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長的仗義相助下,一台保養得油光鋥亮、泛着復古金屬光澤的老式放映機,在深夜被秘密運到了我們的“敵後根據地”。
機器被安置在臨時倉庫中央,像一尊等待加冕的鋼鐵君王。
我的“敢死隊”隊員們圍着它,眼神虔誠得像是哥倫布看見了新大陸。
一個平時最愛摸魚的男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片盤。
“動了!活的!它會轉!”
“天呐,瑤光姐,你是我的神!這玩意兒比博物館裏展出的那台看着還新!”
“翻盤了!家人們,我們這波指定能翻盤!”
前幾天的陰霾與死氣,被這台機器的金屬光澤徹底驅散。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考研臨時抱佛腳卻上了岸”的狂喜。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能踩上七彩祥雲,對着趙明德那張油膩的臉瘋狂輸出。
我看着他們劫後餘生的笑臉,那根在CPU裏因爲過熱而快要燒斷的弦,總算稍微鬆懈了一絲。
第二天,我揣着打印出來的合同,帶着這支滿血復活的隊伍,殺向“星光電影院”,準備進行最後的場地布置確認。
然而,我們被攔在了門口。
影院經理搓着手,一張臉皺成了苦瓜,那表情比便秘了一個星期還痛苦。
他支支吾吾,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我。
“白小姐……白總監……”他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小的像蚊子叫,“實在對不住。昨天下午,天擎資本那邊……直接用三倍的溢價,把我們影院連同這塊地,整個兒給籤了長期獨家租賃合同。”
他頓了頓,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說……是要做全新的商業綜合體開發。我們之前的口頭協議……恐怕……”
天擎資本。
這四個字,像一把在北極冰湖裏淬煉了千年的冰刀,又準又狠地扎進了我的心髒。
我下意識拿出手機。
屏幕上,“鬱衡”兩個字,正在無聲地對我進行終極嘲諷。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和荒謬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我辛辛苦苦搭的台子,人家直接連人帶桌子,整個端走了?
趙明德的消息比5G信號還快。
我還沒回到公司,他就已經在部門大群裏發了通知。
紅色的“@全體成員”後面,跟着一行加粗的黑字:【緊急會議!關於‘城市記憶喚醒’項目重大變故,所有人立刻到大會議室!不得缺席!】
他甚至貼心地沒有點我的名。
但我比誰都清楚,他要開的不是會,是我的公開處刑大會。
會議室裏,趙明德站在投影幕布前,唾沫橫飛,亢奮得活像個終於等到雙十一零點鍾聲的帶貨主播。
這是他的高光時刻。
也是我的至暗時刻。
“好高騖遠!不切實際!”他把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會議桌上,聲音大到能震落天花板的灰。
他轉向我,那張油膩的臉因爲激動而漲紅,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白瑤光!看看你幹的好事!這就是你吹上天的方案?一個連場地都保不住的笑話!”
“現在,整個項目停擺!公司的臉,我們策劃二部的臉,都被你一個人丟盡了!”
他聲色俱厲地宣布:“從現在開始,這個項目由我全面接管!我會立刻向天擎資本和鬱總匯報,是你,白瑤光!個人能力不足,辦事不力,才導致了這次重大的項目失誤!”
我抱着手臂,一言不發。
我只是安靜地看着他,看着這個跳梁小醜的獨角戲。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恨,只有一種看穿了所有把戲後的、冰冷的倦怠。
手腕上的智能手環微微發燙,忠實地記錄着我此刻堪比坐禪高僧的心率:62,穩如老狗。
之前還圍着我喊“瑤光姐YYDS”的隊員們,此刻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們一個個低着頭,視線死死釘在地板上,沒人敢看我,更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
這一刻,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我沖出會議室,像一頭被逼到懸崖盡頭的困獸。
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鬱衡。
我要問問他,把我當成數據模型裏的小白鼠,反復進行壓力測試,是不是就那麼好玩?
我徑直闖向頂層,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踹開鬱衡辦公室那扇死沉的黑檀木門。
“鬱……”
我的咆哮,死死卡在了喉嚨裏。
辦公室裏,不止鬱衡一個人。
幾位頭發花白、戴着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老者,正圍着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
投影上,赫然是“星光電影院”的3D修復模型。
每一塊斑駁的磚,每一片殘缺的瓦,都被數據標注得清清楚楚,閃爍着柔和的光。
我聽到鬱衡用他那毫無波瀾的語調,對那幾位一看就是古建築修復專家的長者說:
“天擎買下使用權,不是爲了商業開發,而是爲了確保這次‘城市記憶喚醒’活動,能以最完美、最不受幹擾的形式進行。”
“所有的改造,都必須在‘修舊如舊’的原則下,由最頂級的團隊完成。”
“成本,不是需要考慮的第一要素。”
他送走客人,轉過身。
終於看到了站在門口,滿臉淚痕,表情從憤怒切換到錯愕,再到一片空白的我。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垂下眼眸,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分析一個宕機後又自動重啓的復雜程序。
“原計劃場地租賃,存在超過百分之十五點七的不可控風險,包括設備老化、安保漏洞及第三方商業惡意幹預。”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由天擎直接控股,可將所有風險降至百分之零點一以下。”
“這是最優解。”
他頓了頓,視線似乎在我通紅的眼眶上停留了0.1秒,然後補充道:
“關於此次變更的所有細節,我已整理成郵件發送給你。根據你的閱讀習慣和當前情緒波動系數推算,你將在九分二十秒後,收到並打開它。”
他冰冷、理性、正確到殘忍的回答,像一把精密的、無形的手術刀,徹底剖開了我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
我不是因爲憤怒。
而是因爲一種荒謬到讓人想笑,委屈到讓人想死的復雜情緒。
我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把所有的不甘、委屈和掙扎,都凝聚成一句話,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對他吼了出來:
“鬱衡,你這個……混蛋!”
我猛地轉身,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身後轟然坍塌。
“放棄,”身後,傳來他依舊平靜無波的聲音,像是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是所有選項裏,最低效的止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