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懂了。他不是在看我笑話,他是在圍觀一場他三年前就買了門票的演出。
我感覺自己像個在楚門的世界裏賣力蹦迪的猴,而鬱衡,就是那個手握遙控器,時不時給我加點特效、換個背景音樂的終極導演。所有的掙扎,所有的逆風翻盤,所有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在他看來,可能就是一行行“目標正在按預設路徑移動”的數據流。
我抬起頭,手電的光柱在他那張沒有bug的臉上晃動。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質問他,“從星光電影院,到這破廠子,全是你算好的?你是不是覺得看我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特別有意思?”
“收購城中具有改造價值的廢棄工業地產,是天擎資本早已布局的投資方向之一。紅星機械廠只是其中一個項目。”鬱衡平靜地陳述,“我出現在此地,是進行定期的資產勘查,屬於標準流程。”
我信他個鬼。這套說辭,跟我瞎編方案時說的“來源於對人類溝通困境的深刻洞察”一樣,充滿了標準答案的腐朽氣息。
“行。”我點點頭,收回手電,“道不同不相爲謀。鬱總您繼續勘查您的資產,我這個沒頭蒼蠅,不奉陪了。”
項目黃了就黃了,老娘就算去天橋底下說書,也絕不再讓你這個AI看一秒鍾的熱鬧。
但我沒從他來的那條路走。一股邪火頂着我,我偏不。
我轉身,看到旁邊一個通往二層的鐵梯,上面連接着一個巨大的操作平台。我要上去,我要從那個誰也想不到的角度,拍一張照片。就算最後輸得底褲都不剩,我也要留下一張證據,證明我的審美和創意,比他的數據模型牛逼一萬倍。這是我最後的倔強。
我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平台邊緣堆積着廢棄的零件,我小心翼翼地繞開,專注於尋找最佳的取景角度。
對,就是那裏。月光穿過破碎的穹頂,剛好打在一台廢棄的起重機吊臂上,像一束來自天國的追光。
我調整着姿勢,單膝跪在一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鐵板上,舉起相機。就在我按下快門的瞬間,腳下的鐵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下一秒,我腳下一空。
世界在我眼前傾斜,失重感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髒。我甚至來不及尖叫,腦子裏唯一的念頭是:下面那堆鋼筋廢料,插進身體裏應該會很痛。
在我下墜的瞬間,一道黑影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速度沖了過來。那速度快得不像人類,像一道被緊急執行的最高權限指令。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我重重地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巨大的沖擊力讓我們倆一起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我被他死死地護在懷裏,後腦勺磕在他硬實的胸膛上,除了有點懵,毫發無傷。
我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臉頰貼着他昂貴的風衣料子。空氣裏,他身上清冷的木質香氣和廠房裏的鐵鏽塵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
更奇異的是,我清晰地聽見他胸腔裏傳來的心跳聲。
那不是平穩的節拍,那是一場徹底失控的鼓點,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擊穿他的肋骨,沖破他代碼的束縛。
我大腦當場死機。
鬱衡做的第一件事,是抬起我的手腕,去看那個高科技手環的屏幕。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一條紅色的曲線像經歷了八級地震一樣瘋狂爆表,旁邊彈出一行小小的系統警告:【檢測到未知強烈情感波動,無法歸類。】
他自己的心率曲線。
他迅速鬆開我,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服和沾上的灰塵,仿佛剛剛那個奮不顧身抱着我滾了一圈的人不是他。
“你的行爲導致了高危事件的發生,項目風險評估需要重新計算。”他用那種我熟悉的,沒有一絲波瀾的AI語調,企圖掩飾一切。
我從地上爬起來,感覺手肘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剛才摔倒時被地上的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正從皮膚裏滲出來。
鬱衡的目光落在我手肘的血跡上,眉頭再次緊鎖。他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一塊潔白的、疊得像藝術品的手帕,動作生硬地遞給我。
我接過那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手帕,看着自己的血和灰塵污染了那片昂貴的潔白。我又想起他剛才失控的心跳,和他下意識的保護。
我第一次開始懷疑,這個男人,真的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AI嗎?
“你的手環,”鬱衡看着我受傷的手肘,忽然開口,“數據顯示,剛才的墜落過程中,你的求生應激反應,比數據庫裏百分之九十九的女性都要慢。你在走神,想什麼?”
我攥緊手帕,沒有回答。
我在想,剛才那一瞬間,我從他那裏捕捉到的,那種無法被數據歸類的東西,是恐懼嗎?
我在想,人從高處墜落,大腦會優先處理哪個模塊的指令。是尖叫,還是閉眼,還是思考一下落地姿勢以減小受創面積?實踐證明,我哪個都沒選,我選了死機。
而鬱衡,這個行走的中央處理器,顯然選擇了最優解——救我。
現在,這個最優解正用他那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盯着我,問我在想什麼。
我能告訴他嗎?
我能告訴他,我在想,你剛才那個百米沖刺的速度,放奧運會上,博爾特都得連夜繡紅旗送你。我還想,你剛才失控的心跳,拿去給蹦迪的DJ當采樣,能嗨翻全場三天三夜。我還想,你胸膛真硬,撞得我後腦勺現在還嗡嗡的。
我一個字都不能說。
我攥着那塊被我的血和灰污染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手帕,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動作幅度大到像是在表演什麼行爲藝術。
“我在想,我死後,我的‘桃夭汽泡’方案能不能燒給我。畢竟是心血,我怕我在下面沒有啓動資金。”
鬱衡的系統似乎卡頓了一下。
“根據唯物主義世界觀,人死後不存在意識延續。你的擔憂沒有數據支持。”
“喲,”我笑了,“鬱總還懂唯物主義?我還以爲你的世界觀只有0和1呢。”
我把手電的光柱從他臉上移開,開始慢悠悠地檢查我的相機。萬幸,除了沾了點灰,鏡頭沒碎,機身也完好。這是我吃飯的家夥,比我的命金貴。
鬱衡的視線跟着我的動作,最終落在我流血的手肘上。
“你的傷口長度三點八厘米,深度約兩毫米,邊緣不規則,存在多種污染物。在此環境下,四小時內破傷風杆菌感染概率爲百分之三十七,建議立即前往醫院進行清創和疫苗注射。”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精準,冰冷,沒有一絲一毫人類該有的關切。
“多謝鬱總的健康播報,”我把手帕在傷口上隨便一裹,打了個醜陋的結,“但我命硬,扛得住。比起去醫院,我更想知道,鬱總你,剛才那個反應速度,是什麼原理?”
我終於問出了那個在我腦子裏瘋狂彈幕的問題。
“什麼原理?武當梯雲縱?還是你們天擎資本開發了什麼人體機能增強計劃?你是實驗體一號?”
我死死盯着他,試圖從他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找到一絲類似“驚慌”或者“心虛”的bug。
沒有。
“基於現場環境的風險評估,你的墜落是一個高概率事件。我的行爲,是基於風險預判的緊急幹預。”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仿佛剛才那個抱着我滾在地上的不是他,而是某個被觸發了安保協議的機器人。
“緊急幹預?”我學着他的腔調重復了一遍,然後上前一步,湊近他,“我怎麼不知道天擎資本的投資總監還兼職超級英雄?你們公司招聘標準這麼卷的嗎?入職前還得測個體能?引體向上能做幾個啊,鬱總?”
我的呼吸噴在他昂貴的風衣上,我甚至能聞到那股清冷的木質香調裏,混雜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我的血腥味。
他沒有後退,只是平靜地看着我。
“你的語速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五,提問頻率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並且多次使用反問和諷刺。你的情緒正處於高度應激狀態。”
“廢話!”我感覺我的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我剛從鬼門關前極限漂移回來,我情緒能不激動嗎?換你你試試?哦,我忘了,你沒有情緒。”
“我擁有情感模擬系統。”他糾正我。
“那你的模擬系統剛才模擬出‘恐懼’了嗎?”我指着他的胸口,“就在你抱着我的時候,你這裏,”我戳了戳他硬實的胸肌,“跳得像台縫紉機。別告訴我那也是你們公司的緊急幹預程序之一,代號‘心跳過速’?”
這是我的絕殺。
我親耳聽見的,他賴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