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串被系統彈出的亂碼,從天擎資本大樓裏逃了出來。
我沒回公司,也沒回家。而是叫了輛車,直奔江邊,讓冰冷的江風灌了我一整夜。
風是冷的。可我心裏的火,比西伯利亞的寒流燒得還旺。
鬱衡說那是“最優解”。
不,那不是最優解,那是赤裸裸的降維打擊。
他不是在幫我。
他是在用他的鈔能力,一下一下地敲打我的天靈蓋,告訴我:你那點掙扎,你那點靈感,你所謂的逆風翻盤……在我這裏,不過是一串可以被一鍵優化的冗餘代碼。
我哭了。也罵了。在心裏,我把畢生所學的網絡詞匯,對着鬱衡那張建模的臉,激情輸出了一萬遍。
直到江面泛起魚肚白,天空透出一點微茫的亮色。
我抬手,抹掉臉上冰冷黏溼的觸感。
去他的“最優解”。老娘不稀罕。我要贏,但絕不是靠他施舍來的勝利。
我頂着兩個新鮮出爐、足以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黑眼圈回到公司。
策劃二部的氣氛凝重得像集體開追悼會。
唯獨趙明德那張胖臉,喜氣洋洋,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剛給我上完墳,正等着吃席。
他看見我,嘴角那抹幸災樂禍的笑意像用電焊焊死了一樣,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發表他的勝利演說。
我沒給他這個機會。
我徑直走到部門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關於‘城市記憶喚醒’項目,”我開口,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暴力打磨過,但語氣卻異常平靜,“我決定,放棄‘星光電影院’作爲活動場地。”
一瞬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趙明德準備好的腹稿估計直接在他腦子裏404 Not Found,臉上的表情從“大獲全勝”切換到“驚天巨雷”,最後定格在“這娘們是不是瘋了”的究極困惑上。
我的“敢死隊”也炸了。
“瑤光姐!你沒睡醒吧?甲方爸爸買單的精裝修五星級場地,你不要?”
“是啊,這跟把煮熟的鴨子扔出窗外有什麼區別?”
但那幾個陪我一起熬夜畫圖的兄弟姐妹,他們看着我,眼神裏雖然有動搖,但更多的是一種“來都來了,索性幹票大的”的決絕。
一個小夥子猛地站起來,把胸脯拍得邦邦響:“瑤光姐,聽你的!你說去天橋底下辦,我們就去那兒搭台子!”
很好,基本盤還在。
我把自己鎖進資料室,進入了地獄考研般的備戰模式。
城市舊檔案、廢棄工業區規劃圖、小衆攝影師的私人論壇……
我把所有網紅打卡地和現成的文創園文件夾,全部拖進了回收站。
我要找的,是那些被時間開除、被地圖拉黑的犄角旮旯。
兩天後,我將一張照片拍在桌上,對着我的核心團隊宣布。
“就這兒了。”
那是一座廢棄多年的“紅星機械廠”。
照片上,夕陽的光束穿過破碎的廠房窗櫺,在落滿灰塵的巨大車床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斑駁的紅磚牆,爬滿牆壁的野生藤蔓,鏽跡斑斑、沉默如巨獸骨架的鋼鐵結構……
這不比那個被精裝修過的“星光電影院”帶感一萬倍?
這,才是真正的“破碎與新生”!
趙明德不知從哪聽說了我的新目標,端着他的枸杞保溫杯,像只懷孕的企鵝,搖搖擺擺地挪到我們的小隔間。
他看到照片,當場笑出了豬叫。
“白瑤光,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要把天擎資本的錢,扔進這個連水電都沒有的廢鐵堆裏?”
“你這是策劃活動,還是在搞真人版《輻射》求生?”
“不行,我必須馬上跟老王匯報,必須終止你這種自殺式的發瘋行爲!”
爲了在他告狀前拿到第一手資料,證明這個廢墟的可行性,當天晚上,我帶上相機和手電,一個人摸到了城西。
我學着電影裏的樣子,助跑,蹬牆,輕鬆翻過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落地時,沾了一褲腿的灰。
巨大的廠房在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空氣裏,彌漫着鐵鏽、機油和陳年塵土混合的味道。
風吹過空曠的車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歷史在沉沉打鼾。
我非但不怕,反而興奮到兩眼發光。
我能想象。
當巨大的幕布在這裏掛起,老舊的機器之間纏繞上溫暖的燈串,人們端着特調的“桃夭汽泡”,在歷史的殘骸中舉杯……
那將是怎樣一場復古又時髦的工業派對!
我舉起相機,對準一扇破窗,準備捕捉月光投下的完美光影。
就在這時。
鏡頭裏,遠處二樓的一個窗口,閃過一道手電的光。
光束一閃而過,隨即消失。
我心髒猛地一緊。
保安?還是拾荒者?
我立刻關掉手電,閃身躲在一台山一樣高的沖壓機後面,連呼吸都忘了。
黑暗中,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那腳步聲清晰、沉穩、極具節奏感。
不疾不徐。
一步,一步,精準地踩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腳步聲,在我藏身的機器旁停下了。
我緊張到手心冒汗,手腕上那個銀色手環,冰冷地貼着皮膚,忠實記錄着我的驚恐。
我敢打賭,我此刻的心率數據一定非常炸裂。
突然,一道刺眼的強光手電照在我臉上。
同時,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沒有絲毫感情波動的聲音響起。
“心率一百六十,腎上腺素水平急劇飆升。你在害怕。”
光線移開,我眯着眼,終於看清了來人。
鬱衡。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風衣,皮鞋擦得鋥亮,與我這一身灰頭土臉的探險家造型格格不入。
他仿佛一個誤入切爾諾貝利的未來訪客,周身都散發着與這片廢墟毫不相幹的秩序感。
我從機器後面站出來,打開我的手電,光柱直直地懟向他那張毫無瑕疵的臉。
“鬱總,好巧。”
我的聲音裏,全是戒備和嘲諷。
“您也來這兒……進行數據采集?”
鬱衡被光照到,也只是微微眯了下眼,隨即恢復了默認模式:“根據環境監測數據,這片區域的空氣PM2.5濃度爲一百八十三,屬於重度污染,不適合人類長時間停留。”
他這話說的,好像我不是來考察場地,是來修仙渡劫的。
“多謝鬱總關心,我身體好,扛得住。”我皮笑肉不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他一本正經地糾正我,“以及,通知你一件事。”
“什麼事?告訴我這裏明天就要爆破拆遷了?”
“並非如此。”
他轉身,走到門口時卻停下腳步,背對着我,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激起一層回音。
“這裏三年前已被一家私人投資公司收購,用於特殊項目保管,對外交涉的流程……會非常復雜。”
我心頭一涼。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什麼意思?”
鬱衡緩緩轉過身,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被修復的BUG。
他沉默了片刻,舉起手中的一份文件。
然後,拋出了今晚的最後一顆重磅炸彈。
“意思是,就在二十分鍾前,天擎資本完成了對那家投資公司的全部股權收購。”
“現在,我說了算。”
他將那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着溫度的文件,輕輕放在我面前一台滿是油污的機床上。
封面上的幾個大字在手電光下分外刺眼。
《紅星機械廠產權持有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