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郭子興撥給的十名老兵,懷揣着那道冰冷的令箭,朱元璋踏上了重返太平鄉的路途。這條路,他三年前曾以流丐的身份走過,滿目瘡痍,步步血淚。如今,他身着半舊的號衣,腰挎戰刀,手持令箭,身份已是天壤之別,但前路的凶險,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十名老兵,爲首的叫吳良,是個沉默寡言、臉上帶疤的老行伍,眼神裏透着看透世事的冷漠,對朱元璋這個年輕的“長官”顯然不怎麼服氣。其餘幾人也是懶懶散散,士氣低落,只當這是一趟苦差,甚至可能是送死的差事。
朱元璋沒有試圖立刻收服他們。他深知,在這亂世,在軍中,威信是靠實力和實打實的好處掙來的,空口白話毫無意義。他默默走在隊伍最前面,警惕地觀察着四周。越靠近太平鄉,景象越是淒涼。村莊更加破敗,田地荒蕪,白骨露於野。偶爾遇到流民,也是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滿警惕。
進入太平鄉地界,一種物是人非的悲愴感涌上心頭。孤莊村就在眼前,但他沒有立刻回去。父母墳塋所在的那片坡地,如今已被荒草淹沒。地主劉德的大宅似乎也破敗了不少,大門緊閉,透着一股死氣沉沉。他強壓下心中的波瀾,當務之急是募兵,是活命!
他選擇在離孤莊村不遠、相對隱蔽的一處廢棄土地廟暫時駐扎。廟宇殘破,神像倒塌,但牆壁尚存,可以遮風擋雨。
“吳良,帶兩人去附近高處瞭望,注意元兵潰兵和土匪動向。”
“趙勝,帶兩人去尋些幹淨的水源,順便看看附近有沒有能吃的野菜野果。”
“其餘人,跟我清理廟內,準備生火造飯,注意隱蔽煙火!”
朱元璋沉聲下令,條理清晰,不容置疑。雖然年輕,但那股在戰場和權力傾軋中磨礪出的沉穩氣度,讓幾個老兵微微側目。吳良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依言帶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朱元璋沒有急於大張旗鼓地招募,而是如同經驗豐富的獵人,開始精心布置陷阱和編織網絡。
立威:一個叫王五的老兵,仗着資歷老,不服管束,公然頂撞,甚至想搶奪僅有的幹糧。朱元璋沒有廢話,當着所有老兵的面,只用三招就將這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放倒在地,冰冷的刀鋒抵住其咽喉,眼神如同看一個死人:“軍令如山!再犯,殺!”王五嚇得面如土色,從此噤若寒蟬。老兵們看朱元璋的眼神,多了一絲敬畏。
施恩:找到的有限食物和水,朱元璋堅持公平分配,自己往往拿最少。夜裏守夜,他主動承擔最辛苦的前半夜。一個老兵夜裏突發寒熱,朱元璋將自己唯一一件稍厚的舊衣給他蓋上,並親自用瓦罐熬煮采來的草藥(得益於流浪時的經驗)。雖然簡陋,但這份同甘共苦的姿態,漸漸消融了老兵們心中的隔閡。
探路:他派出手腳麻利、面相憨厚的老兵,化裝成流民,深入各個殘存的村落和流民聚集點。不是直接招兵,而是打探消息:誰家有壯丁?誰家被元兵或土匪禍害得最慘?誰在流民中有威望?哪裏可能有潰兵土匪的藏身之所?他需要精準的目標,而不是盲目拉人。
結網:他親自拜訪了當年冒險施舍父母墳地的鄰居劉繼祖。劉繼祖家也破敗不堪,兒子在災荒中餓死了,老兩口勉強度日。見到“衣錦還鄉”的朱元璋,老人又驚又喜。朱元璋沒有擺架子,恭敬地行禮,感謝當年葬父葬母之恩,並留下一些幹糧。這份情義和態度,讓劉繼祖老淚縱橫,成了朱元璋在鄉裏最可靠的耳目和信息源。通過劉繼祖,朱元璋又聯系上幾個在災荒中幸存下來、有血性、在鄉鄰中有些口碑的窮苦漢子。
很快,一張無形的信息網在太平鄉的廢墟上悄然鋪開。朱元璋如同穩坐蛛網中央的蜘蛛,清晰地掌握着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可能成爲兵源的目標,以及每一處潛在的威脅。
信息如同涓涓細流匯入朱元璋的腦海,幾個關鍵的名字逐漸清晰:徐達、湯和、周德興、吳良(同名,但非他手下老兵)、花雲……這些名字,有的他幼年放牛時便認識,有的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勇武少年,如今都在苦難中掙扎。
他決定主動出擊,目標首先鎖定在離孤莊村不遠的徐家窪——徐達的家。
徐家比朱元璋家還要窮困。三間茅屋塌了兩間,剩下的一間也搖搖欲墜。朱元璋找到徐達時,他正光着膀子,在屋後一片貧瘠的坡地上,用一把破钁頭艱難地刨着板結的土地,試圖種點能活命的作物。他身材高大,骨架寬闊,雖然面黃肌瘦,但手臂上虯結的肌肉和眉宇間那股沉穩堅毅之氣,顯示出遠超常人的體魄和心志。
“徐達兄弟!”朱元璋站在地頭,喊了一聲。
徐達抬起頭,看到一身號衣、腰挎戰刀的朱元璋,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和復雜:“重……朱重八?是你?”他顯然也聽說了朱元璋在紅巾軍中的“事跡”。
“是我,朱元璋。”朱元璋走上前,看着徐達手中那把磨得發亮的破钁頭和腳下那幾乎不可能長出東西的土地,“還在跟這地較勁?”
徐達放下钁頭,抹了把汗,聲音低沉:“不較勁還能怎樣?像你一樣去當反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他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和戒備。
朱元璋沒有在意他的語氣,目光掃過破敗的茅屋和荒蕪的田野:“這地,還能養得活你和你娘嗎?元狗的稅吏剛走不久吧?搶走了最後一點種子?”
徐達沉默,拳頭卻悄然握緊。朱元璋的話戳中了他最深的痛處。母親病重在床,家裏早已斷糧,僅有的幾粒種子,確實被如狼似虎的稅吏搶走了,還打了他一頓。
“跟我走吧,徐達。”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指了指自己腰間的刀,“這世道,老實種地,只有餓死、病死、被元狗逼死一條路!看看這太平鄉,還有幾家是囫圇的?你空有一身力氣和膽識,難道就甘心在這裏等死?或者等着哪天被土匪砍了腦袋,或者被元兵抓去當籤軍,替他們殺自己的鄉親?”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徐達的眼睛:“跟我去濠州!殺元狗!不是爲了什麼狗屁明王!是爲了活命!爲了不讓咱們的爹娘白白餓死!爲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再給任何人下跪!不用再被搶走最後一口活命的糧食!”
“殺元狗!活命!”這赤裸裸的口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徐達的心坎上。他想起父親被元兵拉去修河堤累死的慘狀,想起母親臥病在床無藥醫治的痛苦,想起稅吏猙獰的嘴臉……一股壓抑已久的怒火和血氣直沖頭頂!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元璋,聲音如同悶雷:“好!我跟你走!但有一條,我徐達的刀,只殺該殺之人!你若讓我幹那些欺壓百姓、搶掠婦孺的勾當,我第一個砍了你!”
“一言爲定!”朱元璋伸出手。
兩只布滿老繭、同樣年輕卻充滿力量的手,在破敗的田埂上,重重地握在一起!一個未來橫掃北元的統帥,就此被朱元璋收入麾下!
有了徐達的加入,朱元璋的募兵行動如同打開了閘門。
湯和:朱元璋在鄰村一個地主家的馬廄裏找到了他。湯和正在挨管家的鞭子,因爲他“偷懶”。朱元璋認得他,小時候一起放過牛,是個機靈膽大的主兒。朱元璋直接對那地主亮出令箭:“此人,紅巾軍征用了!”地主嚇得面無人色。湯和看着朱元璋,二話不說,丟了馬刷就跟了上來。
周德興:在流民聚集的破廟裏找到他時,他正發着高燒,奄奄一息。朱元璋用帶來的草藥救了他一命。周德興醒來,看着朱元璋,只問了一句:“管飯嗎?管飯就跟你走,這條命是你的了!” 這是一個樸素的、只爲活命的追隨者。
吳良(鄉勇):此吳良非彼吳良。他是太平鄉有名的獵戶,箭法精準,性格耿直。朱元璋找到他時,他正爲妹妹被潰兵擄走而悲憤欲絕。朱元璋承諾:“跟我走,練好本事,殺光那些畜生,救回你妹妹!”吳良紅着眼,背起祖傳的獵弓就加入了隊伍。
花雲:一個魁梧如鐵塔般的少年,力大無窮,但有些憨直。朱元璋找到他時,他正被幾個地痞欺負。朱元璋帶人打跑了地痞。花雲看着朱元璋,甕聲甕氣地說:“你厲害!俺聽你的!讓俺打誰俺打誰!” 這是一個天生的猛士胚子。
朱元璋如同磁石,精準地吸引着那些在苦難中掙扎、渴望改變命運、擁有不同特質的年輕人。他沒有空泛的大道理,只有最實際的承諾:活命,吃飽飯,殺仇人!他用自己沉穩的氣度、清晰的頭腦、以及那枚代表“官方身份”的令箭,迅速樹立起威信。
短短二十餘日,朱元璋身邊已聚集了二十餘名精壯漢子!雖然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眼神中燃燒着求生的火焰和復仇的渴望!他們以徐達、湯和、周德興、吳良(獵戶)、花雲爲核心,形成了一個以朱元璋爲絕對領袖的、原始而充滿戰鬥力的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