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斌要來調研的消息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永林縣官場激起層層漣漪。寧遠敏銳地察覺到,縣裏一些幹部對他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寧副縣長,這是趙副書記調研的初步方案。"辦公室小王遞來一份文件,語氣比往日冷淡了幾分。
寧遠翻開文件,發現調研行程中特意安排了一項——"聽取年輕幹部培養使用情況匯報",匯報人赫然寫着他的名字。
"這個...是誰定的?"寧遠指着那行字問。
"縣委辦接到的省裏通知。"小王眼神閃爍,"李書記說讓你好好準備。"
寧遠點點頭,心裏卻警鈴大作。趙國斌爲什麼要專門聽他匯報?聯想到沈若初的警告,這明顯是一次有針對性的"考察"。
電話響起,是李明書記:"小寧啊,來我辦公室一趟。"
李明辦公室煙霧繚繞,縣長張海峰也在,兩人正在喝茶。見寧遠進來,李明熱情地招呼他坐下。
"小寧,趙副書記調研的事知道了吧?"李明笑容可掬,"這次是個好機會啊,省裏兩位主要領導都來我們永林,這在縣史上是頭一遭!"
張海峰接過話頭:"特別是你,寧副縣長,沈書記剛走,趙副書記又要聽你匯報,這可是莫大的榮幸啊。"語氣中帶着一絲揶揄。
寧遠保持微笑:"都是領導關心基層,我一定認真準備。"
"嗯。"李明彈了彈煙灰,"關於年輕幹部培養這塊,你重點準備一下破格提拔幹部的標準和程序...特別是你自己的情況,要詳細說明。"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輕輕劃開表面和諧的僞裝。寧遠瞬間明白了——趙國斌是沖着他的"破格提拔"來的!
"李書記,我的提拔完全是組織決定,程序上應該沒有問題吧?"寧遠試探地問。
"當然沒問題!"李明哈哈一笑,"只是省裏領導想了解情況,我們如實匯報就是。對了,你和沈書記...之前認識?"
終於問出來了。寧遠早有準備:"黨校培訓時聽過沈書記講課,後來抗洪救災時匯報過工作,僅此而已。"
"哦..."李明和張海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就好,那就好。"
離開書記辦公室,寧遠後背已經溼透。他清楚,自己正被卷入一場高層的政治博弈,而他還遠未具備參與這種遊戲的資本和經驗。
接下來的幾天,寧遠白天處理繁重的災後重建工作,晚上熬夜準備匯報材料。他查閱了所有關於幹部破格提拔的文件規定,把自己的工作履歷和貢獻整理成詳實的案例,甚至找到了當年公務員考試的優異成績作爲補充證明。
他要讓所有人看到,這個提拔不是沒有依據的。
周五晚上,寧遠正在辦公室加班,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是寧遠副縣長嗎?"一個低沉的男聲問道。
"我是,您哪位?"
"省政研室林方,趙副書記的秘書。"對方自我介紹,"明天上午十點,趙副書記想提前聽聽你的匯報,地點在縣賓館308房間。"
寧遠心頭一緊:"正式的調研不是下周嗎?"
"領導想先了解一下情況。"林方語氣平淡,"就你一個人來,不要驚動縣裏其他領導。"
掛斷電話,寧遠立刻打給沈若初,卻提示對方正在通話中。他發了條信息說明情況,然後繼續修改匯報材料,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沈若初才回復:"剛知道這事。正常匯報就是,但只講事實,不要評價任何人。趙國斌擅長從言語中找破綻。"
九點五十分,寧遠準時到達縣賓館。308房間是間套房,開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戴着金絲眼鏡,表情嚴肅。
"林秘書好,我是寧遠。"
林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點頭:"進來吧,領導在等你。"
套房客廳裏,趙國斌正在看文件。他比寧遠想象中要瘦小,頭發花白,但眼神銳利如鷹。見到寧遠,他放下文件,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小寧同志,坐。早就聽說永林出了個年輕有爲的副縣長,今天總算見到了。"
寧遠恭敬地問好,在指定位置坐下,雙手將匯報材料遞上。
趙國斌粗略翻了一下材料,直奔主題:"聽說你在柳樹村救援中表現突出,具體說說?"
寧遠如實匯報了救援經過,重點強調集體決策和團隊協作,避免突出個人。
"嗯。"趙國斌不置可否,"你從普通科員直接到副縣長,跨度不小啊,覺得自己能勝任嗎?"
"感謝組織信任。我會加強學習,盡快熟悉工作,不負重托。"寧遠標準回答。
"組織信任..."趙國斌輕笑一聲,"你知道這次破格提拔是誰提議的嗎?"
寧遠心跳加速:"我不清楚具體決策過程,服從組織安排。"
"沈國山書記很欣賞你啊。"趙國斌突然說,"你們之前認識?"
來了!寧遠保持鎮定:"只在工作場合見過,沈書記來視察時我做過匯報。"
"是嗎?"趙國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你知道沈書記的女兒在省發改委工作嗎?"
寧遠手心冒汗,但面上不顯:"知道,沈若初同志是我在黨校培訓時的授課老師之一。"
"哦?只是師生關系?"趙國斌追問。
"是的。"寧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沈若初同志專業能力強,我從她那裏學到很多政策知識,這對我的工作有很大幫助。"
趙國斌盯着寧遠看了幾秒,突然轉向另一個話題:"永林的災後重建資金申請,是你負責的吧?打算怎麼用這筆錢?"
寧遠鬆了口氣,詳細匯報了資金使用計劃,特別強調公開透明和效益最大化。
談話持續了一小時,趙國斌的問題從工作到個人經歷,時而溫和時而尖銳,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測試。最後,他合上筆記本:"今天就到這裏。小寧同志,年輕幹部要珍惜機會,腳踏實地,不要走捷徑啊。"
話中有話。寧遠鄭重表態:"謹記趙書記教誨。"
離開賓館,寧遠長舒一口氣。這場"預考"比他想象的更艱難,趙國斌明顯是在試探他與沈家的關系,甚至可能想通過他找到攻擊沈國山的突破口。
手機震動,是沈若初:"怎麼樣?"
寧遠回復:"過關了,但被重點關照了與你們家的關系。"
"意料之中。堅持住,下周正式調研會更難熬。"
確實如此。一周後的正式調研中,趙國斌的表現與私下見面時判若兩人。他在全縣幹部大會上高度贊揚永林縣的抗災工作,稱寧遠的破格提拔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典範。但每當與寧遠目光相遇時,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冷光讓寧遠不寒而栗。
更微妙的是縣裏幹部的態度變化。趙國斌離開後,原本對寧遠熱情有加的同事突然變得疏遠,連辦公室送文件的小王都開始敲門後等三秒才進入。
"別往心裏去。"災後重建辦公室的老張私下告訴寧遠,"官場風向變得快,大家都是在觀望。"
寧遠苦笑。他才剛起步,就已經被貼上了"沈系"標籤,成爲政治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但事已至此,唯有咬牙前行,用實績證明自己。
機會來得比預期更快。趙國斌離開三天後,永林縣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鄰縣爆發禽流感疫情,而永林是全省家禽養殖大縣,形勢危急!
凌晨三點,寧遠被緊急電話叫醒:"寧副縣長,縣防控指揮部緊急會議,請立即到縣政府!"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剛接到省裏通報,鄰縣的禽流感病毒確認爲人畜共患的高致病性毒株,且已經出現人間傳播病例!
"根據省裏要求,我們必須立即啓動一級響應。"李明書記面色嚴峻,"成立防控指揮部,我任總指揮,張縣長任常務副總指揮,寧副縣長任副總指揮,具體負責防控措施落實。"
寧遠心頭一震——這麼重要的任務,居然交給他這個新人?
"寧副縣長基層經驗豐富,又在省裏工作過,上下溝通最合適。"李明解釋道,但眼神閃爍,"特別是與省衛健委的對接,聽說你和沈...省裏關系不錯?"
原來如此。寧遠瞬間明白了李明的算盤——疫情如虎,成功了是集體功勞,出問題了就是他這個具體負責人的責任。更妙的是,如果他和沈家真有關系,這時候就該動用人脈爭取資源了。
"我服從組織安排。"寧遠平靜地說,"建議立即召開多部門聯席會議,制定防控方案。"
會議持續到天亮,初步方案形成:全縣家禽養殖場立即隔離檢疫,活禽市場關閉,與鄰縣交界處設卡檢查...任務艱巨,時間緊迫。
散會後,寧遠立刻投入工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調取全縣養殖戶名冊,發現一個嚴重問題——永林縣養殖業以散養爲主,上千家小型養殖場分布在偏遠山村,管控難度極大!
"立即組建村級防控網絡,每個村設立信息員,每日報告情況。"寧遠對工作人員說,"同時準備隔離設施和防疫物資,特別是與鄰縣接壤的鄉鎮要重點布控。"
電話響起,是沈若初:"聽說你們縣啓動疫情防控了?你負責?"
"嗯,剛接手。"寧遠聲音疲憊,"省裏有什麼內部消息嗎?"
"鄰縣情況比通報的嚴重,已經有三例死亡。"沈若初壓低聲音,"省委剛開過會,沈...省裏決定把永林作爲防控重點,明天會派專家組支援你們。"
寧遠心頭一暖——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沈若初總是及時出現。但隨即又警醒起來:現在全縣上下都盯着他,任何來自省裏的特殊關照都會被放大解讀。
"若初,"他猶豫了一下,"專家組的事...能不能不走特殊渠道?按正常程序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明白你的顧慮了。放心,會通過正式渠道下達。"
掛斷電話,寧遠長舒一口氣。他走到窗前,望着漸漸亮起的天空。這將是一場硬仗,不僅對抗疫情,更是對他能力的終極考驗。而他要證明的只有一件事——寧遠,不靠任何關系,也能擔得起這副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