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發改委大樓氣勢恢宏,門口的武警站得筆直。寧遠在傳達室登記時,手心裏全是汗。借調函和身份證被反復核查,最後才換來一張臨時通行證。
"綜合處在9樓。"保安頭也不抬地說。
電梯裏,寧遠對着鏡子整理領帶。今天他特意穿上了最正式的一套西裝——爲結業典禮準備的那套。鏡子裏的年輕人面容清瘦但精神,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安。
9樓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腳步聲。寧遠按照指示牌找到綜合處辦公室,輕輕敲門。
"請進。"
推開門,十幾張辦公桌整齊排列,幾位工作人員正在忙碌。靠窗的位置,一位四十出頭、梳着整齊背頭的男子抬起頭:"你是...?"
"李處長好,我是清溪鎮借調來的寧遠,今天報到。"寧遠快步上前,雙手遞上借調函。
"哦,小寧啊。"李處長接過文件掃了一眼,"周教授推薦的那個基層幹部是吧?跟我來。"
處長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李處長讓寧遠坐下,簡單介紹了綜合處的職能和他將要參與的工作——主要是協助縣域經濟改革試點的前期調研。
"你的基層經驗是寶貴資源。"李處長說,"但省裏工作方式和基層不同,凡事多請示匯報,不要擅自做主。"
寧遠連連點頭。最後,李處長帶他認識處裏同事。介紹到一位年輕科員時,對方熱情地伸出手:"陳明,早聽說你要來。若初姐跟我提過你。"
寧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人應該是沈若初的熟人。他不動聲色地握手致意,心裏卻記下了這個細節——看來沈若初在委裏人脈很廣。
工位安排在靠走廊的位置,電腦和基本辦公用品已經準備好。寧遠剛坐下,內線電話就響了。
"寧遠嗎?我是政策研究室的張主任,周教授讓我關照你。中午一起吃飯?"
一頓接一頓的"關照飯"接踵而來。中午是政策研究室張主任,下午茶時間是規劃處的王副處長,晚上是辦公室劉副主任做東的"迎新宴"。每個人都親切友好,但話裏話外都在試探他與沈若初、甚至沈國山的關系。
"小寧啊,聽說你黨校結業匯報很精彩,沈書記都親自聽了?"酒過三巡,劉副主任笑眯眯地問。
寧遠放下筷子:"只是運氣好,抽到了上午匯報,沈書記正好有空。"
"清溪鎮...是在永林縣吧?那可是貧困縣,你能從那裏直接借調到省裏,不簡單啊!"另一位同事意味深長地說。
寧遠保持微笑:"組織安排,我服從分配。"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寧遠倒在床上,身心俱疲。這棟省直機關幹部周轉房條件不錯,單人間帶獨立衛浴,比鎮政府的宿舍強多了。但此刻他寧願回到那個簡陋的小屋,至少不用處處提防話裏有話的試探。
手機亮起,是沈若初的信息:"第一天怎麼樣?"
寧遠想了想,回復:"挺好的,同事們都很熱情。"他沒提那些隱晦的試探。
"明天我要去你們處裏送材料,中午一起吃飯?"
看到這條消息,寧遠猶豫了。他知道應該保持距離,免得被人說閒話,但又無法拒絕見她的機會。最終他回復:"好。"
第二天上午,寧遠埋頭整理李處長交給他的縣域經濟數據。十點左右,辦公室突然一陣騷動。抬頭一看,沈若初正站在門口和李處長交談,手裏拿着一疊文件。
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襯衫和深色西裝裙,頭發挽起,顯得幹練而優雅。寧遠迅速低下頭,假裝專注工作,但餘光還是看到她向自己這邊走來。
"這份材料需要你們處提意見。"沈若初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公事公辦的語氣。她放下一份文件,同時悄悄塞了張紙條。
等她離開後,寧遠打開紙條:"12點,大樓後門見。帶你去吃好吃的。"後面畫了個笑臉。寧遠忍不住嘴角上揚,趕緊收斂表情,把紙條撕碎扔進垃圾桶。
中午,寧遠準時赴約。沈若初帶他去了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點了兩碗牛肉面。
"這裏沒人注意我們。"她小聲說,"省裏怎麼樣,還適應嗎?"
寧遠如實相告:"工作還好,就是人際關系有點復雜...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我們認識。"
沈若初嘆了口氣:"抱歉,我該想到的。省直機關就這點不好,一點小事都能傳遍。"
"沒關系,我能應付。"寧遠轉移話題,"你最近在忙什麼?"
"縣域經濟改革試點前期調研,下周要去幾個地市。"沈若初眼睛一亮,"對了,你們處派誰去?"
"還不清楚,我剛來..."
"我建議你爭取一下。"沈若初壓低聲音,"這次調研很重要,沈...省裏領導很重視。"
寧遠明白她的暗示:"我會留意的,謝謝。"
面吃到一半,沈若初突然說:"對了,周末有個青年幹部沙龍,主題正好是縣域經濟,你要不要來?"
"我這種借調人員也能參加?"
"當然,你是基層代表啊。"沈若初笑着說,"我主持,就這麼說定了。"
回到辦公室,寧遠發現氣氛有些異樣。幾位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李處長也難得地主動找他談話。
"小寧啊,剛接到通知,下周開始縣域經濟改革試點調研,我們處要派兩人參加。"李處長推了推眼鏡,"你基層經驗豐富,處裏決定讓你去。"
寧遠心中一動,想起沈若初的提醒:"謝謝處長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嗯。"李處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次調研由政研室張主任帶隊,沈若初同志也參加。你們...認識?"
寧遠早有準備:"黨校培訓時見過,她是我們授課老師之一。"
李處長點點頭,沒再多問。但寧遠知道,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遍全委。
周末的青年幹部沙龍在一家書店的咖啡區舉行。寧遠提前半小時到達,發現沈若初已經在布置場地。她今天穿得很休閒,白色T恤配牛仔褲,頭發隨意地扎成馬尾,比工作時年輕許多。
"來得正好,幫我擺一下椅子。"她自然地招呼寧遠,仿佛兩人是老朋友。
陸續有青年幹部到來,大多三十歲左右,個個談吐不凡。寧遠作爲唯一的基層代表,起初有些拘謹,但當討論轉向縣域經濟時,他的實踐經驗成了寶貴資源。
"寧遠同志來自清溪鎮,能否分享一下基層的真實情況?"沈若初適時把話題引向他。
寧遠清了清嗓子,講了清溪鎮在產業發展中遇到的困境:好的政策因爲缺乏配套資金而難以落地,考核指標與實際情況脫節,基層幹部疲於應付各種檢查...
"舉個例子,"他說,"去年省裏推廣'一村一品',我們鎮選了優質稻米,但加工環節跟不上,農民增收有限。後來想引進加工廠,又卡在用地指標上。這種政策'最後一公裏'問題很普遍。"
一位戴眼鏡的青年幹部追問:"那你們怎麼解決的?"
"暫時還沒完全解決。"寧遠實話實說,"我們正在嚐試與鄰鎮共建共享加工廠,但跨區域協調又面臨新問題。"
討論越來越熱烈,原定兩小時的活動延長到三小時。結束時,不少人主動與寧遠交換聯系方式,包括那位戴眼鏡的青年——後來寧遠才知道,他是省政府辦公廳的處長。
"你今天表現太棒了。"收拾場地時,沈若初小聲對寧遠說,"知道剛才問你問題的是誰嗎?趙秘書,常務副省長的秘書!"
寧遠一驚:"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該緊張了。"沈若初調皮地眨眨眼,"自然表現最好。"
兩人並肩走出書店。初夏的傍晚,微風拂面,路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
"若初,"寧遠突然問,"爲什麼幫我這麼多?"
沈若初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他:"因爲我相信你的能力。省裏需要像你這樣了解基層的幹部。"她頓了頓,"當然...也因爲我喜歡你這個人。"
寧遠心跳漏了一拍。還沒等他回應,沈若初已經快步走向公交站:"周一見!調研要準備充分哦!"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寧遠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在這個人際關系復雜的省直機關,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地欣賞他、幫助他。這份情誼,比任何靠山都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