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燈昏黃的光圈劇烈搖晃,映照着溶洞中詭異對峙的畫面。異化礦工那龐大的、流着膿液的墨綠色身軀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巨大的口器發出意義不明的哀鳴,胸腔那顆搏動的黑色肉瘤瘋狂收縮,散發出強烈的混亂和退意。
陸昭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體內那個神秘的“點”在爆發出那股灰蒙蒙的波動後,再次沉寂下去,只留下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仿佛剛剛享用了一道開胃小菜。他看着眼前因恐懼而退縮的怪物,荒謬感和更深的寒意交織在一起。他的身體,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走!”吳老酒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着不容置疑的緊迫。他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對剛才的變故並不意外,或者說,無暇深究。他猛地將礦燈的光束從怪物身上移開,照向溶洞深處那個巨大的、覆蓋着搏動菌毯的主礦洞入口。
“那東西被驚動了!此地不可久留!”
仿佛印證他的話,溶洞深處,那巨大的主礦洞入口處,厚重的暗紅色菌毯猛地劇烈搏動起來!如同一個被驚醒的巨獸心髒!一股更加龐大、粘稠、如同實質般的污穢氣息如同海嘯般從洞口噴涌而出!伴隨着一陣低沉、宏大、仿佛來自地底深淵的嗡鳴!
“嗬…嗬…”那原本因恐懼而退縮的異化礦工,在接觸到這股更龐大、更本源的氣息後,混亂的眼中竟閃過一絲狂熱的敬畏?它不再關注陸昭三人,而是猛地轉身,四肢並用,以更快的速度爬向主礦洞方向,消失在濃重的黑暗和搏動的菌毯之中。
“快!跟上我!”吳老酒不再猶豫,身形如電,朝着溶洞另一側一條相對狹窄、未被菌毯完全覆蓋的支路礦洞沖去!他顯然對這裏的地形極爲熟悉。
陸昭和蘇晚緊隨其後,心髒狂跳。身後,主礦洞方向傳來的嗡鳴聲越來越響,伴隨着菌毯搏動的“噗通”聲,整個溶洞都在微微震顫!碎石和渾濁的水滴從洞頂簌簌落下。空氣中彌漫的污穢氣息濃度急劇攀升,粘稠得如同膠水,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強烈的灼燒感和精神侵蝕!
“窺真之眼”被迫開啓到極限,劇痛讓陸昭眼前陣陣發黑。他“看到”身後的主礦洞入口,那搏動的菌毯如同活物的巨口,噴吐出滔天的污穢洪流!那洪流由無數翻滾的暗紅色、墨綠色、靛藍色的粘稠光帶組成,其中夾雜着無數扭曲哀嚎的半透明怨靈和腐敗的、蠕動的、不可名狀的微小生物!它們如同決堤的污水,洶涌地灌滿了整個主溶洞,並以驚人的速度向着他們逃竄的支路蔓延過來!
“污染…爆發了!”蘇晚的聲音帶着驚悸,她周身的純淨白光被濃烈的污穢氣息壓制得只剩下薄薄一層貼在皮膚上,臉色更加蒼白。
“少廢話!跑!”吳老酒頭也不回,速度更快。他手中的鶴嘴鋤不時揮出,精準地砸碎前方通道中突然從石壁縫隙裏鑽出的、試圖阻攔他們的、拳頭大小的、長滿膿包和觸須的怪異甲蟲。
支路礦洞崎嶇狹窄,岔路極多。吳老酒如同識途老馬,在復雜的迷宮中左拐右繞,避開那些散發着強烈污染氣息的死胡同和塌陷區。身後的污穢洪流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緊追不舍,不斷有怨靈的哀嚎和怪異生物的嘶鳴從後方傳來,越來越近!腥臭腐敗的風幾乎要撲到他們背上!
“前面!跳下去!”吳老酒突然在一個狹窄的岔路口停下,指着前方一個黑黝黝的、垂直向下的深坑喊道!深坑邊緣溼滑,深不見底,只有冰冷的、帶着濃重腥氣的風從下方倒灌上來!
“什麼?!”陸昭看着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頭皮發麻。
“沒時間解釋了!下面是地下暗河支流!水能暫時隔絕部分污染沖擊!跳!”吳老酒語氣急促,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身後的污穢洪流翻滾的咆哮聲已在耳邊!
“相信我!”蘇晚突然開口,清澈的眼眸看向陸昭,帶着一種莫名的信任。她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入了深坑的黑暗!
“蘇晚!”陸昭驚呼一聲,看着蘇晚的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身後的腥風已經撲倒!他甚至能“看到”那翻滾的污穢洪流中伸出的、由怨靈組成的、扭曲的巨爪!
沒有選擇了!
“啊——!”陸昭發出一聲混合着恐懼和決絕的嘶吼,閉眼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腥臭刺鼻的空氣如同刀子般刮過臉頰。下墜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先後重重地砸進了冰冷刺骨的水流中!
巨大的沖擊力讓陸昭嗆了好幾口水,腥臭渾濁的液體灌入口鼻,帶着強烈的污染侵蝕感,讓他五髒六腑都翻騰起來。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浸透全身,凍得他牙齒打顫。
“這邊!”吳老酒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水聲。陸昭掙扎着浮出水面,抹掉臉上的污水,借着吳老酒礦燈微弱的光芒,看到老道士正奮力遊向不遠處一個天然形成的、高出水面的岩石平台。蘇晚已經先一步爬了上去,渾身溼透,冷得瑟瑟發抖。
陸昭拼命劃水,爬上平台。三人如同落湯雞,狼狽不堪地擠在狹小的岩石上。礦燈的光芒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這裏是一條不算太寬的地下暗河,水流湍急,水色渾濁暗綠,散發着濃烈的腥臭味。無數細小的、散發着微光的污染顆粒在水中沉浮。
頭頂,他們跳下來的那個洞口,此刻正被洶涌的污穢洪流徹底淹沒!粘稠的、翻滾着怨靈和腐敗生物的暗色洪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砸入下方的暗河!巨大的沖擊激起渾濁的浪花和水霧,將整個空間都染上了一層污濁的色彩。無數怨靈的哀嚎在封閉的空間內回蕩,震耳欲聾!
“咳咳…這…這就是‘腐肉’的力量?”陸昭看着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聲音發顫。僅僅是泄露出來的一部分污染洪流,就如此恐怖!那核心深處的東西,又該是何等存在?!
“只是它打個噴嚏而已。”吳老酒喘着粗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臉色也有些發白,顯然剛才的爆發和奔逃消耗巨大。他灌了一口隨身酒囊裏渾濁的液體,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還好這條暗河通向城外護城河的下遊…順着水流,能出去。”
他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力氣,指着湍急水流的下遊方向:“走吧,趁着這波爆發還沒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三人不敢久留,再次跳入冰冷刺骨的污水中,奮力朝着下遊遊去。暗河水流湍急,帶着他們快速移動。冰冷的河水和無處不在的污染侵蝕着他們的身體和精神。陸昭的“窺真之眼”被迫關閉,劇烈的頭痛和強烈的惡心感讓他幾乎暈厥。蘇晚的純淨白光如同風中殘燭,艱難地抵御着污染,每一次光芒閃爍都讓她身體顫抖一下。吳老酒則沉默地遊在前面,像一柄破開污水的鈍劍。
不知遊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天光!水流也變得更加湍急,帶着他們沖向一個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洞口!
譁啦!
三人被激流猛地沖出洞口,重重地摔在一片泥濘的河灘上!刺目的天光讓陸昭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新鮮的、帶着草木氣息的空氣涌入肺中,雖然依舊能“感覺”到其中的污染微粒,但比起地下那濃烈到化不開的污穢,已是天壤之別!
“咳咳…咳咳咳…”陸昭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劇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幾口腥臭的污水。他掙扎着抬起頭,辨認着方向。
眼前是一條寬闊但水流渾濁的河流——青石城的護城河下遊。河對岸,是鬱鬱蔥蔥的山林。而他們身後不遠處,正是青石城那由巨大青石壘砌、在陽光下顯得沉默而壓抑的高大城牆!他們竟然從城北地底,直接穿到了城外!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涌上心頭,一個冰冷、威嚴、帶着濃烈惡意和居高臨下意味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河灘上空響起:
“哼!本城主果然沒料錯!幾只陰溝裏的老鼠,終於肯從下水道裏爬出來了?”
陸昭渾身劇震,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護城河對岸,距離他們不到百步的一處高坡上,一隊人馬肅然而立。爲首一人,身穿玄黑色繡金線的城主袍服,身材高大,面容威嚴,正是青石城主——趙天雄!
他端坐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居高臨下,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鎖定在剛剛爬出污水的陸昭三人身上!在他身後,是數十名殺氣騰騰、全身披掛的黑甲親衛,刀槍出鞘,寒光閃閃!更讓陸昭心膽俱裂的是,在趙天雄身側,還站着兩個穿着灰色勁裝、胸口繡着淡淡雲紋的身影——玄雲宗的外門弟子!他們眼神冷漠,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目光在陸昭,尤其是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的蘇晚身上掃視着
“吳老酒,你這老不死的,果然和他們攪在一起!”趙天雄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絲…忌憚?“還有你們兩個小雜種!壞我聖教儀式,窺探本城機密,罪該萬死!”
一股龐大、粘稠、如同實質般的深黑色威壓,混合着濃烈到極致的污穢氣息,猛地從趙天雄身上爆發出來,如同沉重的山嶽,狠狠壓向河灘上的三人!
陸昭感覺呼吸一窒,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在被迫開啓的“窺真之眼”下,趙天雄周身籠罩的已不再是簡單的污染色彩,而是一團翻滾沸騰、不斷扭曲變化的深黑色粘稠物質!那物質如同活物般蠕動,時而凝聚成猙獰的鬼面,時而伸出無數細小的、由純粹惡意構成的觸須!其污染濃度和強度,遠超土地廟的邪教徒,甚至比那異化礦工還要恐怖數倍!
更讓陸昭遍體生寒的是,他清晰地“看”到,一條粗壯的、由污穢能量構成的、如同臍帶般的暗紅色能量線,從趙天雄的丹田位置延伸出來,無視空間距離,一直沒入青石城的方向,連接着城北地底深處那恐怖的污染源頭——腐化地脈節點!
這趙天雄,不僅是污染的受益者,更是那“腐肉”的…延伸?!或者說,**共生體**?!
“交出那個丫頭!還有那個眼睛有古怪的小子!”趙天雄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驚雷炸響,“本城主可以考慮,給你們留個全屍!”
冰冷的殺意,混合着滔天的污穢威壓,將河灘上的三人徹底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