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被凍醒的。
冰冷。刺穿骨髓的寒冷。仿佛所有血液都被替換成液氮。羅歡猛地睜開眼,視野一片模糊的水汽,每一次試圖深呼吸都扯動着胸腔深處冰裂般的劇痛。
他躺在一塊冰冷堅硬的平面上,身下沒有任何緩沖物。四周是潮溼陰冷的空氣,帶着濃重的海水鹹腥和……鐵鏽混合着某種化學消毒劑的殘留氣味。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斜上方一盞懸掛的、散發着慘白色光芒的工業防爆燈,光線渾濁黯淡,只能勉強照亮他身處的方寸之地。身後是冰冷的、布滿冷凝水珠的水泥牆壁,寒意刺骨。
武安港……爆炸……墜海……
記憶如同被海水凍碎的玻璃,尖銳的碎片瞬間刺入混亂的思維!
他猛地想坐起!
劇痛!從四肢百骸、胸腔深處、尤其右臂那三道被金屬冰晶貫穿的傷口,如同被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攪動、刺穿!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癱軟回去,只剩下劇烈的喘息在冰冷粘稠的空氣中噴出微弱的白霧。
大腦在極致的痛楚中強行運轉。他迅速感知自身:防菌服大部分已被撕裂剝除,只剩一些殘破的纖維粘在傷口處,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皮膚呈現青白色,布滿擦傷、凍傷和之前搏鬥留下的暗紫色淤痕。身體極度虛弱,麻木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剛從液氮艙裏撈出來。隨身武器、裝備、甚至通訊設備全都不翼而飛。
陷阱。完美的閉環。港口,貨櫃,殘留……每一步都在引他入甕。
腳步聲。
輕。慢。富有節律感。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但無比清晰的“嗒…嗒…嗒…”聲。如同死神拿着懷表在黑暗中進行倒計時。
腳步聲停在光源邊緣,恰好處在羅歡因仰躺而受限視野的盲區。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鉛塊,轟然壓下,幾乎要碾碎他殘存的呼吸本能。
羅歡艱難地轉動眼珠,頸部的僵硬和撕裂傷讓他動作極其艱難。他終於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道漆黑的身影,安靜地矗立在被工業燈光勉強切割出的光暗交界線上。依舊是那身毫無光澤、吞噬光線的漆黑布料,嚴絲合縫地覆蓋全身。全覆蓋的啞光面具如同深淵本身鑄造的面孔,只在眼部留下兩個絕對的黑暗孔洞。他身上甚至連一絲水汽都沒有,仿佛碼頭爆炸和冰冷的海水從未發生。
處決者。他親自來收網,親眼見證他的“作品”。
羅歡的瞳孔驟縮到極致!銀絲眼鏡早已不知所蹤,冰寒銳利的目光失去了鏡片的遮擋,在極度的虛弱和劇痛中,依舊如同碎冰般刺向那抹純粹的黑暗。
沒有任何言語。
處決者緩緩抬起手——那只包裹着柔韌漆黑合金的手掌。動作平穩得像是在啓動某個預設的精密程序。
嗡……
空氣中響起極其低沉的、仿佛引擎低嘯般的能量蓄積聲。一道淡藍色的、邊緣清晰銳利的光弧,驟然從他平攤開的手掌掌心上方延伸出來!沒有實體!如同一截憑空凝聚的、致命的等離子斬艦刀!
光弧的邊緣,空氣被極致的能量扭曲蒸發,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羅歡甚至能感覺到那道能量弧散發出的熾熱高溫和恐怖切割力!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極限,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尖叫着逃離,但身體像被冰封在水泥中,動彈不得!
光弧落下。
目標——不是頭顱,不是心髒。
嗤啦——!
布料如同遇到了超高溫焊槍的黃油,瞬間熔斷、碳化!伴隨着布料被高速撕裂的嘶鳴!羅歡那早已殘破不堪、掛在他身上的防菌服碎片,以及內裏那件撕裂的深灰色羊絨襯衫,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暴力撕扯!
從右肩鎖骨位置開始,斜向下!如同解剝一只動物的外皮!高溫的光弧緊貼着他的皮肉劃過!精準地避開要害,卻又冷酷地將他胸前、肋下、腹部的衣物徹底割裂、剝離!
滾燙的氣流灼燒着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帶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殘破的布片化作焦黑的灰燼,打着旋兒飄落在他冰冷赤裸的胸膛和小腹上!僅存的、包裹着受傷大腿和臀部的長褲纖維在光弧掠過的瞬間碳化碎裂,化作飛散的餘燼!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羅歡幾乎是赤身裸體地被暴露在冰冷的空氣和慘白燈光下!蒼白帶着凍傷的皮膚,線條分明卻不魁梧、此刻布滿淤痕和傷口的身軀,像一件被剝去所有包裝、等待被檢驗或摧毀的物件。右臂那三道最深的傷口因爲失去遮擋,粘稠的黑紅血液又開始緩慢滲出。冰冷的空氣直接灌滿裸露的毛孔,帶來本能的、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每一次顫抖都牽扯着四肢的劇痛。
羞辱感與死亡壓迫混雜着冰寒,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理智。
光弧消失。
處決者的手收回,重新垂在身側。面具上的黑暗孔洞俯視着羅歡此刻毫無遮蔽的狀態,像是在評估一件已經除去防護外殼、可以直接進行核心操作的樣本。
羅歡的牙關死死咬緊,嚐到鐵鏽味。不是屈服,而是在瘋狂的劇痛中榨取最後一絲力量!他的大腦如同瀕臨過載的超級計算機,排除劇痛幹擾,瞬間分析——對方需要近身!需要精確操作!唯一的機會……
他的手極其隱蔽、緩慢地向身下冰冷的地面挪動,試圖在身體和地面的接觸點尋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碎片——一小塊碎裂的陶瓷、一片鐵屑!哪怕只有針尖大小!
然而,他的指尖剛觸碰到地面冰涼刺骨的溼滑——
處決者動了。
沒有腳步聲。如同一個剪影平移到了羅歡頭頂正上方!高大的黑色身影投下的陰影,瞬間將羅歡整個人籠罩在更深沉的絕望黑暗之中。
一只同樣包裹着漆黑合金的、冰冷的腳掌,毫無預兆地抬起,然後穩穩地、帶着千鈞之力,踩在了羅歡裸露的、正因寒冷和劇痛而微微起伏痙攣的胸腹連接處——正中間的凹陷!
噗——嗚!
沉重的沖擊力幾乎瞬間擠空了羅歡肺裏所有的空氣!胸腔被無法抗衡的巨力猛地壓下!肋骨的劇痛如同炸裂!胃部和內髒在重壓下瘋狂翻攪!一股腥甜涌上喉嚨!他的身體因爲這猝不及防的踐踏而猛地向上弓起!脊椎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掙扎,都被這一腳徹底踩碎!只留下喉管被擠壓出的、不成調的、窒息的嗚咽!
冰冷的腳掌如同液壓機頭下的基座,穩穩地、不容置疑地碾壓在那裏。沉重的壓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在緩緩加力!靴底的冰冷金屬紋路,清晰地烙印在羅歡毫無抵抗力的胸腹皮膚上,碾壓着脆弱的器官組織。他能清晰感受到腳掌每一次細微的壓力調整,都帶來更深層內髒的鈍痛和即將被碾碎的恐懼!每一次徒勞的起伏試圖吸入空氣,都只換來腳掌更沉重的鎮壓和碾磨!
視野瞬間被漆黑和爆炸的金星填滿!所有的感知只剩下這泰山壓頂般的、帶來窒息和內髒破裂感的冰冷重壓!他張着嘴,肺部如同破風箱般發出撕裂的嗬嗬聲,喉嚨肌肉痙攣,卻連一點唾沫星都無法自主咽下!
意識開始剝離,冰冷和黑暗快速侵蝕。就在這徹底窒息的邊緣,踩在他身上的冰冷腳掌終於稍稍減輕了一線壓力!
僅僅只是一線!
但羅歡幾乎瞬間被撕裂的肺部瘋狂地、不受控制地試圖吸入空氣!胸膛劇烈向上抽動!
就是此刻!
處決者踩在他身上的右腳紋絲不動。右手卻如同閃電般再次抬起!
這一次,不再是能量光弧。那包裹着漆黑合金、邊緣流淌着幽藍能量紋路的右手五指,倏地張開!每根指尖瞬間彈出如同手術針尖般尖銳的、閃着森然寒光的金屬爪刺!
針尖般的爪刺沒有絲毫停頓,朝着羅歡被壓制得拼命向上掙扎、因而繃緊到毫無防備的——頸側、鎖骨下方那片相對完好的肌膚——狠狠抓落!
嗤嗤嗤——!
利刃切肉刮骨般的聲音密集響起!
那不是切割!是撕扯!
五根尖銳的金屬爪刺精準而冷酷地刺穿皮膚、撕裂開下方的組織!伴隨着一聲被壓制在喉嚨最深處、沖破氣管和肺部劇痛極限的、如同瀕死野獸斷肢時的極度慘嚎!
鮮血不是涌出!是飆射!
爪刺深入肌肉層,如同高速旋轉的微型挖掘鑽頭!瞬間在羅歡頸側至鎖骨附近制造出五個血肉模糊的深洞!碎裂的肌肉纖維、被撕碎的微血管網絡、細小的神經末梢被瞬間攪成一片猩紅泥濘!
劇痛排山倒海般摧毀了羅歡最後殘存的意識!他身體觸電般劇烈地弓起、挺直、再軟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思維,都被這精準而殘忍的劇痛撕得粉碎!瞳孔徹底擴散!視線凝固在頭頂那盞慘白的工業燈上,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處決者覆蓋着合金的指尖在那五個血洞深處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確認神經束被破壞的程度。冰冷的意念在絕對靜默的空間內流淌:
核心神經傳導阻斷完成。樣本生命維持最低閾值已達成。
然後,他緩緩抽出了爪刺。
血液順着爪尖滴落。
踩在羅歡胸腹間的腳掌終於抬起。
失去了這股絕對壓制的力量,羅歡早已被摧殘到極致的內髒如同被捏爛的果實,徹底失去支撐!胸腹驟然塌陷!他像一只被抽空的人偶,軟軟地、毫無動靜地癱在冰冷的水泥板上。只有頸側那五個不斷涌出粘稠黑紅色血液的恐怖創口,證明着最後那點微弱的生命氣息尚未徹底斷絕。
處決者的身影無聲地移動到了他的腳邊。俯視着這具攤開的、布滿污穢與創傷的軀殼。
包裹着漆黑合金的右手再次抬起。但這一次,並非用於攻擊。那只手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儀式化的優雅弧度,伸向了羅歡攤開的左手——那在之前的掙扎中曾被他自己咬破、染着血污和低溫抗凝劑粉末的手掌。
冰冷的金屬指尖,輕輕碰觸了一下羅歡蒼白、因失溫而微微蜷曲的手指。
沒有抓握。
而是如同在觸碰一件脆弱不堪的瓷器表面,極其輕柔地、帶着一種近乎褻瀆的溫柔,用指腹沿着羅歡攤開的手掌掌紋、每一根凍得發白的手指關節、乃至指甲邊緣被撬開破損的血痂……緩慢地、不帶任何情緒地描摹、劃過。
最後,指尖停留在了羅歡左手的手腕內側——那個被戰術腕表保護帶長期摩擦形成的一圈略微光滑的皮膚上,輕輕點壓了一下。
一種冰冷的評估感流溢而出。
收回手。似乎完成了最後的檢查。
處決者緩緩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最後一次掃過這片狼藉。羅歡破碎的身體如同被遺棄在冷庫中的實驗垃圾,靜靜躺在血泊和自己制造出的污穢裏。頸側的創口因失去壓力而緩慢流血,滲入冰冷的泥水。
確認。清理完畢。
沒有任何留戀。那道吞噬光線的黑影,轉身,步伐穩定,踏過冰冷的、混合着血水的地面,走向這片黑暗空間唯一的出口——一扇厚重、布滿鐵鏽的艙門。腳步聲如同宣告終焉的鍾擺,“嗒…嗒…嗒…”地響起,最終消失在門扉關閉的沉悶回響中。
隔絕了這片死寂的黑暗。
只剩下工業燈慘白的光,繼續照耀着這片血腥的方寸祭壇。羅歡癱倒的身軀在冰冷的光線下,一動不動。只有那頸側深深的五道爪刺傷痕中涌出的鮮血,正極爲緩慢地、極其粘稠地,在冰冷污濁的地面上,無聲地蜿蜒、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