到某些可能危及普通民衆、或帶有明顯敵意的能量源,他眼中便會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夜幕降臨後,他偶爾會離開校園。身影融入城市的霓虹與陰影,如同幽靈。他會出現在某個深夜還在施工、卻意外挖出帶血古玉的地鐵工地附近,無形的能量場悄然撫平了躁動的陰煞之氣;他會路過某個因爭奪古董而鬧出人命的陰暗胡同,指尖微動,引發一場看似巧合的“意外”,讓心懷叵測者自食惡果;他甚至會出現在某家私人博物館的屋頂,隔着玻璃,目光如炬地掃過一件新展出的、散發着不祥詛咒氣息的青銅面具,一道無形的精神烙印悄無聲息地印刻其上,壓制其邪力,以待日後處理。

這些行動隱秘、高效、悄無聲息。沒有驚天動地的戰鬥,只有精準到毫巔的能量操控與規則利用。這是屬於“精銳戰將”層面的力量運用,如同庖丁解牛,以最小的擾動,解決世俗層面可能引發恐慌的“小麻煩”。每一次行動後,他心中那份屬於守護者的責任感會得到一絲微弱的滿足,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關於本體傷勢與大局的思慮覆蓋。道心之傷,非一日可愈。

這天,王寒剛結束一場關於“殷商青銅器紋飾中的星圖密碼”的講座,在學生們敬畏的目光中走出報告廳。走廊的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正在張貼一張巨大的海報。

海報設計精美,背景是京華大學標志性的古老鍾樓。海報中央,一個笑容明媚、眼神靈動如星辰的女子,穿着充滿青春活力的校園風服飾,正對着鏡頭揮手。陽光灑在她身上,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海報下方一行醒目的藝術字:

“京華大學百年華誕盛典!形象大使——木小迪 邀你共赴青春之約!”

王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海報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笑臉上。深邃的眼眸深處,那亙古不變的冰封之下,仿佛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漾開來。溪源村的竹樓、笨拙洗菌子的身影、暴雨中驚恐無助的眼神、高速路上染血的裙角、鎮淵居內蒼白脆弱的面容……屬於“王也”的記憶碎片,瞬間清晰無比地翻涌上來,帶着冰冷的重量。

心口的位置,那被本體以無上偉力徹底封禁、屬於木小迪的血脈印記處,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冰涼的悸動?如同沉入深海的寒鐵,被遙遠的海面風暴所引動。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冰雕。周圍學生的議論聲仿佛隔着一層毛玻璃:

“哇!真的是木小迪!她好美啊!”

“聽說她最近狀態超好,新歌也超火!”

“能請到她當形象大使,學校這次下血本了!”

“王老師也在看?原來王老師也追星嗎?”

追星?王寒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恢復冷峻。他移開目光,不再看那張明媚得刺眼的海報,轉身,繼續邁着沉穩而疏離的步伐,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背影依舊孤峭挺拔,如同不可逾越的冰山。

只是,無人察覺,在他推開辦公室門的那一刻,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拂過了心口的位置。那雙沉澱着萬古寒淵的眼眸深處,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復雜的微瀾,一閃而逝。

有記憶翻涌的沉重。

有對本體傷勢的憂慮。

有對她如今“普通”生活的……一種難以言喻的確認?

更深處,或許,還藏着一絲連“王也”都未曾徹底勘破的、屬於“王寒”這個紅塵分身的、對那份明媚與脆弱交織的生命力的……本能駐足?

他將那份悸動與微瀾,如同對待那些需要處理的“能量雜質”一般,強行壓下,歸於冰冷的理智。修心之路漫長,七情煉心,百味鑄魂,這僅僅是開始。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目光再次投向城市深處那些常人無法感知的、或明或暗的能量光點。

屬於講師王寒的一天結束了。

但屬於守護者分身王寒的“修心”與“守望”,仍在寂靜無聲地繼續。那盆窗台上的綠蘿,在清冷的月光下,舒展着翠綠的葉片,仿佛在無聲地見證着這座冰山之下,那悄然涌動的、屬於紅塵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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