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微微俯身,如同一個古老祭壇前準備刻下禱文的祭司,他的動作平穩、精準,不帶一絲顫抖。那尖銳的刀尖,輕輕點在程陽赤裸、布滿汗水和雨水的胸口肌膚上。
程陽的身體像被通了高壓電般猛地向上弓起,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被壓碎了似的嗚咽。但這劇痛不是來自刺入,而僅僅是一個開始。
嗤——
極其細微的切割聲。
刀尖刺入皮膚時,帶出一絲阻力。緊接着,它緩緩地移動起來,優雅而殘酷。刀刃切開真皮,在程陽充血的胸口皮膚上蜿蜒前行,留下一道異常清晰的、邊緣平滑得恐怖的、細細長長的鮮紅切口。刀鋒每一次微妙地調整角度和走向,都像是在描繪某個早已爛熟於心的邪異符號。
血珠先是滲出,然後迅速匯聚成流,順着程陽的身體倒流(在倒懸的視野裏卻是向上蔓延),染紅他被雨水浸溼的白T恤,流經他的脖頸、下巴、最終滴落在他滿是血污和雨水的臉上。那滾燙的液體糊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血紅的遮蔽下依舊爆發出滔天的恨意與驚懼,死死盯着執刀的人。
那詭異的黑色面具緩緩轉向韓楓。
韓楓的心髒在充血的胸腔裏瘋狂擂動!血液瘋狂涌向大腦,視野的邊緣已經模糊、發黑。他看到那柄剛離開程陽身體、刀刃沾染着新鮮溫熱血液的刀轉向了自己!
“呃…唔!”嘶吼被倒懸的姿態和灌入的雨水堵在喉嚨裏。
那冰冷的手同樣帶着無法抗拒的力量,按在了韓楓劇烈起伏的肋骨處。劇痛瞬間炸開,但他此刻幾乎感覺不到肋骨的傷。
只有那冰冷的刀鋒落下時帶來的、徹骨的預知!
刀尖點在了他左臂內側,靠近腋下的一塊皮膚。這裏,是舊傷——一條早已淡化成灰白色的細長疤痕。
嗤——
一模一樣的細微聲響。冰涼的鋒銳刺入皮膚,然後開始冷酷地移動。疼痛感如此清晰,遠超皮肉之苦的層次。那刀仿佛不僅僅是在割裂血肉,更像是在剝離他存在的意義。
黑衣人精準地控制着刀鋒的方向和深度,在韓楓的手臂上刻畫出另一個扭曲而連貫的符號。鮮血汩汩而出,沿着手臂內側的肌理流淌,匯集在肘彎凹陷處,再一滴一滴,混入不斷沖刷着天台的雨水。
極度的痛楚和缺氧的眩暈感中,韓楓掙扎着扭動脖頸,透過被血水和雨水模糊的視線,拼命看向自己的手臂。那扭曲的刀痕!那新刻的符號!它蠕動着,像活物一般,帶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邪異感。而那符號的起點……那冰冷刀鋒落下的第一點……
竟然,極其精準地覆蓋在了他自己那片灰白色的舊疤痕之上!分毫不差!
一股寒氣猛地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猛地扭頭,充血的眼睛幾乎要瞪裂眼眶,死死看向同樣被倒吊着的程陽!視線艱難地穿過橫亙在兩人之間冰冷的雨水和絕望,聚焦在程陽剛才被切割的胸口——那一道清晰的新傷口旁邊,在雨水和鮮血的暈染下,赫然隱隱露出一道……形狀極其相似、但顯然年深日久的舊疤!
“雙生子……”低沉、冰冷,如同地底冰岩相互摩擦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狂風驟雨中響起,瞬間擊碎了雨水單調的白噪音,“終於湊齊了。”
韓楓的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耳邊“嗡”一聲鳴響,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音,只剩下黑衣人那冰冷的聲音在顱內反復回蕩——“湊齊了……”
他的視線,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釘在自己手臂上——新刻下的猩紅符文正與那片被精準覆蓋的陳舊傷痕融爲一體。那舊疤的形狀,在他此刻被放大的、幾乎病態的專注凝視下,扭曲成一個難以言喻的詭異圖案。
不是傷痕……是符號!
一個和程陽胸口那若隱若現的古老印記……一模一樣的符號!
爲什麼?我的身上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童年摔傷的模糊記憶碎片在腦中翻滾,卻被一道森冷的恐懼硬生生截斷。這傷痕……程陽身上……一模一樣?什麼時候?!被刻上去的?!被誰?!
巨大的荒謬感與刺骨的冰冷交織着將他緊緊攫住。韓楓猛地再次扭頭,視線幾乎燃燒着穿透距離和血水,射向程陽那張同樣因極致的驚愕和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
程陽也明白了!
他那雙被鮮血糊住的眼睛也死死盯着韓楓手臂上的新舊符文,然後又神經質地低頭掃向自己胸膛,瞳孔因認知到了某個荒誕絕望的真相而劇烈地放大、收縮。那眼神不僅僅是驚恐,更有一種被蒙騙多年、徹底顛覆後才會涌上來的刻骨駭然!
難道……我們……?!
那雙在黑暗中俯視着他們的空洞眼窩似乎輕輕轉動了一下,像是在欣賞兩只在困獸鬥中才被自己體內烙印出賣的試驗品。
冰冷、染血的刀尖微微抬起。
黑衣人的動作依舊平穩,沒有一絲猶豫。他伸出那只沾滿兩人鮮血的手,用兩根包裹着漆黑手套、沾着粘稠血漿的手指,無比精準地,分別捏住了兩人倒懸着的手臂,指間接觸到被刀鋒割開、仍在滲血的細長新傷口,以及烙印其下、那隱藏多年的古老印記邊緣。
“讓我們開始清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純粹是對既定程序的宣告。
刀尖抬起,不是爲了停下。它被那只戴着漆皮手套的手穩穩地握着,刀身細窄、輕薄,反射着天空慘淡灰白的天光,在雨幕中亮得刺眼。冰冷的鋒銳懸停在韓楓手臂上那道新鮮傷口的上沿,沒有半點遲疑,再次壓下。
血痕尚未幹涸,利刃卻再次刺入!
新的刻痕沿着手臂內側蒼白的皮膚向上延伸,撕裂開未凝固的傷口邊緣,與前一個符文以某種扭曲而褻瀆的角度連接在一起,匯聚成一個更爲復雜的、難以名狀的扭曲整體。更多的鮮血涌出,在重力的作用下,沿着被倒吊的手臂蜿蜒而上——在韓楓顛倒而血紅的視野裏,這熾熱的血液正恐怖地、執着地逆流向自己的心髒方向!
冰冷的雨珠持續不斷地砸在這片煉獄般的空間裏。它們凶狠地沖刷着新割開的傷口,將猩紅的血水從皮肉上狠狠抹去,稀釋成淡粉色的溪流,沿着兩人懸垂的身體線條、劃過蒼白痙攣的腹部、胸膛、頸部,最終混入在地面污濁泥水中不斷擴散的巨大血泊。
雨水渾濁了血的顏色,卻沖不散那刺鼻的鐵鏽腥氣。新的刻痕在冷雨的澆注下,邊緣泛起一種詭異的蒼白色,如同古老皮卷上新印下的火漆封印,被強行動用了尚未幹涸的印泥。
韓楓的意識在劇痛、失血和倒懸帶來的眩暈中沉浮,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着血沫破碎的聲音。他努力轉動僵硬的脖頸,視野模糊的邊緣,看到了程陽。倒吊着的程陽臉孔因缺氧和劇痛憋脹成紫紅色,汗水、雨水和血液混雜着流過他暴起的青筋,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着韓楓手臂上正在“生長”的符文。
眼神裏沒有絲毫的憤怒,只剩一片死寂的、驚懼到骨子裏的空白。
高天之上,一道蒼白的閃電無聲地撕破了沉沉的鉛灰色雲層。那一刹的光芒瞬間傾瀉而下,慘白的光毫無溫度,將扭曲的鋼鐵框架、溼透染血的軀體、冰冷機械的鎖鏈、還有黑衣人那黑曜石般的身影,瞬間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