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鱗片紋路如同活物,緊貼着鎖骨下方的皮膚緩慢遊移,每一次細微的蠕動都帶來刺骨的寒意和針扎般的麻癢。這寒意並非源自外界,而是從胸腔深處那塊緊貼着心髒的青銅古鏡中滲出,如同跗骨之蛆,貪婪地蠶食着所剩無幾的生命熱度。鏡面深處,富士山頂那噴涌的邪雲黑柱和徐福模糊卻威嚴的側影,如同烙印在視網膜上的詛咒,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灼燒着神經。
張玄清靠在“玄清事務所”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窗外是陸家嘴永不熄滅的霓虹燈海,璀璨,冰冷,倒映在對面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如同流淌的熔金河流。但這繁華的光影落在他眼中,卻蒙着一層不祥的暗紅色濾鏡——那是餓鬼盛宴散場後殘留的血腥底色。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胸前那片愈發清晰的鱗片狀凸起,冰冷的質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帶着一種非人的異化感。青銅鏡在衣襟下微弱卻固執地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像一柄冰冷的錘子敲打在肋骨上,提醒着富士山深處那扇即將開啓的“門扉”,以及那令人絕望的計數:10327/100000。
“咚、咚、咚。” 敲門聲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克制節奏,打斷了室內凝滯的、只有空調低鳴的寂靜。
“進。” 張玄清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門被推開,磐石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着便服,但筆挺的身姿和眉宇間化不開的冷峻依舊帶着職業烙印。手裏拿着一個密封的透明證物袋,袋子裏裝着幾枚沾着暗褐色污漬的硬幣。
“屍檢報告出來了。” 磐石的聲音低沉,將證物袋放在堆滿古籍和雜物的舊木桌上,“‘廚師’站長李強,胃袋和腸道裏……塞滿了這個。”
張玄清的目光落在證物袋上。那是幾枚直徑約三厘米的銀白色合金硬幣,邊緣已經磨損得發亮,顯然有些年頭。硬幣正面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側面浮雕頭像,年輕而威嚴。背面圖案卻有些奇特,中央是一艘鼓滿風帆的三桅帆船破浪前行,下方環繞着一圈花體英文:“COMMEMORATING THE MAIDEN VOYAGE 1845”。更引人注目的是硬幣邊緣,用某種極其尖銳的刻刀,深深地刻滿了細密扭曲、如同蝌蚪般遊走的符文!這些符文並非英文,帶着一種原始的、令人不安的邪惡氣息,與白水寨骨片和通古斯邪陣上的紋路如出一轍!硬幣表面沾染的暗褐色污漬,散發着淡淡的鐵鏽和胃液混合的酸腐氣味。
“1845年……”張玄清拿起一枚硬幣,冰冷的金屬觸感傳遞到指尖,硬幣邊緣那些邪異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散發着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寒波動,“泰坦尼克號……首航紀念?”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瞬間聯想到電梯裏那具幹屍胸口的船錨紋身。時間,地點,以這種詭異的方式串聯起來。
“技術組復原了部分硬幣上的符文,”磐石指着報告上幾張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符文被清晰地勾勒出來,“與一種已滅絕的西非原始部落祭祀邪神——‘深淵之喉’的圖騰高度相似。這種符文的作用,根據零星的古籍記載……是錨定靈魂,確保其在特定的‘航道’上不會迷失。”
“錨定靈魂……特定航道……” 張玄清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萬安公墓的餓鬼餐桌是‘點餐’,這些硬幣……是‘船票’?把被吞噬的魂魄,通過某種‘航線’,送往……富士山?” 他猛地抬頭,眼中寒光爆射,“李強在死前吞下這些硬幣,是想把自己也變成‘貨物’?還是……爲了維持某種定位?”
“更詭異的是後續。”磐石臉色更加凝重,翻到報告下一頁,“我們擴大了篩查範圍,交叉比對了近期所有異常失蹤、猝死以及精神失常的案例,尤其是與航運、港口、或者外籍人士相關的。發現了一個……高頻率出現的關聯點。”他指着報告上標注的地圖位置和照片,“陸家嘴,‘寰宇金融中心’大廈。近三個月,該大廈深夜電梯故障報告激增,尤其是其中一部直達高層辦公區的專用梯。有七名加夜班的白領在電梯故障後被發現昏迷或精神崩潰在轎廂內,其中兩人……一周內在醫院離奇死亡,死因不明,屍檢報告語焉不詳。更關鍵的是,”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我們設法拿到了其中一名死者——一位英國籍投行經理的私人物品清單,在他的西裝內袋裏,找到了一枚……同樣的1845年泰坦尼克號首航紀念幣,邊緣同樣刻有邪符!”
張玄清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他抓起那枚冰冷的硬幣,指腹用力擦過邊緣的符文,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鹹腥海水氣息的怨念波動,如同被驚動的毒蛇,猛地刺向他的感知!
“利物浦……”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鹹腥的氣息,與昨夜電梯井鋼索上沾染的味道一模一樣!鏡中女鬼那溼漉漉的、帶着海藻和泥沙的頭發觸感仿佛還纏繞在腳踝,那句冰冷的祈求再次在耳邊回響:“帶我…回默西河…”
“英國利物浦?”磐石眉頭緊鎖,“默西河畔的港口城市……泰坦尼克號的母港!”
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泰坦尼克號”這枚詭異的硬幣串聯起來!外賣站長的胃袋、電梯裏的幹屍、深夜的故障、英國女鬼的哀求、利物浦的鹹腥……一個跨越時空的、由怨靈組成的“幽靈航線”,正利用現代都市的鋼鐵叢林作爲節點,將飽食的生魂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富士山邪陣!
“那部電梯……就是‘幽靈船’的舷梯!”張玄清猛地站起身,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胸前的鱗片紋路因他情緒的波動而驟然發燙,青銅古鏡也隨之傳來一陣劇烈的悸動,鏡面深處仿佛有富士山的邪雲翻滾得更急!“必須下去!今晚!在它再次‘起航’之前!”
午夜零點。陸家嘴的喧囂並未完全沉寂,但已從白日的沸反盈天沉澱爲一種奢靡而疲憊的底噪。霓虹依舊閃爍,勾勒出冰冷巨獸的輪廓,卻驅不散鋼筋水泥森林裏彌漫的、深入骨髓的孤寂。
“寰宇金融中心”如同沉默的黑色巨碑,矗立在黃浦江畔。大部分樓層早已陷入黑暗,只剩下零星幾個格子間還亮着慘白的燈光,如同巨獸身上潰爛的傷口。正門的巨大旋轉門被保安鎖死,只留下側翼一個不起眼的貨運通道口,如同一張擇人而噬的狹小嘴巴,在陰影中敞開着。
磐石和三名全副武裝的奇物司隊員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通道。紅外夜視儀開啓,視野裏蒙上一層單調的綠色。通道內彌漫着灰塵、潮溼水泥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他們目標明確,直奔地下二層的核心電梯設備間。
沉重的防火門被無聲地撬開一道縫隙。門內是另一個世界——巨大的電機轟鳴聲浪如同實質的牆壁般拍打而來,帶着震動耳膜的壓迫感。空氣裏充斥着濃重的潤滑油、金屬摩擦高溫和高壓電特有的臭氧味。空間高闊,布滿粗壯的、塗着暗紅色防鏽漆的承重鋼架和密集的管道。中央區域,十幾組直徑足有成人腰粗的合金鋼索從天花板的深邃黑暗中垂下,緊繃如弓弦,連接着下方深井中巨大的配重塊和上方看不見的電梯轎廂。鋼索在巨大電機的牽引下,以穩定的速度緩慢移動,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嗡”聲,如同巨獸沉睡的鼻息。幾盞高懸的防爆燈散發着昏黃的光線,在蒸騰的熱氣和油污中形成搖曳的光暈。
張玄清最後一個踏入設備間。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巨大的噪音瞬間將他吞沒。他眉頭微蹙,不是因爲噪音,而是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極其淡薄卻無法忽視的異樣氣息——如同深海淤泥被翻攪後的鹹腥腐臭,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刺骨的海水溼氣。這味道與電梯鋼索上殘留的氣息如出一轍,源頭似乎就在頭頂那片鋼索延伸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目標電梯是C-07號,直通頂層‘寰宇資本’專屬辦公區。”磐石的聲音透過喉震式通訊器傳來,壓過巨大的噪音,“技術組已經暫時繞開了安全監控,但無法完全切斷物理連接,只能爭取最多半小時窗口期。電梯程序被動了手腳,每天凌晨一點三十分,無論有沒有召喚指令,它都會自動下行到地下十八層……一個在建築圖紙上根本不存在的樓層。”他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頭頂那幾組在昏暗中緩緩移動的鋼索,“我們必須在它啓動自動下行程序前,進入井道。”
張玄清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巨大的鋼索,最後落在一組與其他鋼索運行節奏略有不同的纜繩上——它繃得更緊,移動似乎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遲滯感。他走到那組鋼索下方,伸出兩根手指,指尖凝聚一絲微弱的道炁,如同最精密的探針,輕輕拂過冰冷油膩的鋼索表面。
指尖觸碰的瞬間!
“啊——!!!”
一聲淒厲到超越物理聲響、直接在靈魂深處炸開的女子尖嘯,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腦海!冰冷、絕望、帶着海水的鹹腥和泥沙的窒息感!與之同時傳遞而來的,是鋼索表面一種粘膩冰涼的觸感——仿佛無數溼透、糾纏、布滿海藻的長發,正緊緊纏繞在上面!他甚至能“聽”到頭發勒進鋼纜絞盤縫隙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畫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渾濁冰冷的海水,巨大的金屬船體撕裂的巨響,冰冷刺骨的絕望,身體被翻滾的巨浪和破碎的家具狠狠撞擊,最後是冰冷海水灌入口鼻、涌入肺腑的極致窒息……以及沉入無邊黑暗時,對岸上燈火刻骨銘心的眷念!
“利物浦……”張玄清悶哼一聲,猛地收回手指,指尖殘留着刺骨的冰冷和溼滑的觸感。他臉色又白了幾分,胸口鱗片紋路傳來一陣灼痛。
“怎麼樣?”磐石立刻問。
“它在鋼索上……不,是鋼索本身……被怨念浸透了!”張玄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腦海中的幻象,“像一條……浸滿冤魂的絞索!源頭就在下面!”他指向鋼索延伸下去的那片深邃黑暗。
時間緊迫。磐石不再多言,果斷指揮隊員在設備間角落架設起小型絞盤和速降索具。張玄清拒絕了防護裝備,只將一根特制的安全繩扣在腰間。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着體內殘存道炁的流動,如同幹涸河床上最後幾縷細流。然後,他猛地發力,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猿猴,敏捷地攀上旁邊粗大的維修梯架,幾個縱躍,便來到了那組散發着濃烈怨念的鋼索旁。
井道內比設備間更加黑暗。只有下方極深處電梯轎廂頂部檢修燈透上來的微弱光暈,在濃重的黑暗中如同螢火。巨大的鋼索如同冰冷的巨蟒,在黑暗中無聲地移動,散發着濃重的機油味和……那股揮之不去的海水鹹腥。空氣冰冷、潮溼,帶着混凝土和鐵鏽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寒意。寂靜被放大,只有鋼索摩擦滑輪的細微“嗡嗡”聲,以及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的跳動。
張玄清一手緊握速降器的控制柄,一手緊貼在冰涼的鋼索上,身體懸空,開始緩慢下降。下降的速度被嚴格控制。越是向下,那股源自鋼索的怨念沖擊就越發清晰、粘稠。冰冷的海水幻象不斷沖擊着他的感知,絕望的呼喊、窒息的痛苦、身體被巨力撕扯的劇痛……無數亡者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來,試圖將他也拖入那百年前的冰冷深淵。
他緊守靈台一點清明,口中默念清心咒訣,微弱的道家清光在周身流轉,如同怒海孤舟上的微弱燈火,勉強抵御着怨念狂潮的侵蝕。胸前青銅古鏡的搏動變得更加劇烈,鏡面深處似乎有富士山的邪雲在呼應着下方的怨氣,鱗片紋路傳來的灼痛感也愈發清晰。
下降至大約地下五層的位置時,異變陡生!
“滋滋……滋……”
一陣微弱的電流雜音毫無征兆地響起,來自張玄清腰間掛着的便攜式環境監測儀。屏幕上的溫度、溼度和電磁場讀數瞬間劇烈波動起來!幾乎同時,他緊貼鋼索的手掌猛地傳來一陣極其劇烈的、如同觸電般的麻痹感!不是電流,而是……無數只冰冷、溼滑、如同水鬼般的手,正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拼命向下拖拽!
“嗚……”
一聲壓抑的、帶着無盡哀怨和痛苦的女聲嗚咽,如同從深海的淤泥裏擠出,直接在他耳邊響起!冰冷的氣息吹拂着他的耳廓,帶着海藻的腐爛氣味!
來了!
張玄清瞳孔驟縮!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鬆開控制速降器的手!身體瞬間失重,朝着下方更深的黑暗急墜!腰間安全繩瞬間繃緊,將他下墜的勢頭猛地拉住!就在這身體懸空、安全繩繃直的刹那——
他左手閃電般從懷中掏出那面青銅古鏡!鏡面朝下,映向腳下那片深邃的黑暗井道!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如劍,指尖瞬間逼出一縷心頭精血!殷紅的血珠在指尖凝聚,帶着滾燙的陽罡之氣!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以血爲墨,鎮鎖幽冥!”
張玄清舌綻春雷!聲音在狹窄的井道內轟然炸響,帶着煌煌道威,竟暫時壓下了那無處不在的怨念嗚咽!
“井!”
血珠爲墨,指尖爲筆!他動作快如閃電,在冰冷的青銅鏡面上筆走龍蛇!一個巨大、繁復、筆畫間蘊含無上禁錮之力的血色“井”字真言,在鏡面之上瞬間成形!血光暴漲,將張玄清蒼白的臉映照得如同染血!鏡面瞬間變得滾燙,那血色“井”字如同燃燒的烙鐵,散發出磅礴的鎮封之力!
嗡——!
鏡面血光大盛!一道凝練如實質、由無數細小血色符文組成的血色光柱,如同開天辟地的神矛,悍然從鏡面中噴射而出!並非向下,而是直直射向下方井道側壁光滑如鏡的不鏽鋼牆面!
噗!
血色光柱精準無比地轟擊在冰冷的金屬牆面上!沒有爆炸,沒有火光!那無數細小的血色符文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瞬間沿着光滑的牆面擴散開來!如同在墨水中滴入一滴鮮血,又如同蛛網急速蔓延!呼吸之間,一個巨大無比、覆蓋了整面牆壁、由無數流淌着血光的符文組成的“井”字符籙…(符籙瞬間蔓延覆蓋整面牆壁)…磅礴的鎮封之力如同無形的巨網驟然張開!
就在符籙完成的刹那——
“譁啦!”
無數冰冷、溼滑、帶着海藻腥臭和腐爛泥沙的觸感,如同從虛空中涌出的藤蔓,瞬間纏繞上張玄清的腳踝!那觸感粘膩沉重,帶着刺骨的陰寒,力量之大,幾乎要勒斷他的骨頭!同時,一個清晰、冰冷、帶着濃重維多利亞時代口音的女聲,仿佛貼着他的耳朵,帶着無盡的哀求和怨毒,直接刺入他的腦海:
“帶我…回默西河…帶我回家…”
腳踝處的溼發驟然發力!如同絞索般狠狠一勒!張玄清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下拖拽!安全繩瞬間繃緊到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嘎吱——嘣!!!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粗壯鋼纜被硬生生撕裂的恐怖巨響,毫無征兆地從上方黑暗深處炸開!那組承載着張玄清部分重量、早已被怨念浸透的合金鋼索,在血色符籙爆發鎮封之力和女鬼怨念全力拖拽的雙重沖擊下,終於不堪重負,如同繃緊的琴弦般……崩斷了!
斷裂的鋼索如同垂死的巨蟒,在黑暗中瘋狂抽打、甩動,發出淒厲的破空聲!火星四濺!斷裂的纜繩頭如同巨大的鋼鞭,狠狠抽打在井道牆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張玄清的身體如同被巨錘擊中,隨着斷裂鋼索的抽打和腳下溼發的拖拽,瞬間失去平衡!安全繩被巨大的力量撕扯着,腰間的鎖扣發出金屬扭曲的尖嘯!他只來得及將青銅鏡死死按在胸前,身體便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甩向下方深邃的黑暗!
失重感混合着陰寒的窒息感瞬間淹沒了他!耳邊是鋼索抽打牆壁的轟響、女鬼淒厲的尖嘯、以及下方電梯轎廂失控下墜時鋼索摩擦發出的刺耳尖鳴!視野被黑暗和迸濺的火星充斥,仿佛墜入無間地獄!
下墜!無止境的下墜!
時間在混亂中被拉長、扭曲。冰冷的溼發如同毒蛇般越纏越緊,刺骨的寒意順着腳踝瘋狂向上蔓延。那絕望的哀求如同魔咒在腦海中回蕩:“回默西河…回家…” 每一次重復都讓墜落的黑暗更加粘稠。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如同萬噸巨錘狠狠砸在實心鋼鐵之上!
劇烈的震蕩從腳下傳來!張玄清的身體如同被重卡撞擊,五髒六腑都似乎移了位!纏繞腳踝的溼發在劇烈的震蕩中瞬間鬆脫!他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平面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喉頭腥甜,幾乎昏厥過去。青銅鏡狠狠撞在胸口,鱗片紋路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嗡嗡嗡……
耳鳴如同無數只蜜蜂在顱腔內瘋狂振翅。他艱難地睜開眼。
眼前並非預想中電梯井底部的緩沖裝置或堅硬地面。
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散發着刺鼻福爾馬林和塵埃氣味的巨大空間。
慘白、冰冷的光線從頭頂老舊的燈管中傾瀉而下,照亮了眼前一排排巨大、深綠色的金屬櫃子——那是只有在老式醫院或研究所才有的巨大檔案櫃,又或者……停屍間的冷凍櫃?櫃門如同冰冷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
空氣冰冷刺骨,遠比井道更加寒冷,帶着一種消毒水和陳年血腥混合的詭異氣息。光線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扭曲、吸收,視野所及之處都蒙着一層朦朧的灰翳,如同透過沾滿污跡的毛玻璃觀察世界。絕對的寂靜籠罩着一切,只有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中回蕩。
這裏是……地下十八層?那個不存在的樓層?
他掙扎着想要站起,全身骨頭如同散了架。就在這時——
“滴答……滴答……”
微弱卻清晰的水滴聲,在死寂中突兀地響起。聲音似乎來自頭頂……不,是來自四面八方。張玄清猛地抬頭!
只見高高的、布滿鏽蝕管道的天花板上,正不斷滲出冰冷、渾濁的水滴!水滴並非透明,而是帶着一種淡淡的灰綠色,如同腐敗的藻類在水中蔓延。水滴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並未形成水窪,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地面蜿蜒爬行,留下溼漉漉的、散發着淡淡腥鹹氣味的痕跡!
這水……帶着海水的鹹腥!是利物浦默西河的水?!
一個冰冷、溼滑、帶着海水腥鹹的物體,輕輕觸碰到了他的後頸!
張玄清渾身汗毛瞬間炸起!他猛地轉身!
身後,是那部從高層墜落的C-07號電梯轎廂。此刻,它如同一個巨大的金屬棺材,靜靜地停泊在這片詭異的停屍間中央。轎廂門緊閉着,光滑的不鏽鋼門板倒映着慘白的燈光和他自己蒼白扭曲的臉。
然而,在轎廂門光滑的倒影中……不止他一個人!
一個模糊的、穿着維多利亞時代蕾絲長裙的慘白女子身影,正靜靜地懸浮在他倒影的身後!溼漉漉的長發如同海藻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空洞的、流淌着灰綠色水痕的眼睛!那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鏡中張玄清的眼睛!
倒影中的女子緩緩抬起一只同樣溼漉漉、皮膚泡得發白腫脹的手,指向緊閉的轎廂門。冰冷的聲音直接在張玄清的腦海中響起,帶着海浪拍岸般的回音:
“門……開了……”
仿佛爲了印證她的話,緊閉的轎廂門發出“嗤——”一聲輕響,如同氣密艙泄壓,緩緩地、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一股更加濃烈、混雜着血腥、福爾馬林和海水腥鹹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拳頭,猛地從敞開的轎廂內部沖出!瞬間將張玄清吞沒!
轎廂內部,慘白的頂燈忽明忽滅,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在閃爍中照亮了內部景象——
地面和轎廂壁上,布滿了噴射狀的、早已幹涸發黑的陳舊血跡!如同一幅幅猙獰的抽象畫。幾個穿着現代西裝的男性,姿態扭曲地倒斃在地。他們臉色青紫,眼球突出,嘴巴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張開,仿佛在臨死前經歷了極致的恐懼和窒息。他們的身體幹癟,如同被瞬間抽幹了所有水分和生機,皮膚緊貼着骨骼,呈現出一種風幹臘肉般的質感。
而在這些幹屍之中,最靠近門口的一具屍體,引起了張玄清的注意。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級西裝,即使成了幹屍,也能看出生前地位不凡。他的右手以一種僵硬的姿勢探入西裝內袋,仿佛在死前想要掏出什麼東西。
就在轎廂頂燈又一次明滅的瞬間——
滋啦!
電梯井深處、設備間裏臨時布置的監控屏幕上,猛地爆開一片刺目的雪花!信號受到強烈幹擾!
雪花僅僅持續了一瞬,畫面再次恢復清晰。
屏幕上,是電梯轎廂內部的實時影像。
畫面正中央,被放大聚焦的,正是那具穿着深灰色西裝的幹屍。他探入內袋的右手被高清攝像頭清晰地捕捉到。西裝內袋的邊緣被略微扯開,露出了裏面一角深藍色的、如同刺青般的圖案——那是一個線條粗獷、棱角分明的船錨圖案!船錨的錨爪上,纏繞着一條扭曲的、吐着信子的海蛇!圖案下方,還有一行模糊不清的、似乎是拉丁字母組成的銘文!
這紋身……與之前那枚泰坦尼克號紀念幣背面的帆船圖案風格截然不同,卻帶着同樣濃烈的利物浦港口氣息!這具幹屍……就是那位英國籍投行經理!他內袋裏那枚刻着邪符的硬幣,是否與這紋身有關?
就在張玄清的目光死死鎖定屏幕上的船錨紋身時,他胸前的青銅古鏡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燙!鏡面深處,富士山頂噴涌的邪雲黑柱瘋狂翻涌,仿佛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徐福模糊的側影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嘴角……仿佛向上彎起了一個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鏡面左下角,一個微小的區域,無聲地映照出電梯轎廂的景象——那具幹屍西裝內袋上的船錨紋身圖案,正散發着微弱的、與富士山邪雲同源的幽暗波動!
飽食的魂魄,正沿着這條由現代鋼索構築的“幽靈航線”,跨越時空的阻隔,源源不斷地匯入富士山深處那扇即將開啓的“門扉”。
冰冷的計數在張玄清意識深處無聲跳動:10333/100000。
他低頭,看到自己手腕上,那原本只蔓延到鎖骨的鱗片紋路,不知何時已悄然爬上了小臂。紋路冰冷,如同深海巨獸的鱗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