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時光仿佛凝固,只有吳老酒斷斷續續的鼾聲和酒氣彌漫。匿息陣微弱的光芒穩定地籠罩着這片小小的空間,隔絕了外界的污穢與喧囂,也隔絕了時間的流逝感。
陸昭強迫自己沉浸在《引氣訣》的修煉中。每一次嚐試引氣入體,都是一次與體內那個神秘“點”的拉鋸。他如同一個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每一次只能從吝嗇的沙礫中榨取出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然後眼睜睜看着它被更深處的“渴”吞噬,只反哺出更少、更渾濁的液體。丹田裏那縷灰敗的氣息增長得慢如蝸牛,一夜的苦功,也只堪堪從“三根頭發絲”壯大到“小指粗細的一縷”,懶洋洋地盤踞着,毫無活力。
與之相對的,是身體深處那“點”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飢餓感”。那並非生理上的飢餓,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空洞和渴望,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淵,在無聲地咆哮,需要更多、更“美味”的東西來填滿。這感覺讓陸昭坐立不安,修煉時心神不寧。
蘇晚的狀態則好了許多。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閉目調息。純淨的白光在她周身緩緩流轉,雖然依舊稀薄,但比昨夜穩定了不少。她似乎在利用這難得的清淨環境,努力修復着透支的本源。偶爾,她會睜開眼,擔憂地看一眼眉頭緊鎖、氣息浮躁的陸昭。
“咕嚕嚕…”一陣響亮的腹鳴打破了石室的沉寂。
陸昭尷尬地停下修煉,摸了摸幹癟的肚子。幹糧昨天就吃完了。蘇晚也睜開眼,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嘖,兩個飯桶。”鼾聲停了,吳老酒不知何時醒了,揉着惺忪的醉眼坐起來,不滿地嘟囔着。他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囊,隨手丟到一邊,然後像變戲法似的,又從他那件油漬麻花的破道袍裏摸出幾個比石頭還硬的雜糧窩頭。
“省着點吃,最後的存貨了。”他把窩頭扔給兩人,自己則站起身,走到石室一角,那裏堆着一些挖掘工具——鶴嘴鋤、破籮筐,甚至還有一盞積滿灰塵的礦燈。“光躲着也不是辦法,得找點‘硬貨’換吃的,順便…看看那塊‘腐肉’爛到什麼程度了。”
他拿起礦燈,熟練地往裏面添了點氣味刺鼻的燈油,用火石點燃。昏黃跳躍的燈光驅散了部分黑暗,映照着他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凝重。
“‘腐肉’?”陸昭接過窩頭,心頭一跳,想到了吳老酒之前的醉話。
“就是讓你們青石城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的根子。”吳老酒檢查着鶴嘴鋤的把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城北,老礦坑深處。當年挖穿了不該挖的東西,放出了‘膿’,污染了地脈,也喂飽了某些人的膽子。”他意有所指地冷笑一聲,“城主府?嘿,不過是最肥碩的幾條蛆蟲罷了。”
蘇晚捧着窩頭的手微微顫抖,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和憤怒。陸昭則握緊了拳頭,土地廟的慘狀和舅舅頭頂的肉瘤在腦海中閃過,一股冰冷的怒意升騰起來。
“想去看看?”吳老酒扛起鶴嘴鋤,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想活命,就得知道自己的敵人是什麼東西。敢不敢?”
陸昭沒有絲毫猶豫:“敢!”
蘇晚也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堅定:“我也去。”
“哼,死了可別怨我。”吳老酒哼了一聲,不再廢話,轉身走向石室另一側的石壁。那裏看似嚴絲合縫,但他在幾塊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幾下。
“咔噠…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機械轉動聲響起,一塊厚重的石板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了後面一條更加幽深、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一股遠比石室內部更加濃鬱、帶着濃重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甜膩氣息的風,猛地從通道深處涌出!
陸昭的“窺真之眼”瞬間刺痛!在那股風中,他“看”到了粘稠如實質的、混雜着暗紅、墨綠和污濁黑色的污染洪流!濃度之高,遠超地面!蘇晚也悶哼一聲,周身的純淨白光應激般亮起,劇烈地波動起來,艱難地抵御着這股污穢的侵蝕。
“跟緊點,別亂碰東西。”吳老酒提着礦燈,率先鑽入通道。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陡峭,腳下溼滑。石壁冰冷,不斷有冰冷的水珠滴落。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溼,那股腐敗的甜膩氣味也越發濃重,幾乎令人窒息。在礦燈昏黃的光線下,陸昭驚恐地發現,兩側的石壁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的暗紅色苔蘚!苔蘚表面分泌着粘稠的、散發着熒光的墨綠色汁液,滴落在溼滑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滴答…滴答…”水滴聲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蕩,帶着一種不祥的韻律。
“沙沙…沙沙…”那是苔蘚蠕動的聲音,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刮擦岩石。
偶爾,還有幾聲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極深處的、痛苦的呻吟和指甲抓撓石壁的刺耳聲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吳老酒似乎對這一切習以爲常,腳步沉穩。陸昭強忍着開啓“窺真之眼”帶來的劇痛和強烈的精神污染,死死盯着前方吳老酒燈光的範圍,不敢多看兩側那令人作嘔的苔蘚。蘇晚緊跟在陸昭身後,臉色蒼白,純淨的白光如同風中殘燭,在濃烈的污穢氣息中明滅不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了水流的聲音。通道盡頭,一個巨大的、被黑暗吞噬的空間出現在眼前。
礦燈的光芒在這裏顯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頂垂下無數扭曲怪異的鍾乳石,滴滴答答地落下渾濁的水滴。一條散發着濃烈惡臭的、粘稠的暗綠色地下河從溶洞一側緩緩流過,河面上漂浮着一些難以名狀的、膨脹腐爛的塊狀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礦燈光芒的邊緣,溶洞的地面和洞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礦洞入口,如同蜂巢一般!許多礦洞入口都被厚厚的、搏動着的暗紅色菌毯所覆蓋,菌毯上鼓起密密麻麻的膿包,破裂時流出墨綠色的膿液。整個空間彌漫着令人絕望的死寂和濃鬱的、幾乎化爲實質的污穢氣息。
“這裏…就是老礦坑?”陸昭的聲音幹澀嘶啞,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無以復加。這哪裏是礦坑,分明是某種巨大生物腐爛的內髒腔室!
“當年挖出了‘血髓玉’,也挖穿了地獄。”吳老酒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看那邊。”他舉起礦燈,燈光指向溶洞深處一個特別巨大的礦洞入口。那入口處的暗紅色菌毯格外厚重,如同心髒般微微搏動着。而在入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鏽跡斑斑的礦鎬、籮筐,以及…幾具早已腐朽成白骨的屍骸!屍骸的姿勢扭曲,仿佛在死前經歷了極度的痛苦和掙扎。
“那就是通往‘腐肉’核心的通道之一。也是當年事故的源頭。”吳老酒低聲道。
就在這時!
“嗬…嗬嗬…”
一陣低沉、嘶啞、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突然從旁邊一個被菌毯半封住的小礦洞內傳來!
陸昭渾身汗毛倒豎!礦燈的光芒猛地掃過去!
只見那礦洞的陰影裏,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緩緩爬出來!那已經不能稱之爲人!
它全身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潰爛的、流着黃膿的墨綠色,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肉瘤和不斷開合的膿瘡。四肢關節扭曲變形,如同蜘蛛的節肢。最恐怖的是它的頭部——五官已經徹底融化,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布滿利齒的、不斷滴落粘液的圓形口器!口器深處,隱約可見一條蠕動的、分叉的舌頭。它的胸腔位置,一顆巨大的、如同黑色心髒般搏動着的肉瘤暴露在外,散發出強烈的、令人作嘔的污染波動!
“異…異化礦工!”吳老酒眼神一凝,低喝道,“小心!這東西被污染徹底侵蝕,只剩下吞噬的本能!它核心就是那顆黑心瘤!”
那怪物似乎被燈光吸引,口器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扭曲的四肢猛地發力,帶着一股腥風,如同巨大的毒蜘蛛般朝着離它最近的蘇晚猛撲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蘇晚!”陸昭目眥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撲過去擋在她身前!
蘇晚臉色煞白,純淨的白光應激爆發,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護在身前!
但怪物的速度太快!眼看那布滿利齒的口器和鋒利的節肢就要撕碎光罩!
就在這生死一瞬——
陸昭體內的那個“點”,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巨大威脅和濃烈到極致的污穢氣息,猛地**主動**震顫了一下!
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帶着絕對“飢餓”與“吞噬”意志的**灰蒙蒙的波動**,毫無征兆地從陸昭身上爆發出來,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掃過撲來的怪物!
“嘶——!!!”
那氣勢洶洶的異化礦工,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撲擊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它胸腔那顆搏動的黑色肉瘤猛地一縮,發出一聲尖銳到靈魂深處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嘶鳴!仿佛遇到了天敵!
它那由污穢能量構成的本能,在接觸到那灰蒙蒙波動的瞬間,感受到了源自生命層次的、無法抗拒的碾壓和…吞噬的欲望!
怪物硬生生止住了撲擊,甚至恐懼地後退了一步,口器中的嘶鳴變成了哀鳴,那巨大的黑色肉瘤瘋狂搏動,散發出強烈的混亂和恐懼情緒!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正準備出手的吳老酒瞳孔驟然收縮,握着鶴嘴鋤的手猛地一緊!
蘇晚也愣住了,她周身的白光還在閃爍,卻清晰地感受到撲向自己的那股濃烈惡意瞬間變成了極致的恐懼!
陸昭自己也呆住了,他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只感覺體內那個“點”在怪物撲來的瞬間,似乎…“興奮”了一下?然後那股灰蒙蒙的波動就本能地擴散了出去…
看着眼前那因爲恐懼而顫抖退縮的怪物,一個荒謬而恐怖的念頭在陸昭腦海中炸開:
他的身體…或者說他體內的那個東西…不僅吞噬靈氣…它似乎…對眼前這種被深度污染的“怪物”…更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