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寧遠就被電話鈴聲驚醒。是縣委辦王主任:"寧副縣長,省委沈書記的車隊已經出發,預計兩小時後到達永林!請你立刻到縣界迎接!"
"副縣長"這個稱呼讓寧遠恍惚了一秒。三天前,在抗洪救災總結會上,他被破格提拔爲永林縣副縣長,分管農林水利和應急管理。這個決定在全縣引起軒然大波——一個剛借調到省裏沒幾天的年輕人,居然直接空降成縣領導?
寧遠匆匆洗漱,穿上那套唯一像樣的西裝。鏡中的年輕人眼下帶着青黑,這三天他幾乎沒怎麼睡——交接工作、熟悉情況、應對各種或明或暗的試探...更別提還要處理災後重建的繁重任務。
縣政府的車已經在樓下等候。上車後,王主任遞給他一份文件:"今天的行程安排和匯報要點。沈書記特意要求你全程陪同。"
寧遠翻開文件,心跳加速。陪同省委書記視察,這是多少幹部夢寐以求的機會,但同時也是巨大的壓力。特別是...沈國山不僅僅是省委書記,還是沈若初的父親。
"王主任,其他縣領導都去嗎?"寧遠盡量平靜地問。
"都去,但你是主匯報人。"王主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寧副縣長,縣裏很多人對你很好奇啊...這麼年輕就上了副處,背景不簡單吧?"
寧遠合上文件:"我只是做了分內工作,組織怎麼安排,我服從就是。"
王主任笑了笑,沒再多說,但那種探究的目光讓寧遠如芒在背。
縣界處已經停了一排公務車。縣委書記李明、縣長張海峰等縣領導班子成員都已到場。寧遠一下車,就感受到了復雜的目光交織——好奇、嫉妒、審視...
"小寧來了。"李明書記親切地招呼,"匯報準備得怎麼樣?"
"已經準備好了,李書記。"寧遠恭敬地回答。
張海峰縣長走過來,拍拍寧遠的肩膀:"年輕人好好表現,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語氣和藹,但眼神卻透着疏離。
遠處傳來警笛聲,省委書記的車隊到了。所有人立刻列隊站好,表情肅穆。寧遠深吸一口氣,站到了縣領導班子的末尾。
車隊停下,沈國山從第二輛中巴車下來。他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沒有打領帶,顯得幹練而務實。與電視上看到的威嚴形象不同,眼前的沈國山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地掃過迎接的人群。
"李書記,直接去受災最嚴重的村子,路上聽匯報。"沈國山簡短地說,聲音低沉有力。
"是,沈書記。這位是我們新提拔的寧遠副縣長,全程參與了柳樹村救援,由他爲您匯報。"李明連忙介紹。
寧遠上前一步,敬禮:"沈書記好。"
沈國山的目光在寧遠臉上停留了幾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上車吧。"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在場所有人神色各異。寧遠硬着頭皮上了沈國山的中巴車,坐在靠門的位置。車上還有幾位省裏領導,包括省政府秘書長和民政廳長,都是平時只能在新聞裏看到的人物。
車隊重新啓動,寧遠開始匯報災情和救援情況。他盡量控制聲音不要發抖,用數據和事實說話,不誇大不縮小。
"...柳樹村共轉移群衆87人,無一人死亡;河口村提前疏散52戶,避免了更大損失。目前全縣受災群衆已全部得到安置,災後重建方案正在制定中。"
沈國山認真聽着,偶爾打斷提問:"提前疏散的依據是什麼?""救援物資分配有沒有群衆反映不公?"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寧遠一一作答,提到自己在清溪鎮工作時建立的"村級災害預警員"制度,正是這個制度讓河口村在洪水到來前6小時就接到了預警。
"這個制度很好,值得推廣。"沈國山對隨行的民政廳長說,"基層的創新往往最實用。"
廳長連連點頭,看寧遠的眼神多了幾分重視。
車隊到達柳樹村,眼前的景象依然觸目驚心——倒塌的房屋、被泥石流掩埋的農田、臨時搭建的救災帳篷...但秩序井然,村民們正在清理廢墟,重建家園。
沈國山走進臨時安置點,與受災群衆親切交談。寧遠緊隨其後,不時補充解釋當地情況。讓他意外的是,不少村民認出了他,熱情地打招呼:"寧幹部!""寧鎮長!"——他們還不知道他已經"升官"了。
"寧叔叔!"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拉住寧遠的手,"謝謝你救了我們!"
寧遠蹲下身,摸摸孩子的頭:"現在住得好嗎?吃得飽嗎?"
"嗯!有方便面還有火腿腸!"孩子天真地回答,引得周圍人都笑了。
沈國山看着這一幕,若有所思。
視察持續到中午。在返回縣城的路上,沈國山突然問寧遠:"破格提拔,壓力很大吧?"
寧遠一怔,隨即坦誠回答:"確實有壓力,主要是擔心辜負組織信任。但我會把壓力變動力,盡快熟悉工作。"
"嗯。"沈國山望向窗外,"基層最看重實績,拿出成績來,閒言碎語自然就沒了。"
這句話既是提醒也是鼓勵。寧遠鄭重地點頭:"我一定牢記沈書記教誨。"
午飯在縣委食堂簡單用餐。飯後,沈國山召集市縣兩級幹部開會,總結抗洪救災工作,部署災後重建任務。會上,他多次表揚永林縣的救援工作,特別提到"基層幹部沖鋒在前"的精神。
"寧遠同志在柳樹村的救援行動,體現了年輕幹部的責任擔當。"沈國山的話讓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到寧遠身上,"省委決定,將永林縣列爲災後重建重點縣,給予政策和資金支持。"
會議結束,沈國山準備返程。臨行前,他把寧遠叫到一旁單獨談話。這一幕被許多幹部看在眼裏,眼神中滿是羨慕和猜測。
"若初給我看了你寫的災後重建建議,很有見地。"沈國山開門見山,"但紙上談兵容易,實際操作會遇到各種阻力。記住,做事情要講究方式方法,既要堅持原則,也要懂得變通。"
寧遠認真聆聽:"謝謝沈書記指點。"
"還有,"沈國山頓了頓,"你和若初...保持適當距離對你們都好。"
寧遠心頭一震,不知該如何回應。
沈國山已經轉身走向車隊,留下寧遠站在原地,心潮起伏。
送走省領導,縣裏立刻召開常委會,傳達落實沈書記指示。寧遠作爲新任副縣長也列席會議。會上,李明書記宣布了分工調整:寧遠除了分管農林水利、應急管理,還增加了一項重要工作——災後重建辦公室常務副主任。
"寧副縣長年輕有爲,又得到沈書記賞識,這個重擔非你莫屬啊!"李明笑着說,但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會議結束後,寧遠剛回到臨時安排的辦公室,手機就響了。是沈若初的信息:"聽說今天很順利?爸爸剛才發短信說他很滿意你的匯報。"
寧遠回復:"謝謝你的建議稿參考。沈書記給了我很多指導。"
"晚上七點,江濱公園長椅見?"沈若初突然提議。
寧遠猶豫了一下,想起沈國山的提醒,但又無法拒絕:"好。"
傍晚,寧遠婉拒了同事的晚飯邀請,獨自前往江濱公園。初夏的晚風帶着江水的氣息,長椅上,沈若初已經在那裏等候。她穿着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披散在肩上,在夕陽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恭喜寧副縣長。"沈若初笑着挪了挪位置,"感覺如何?"
寧遠坐下,長舒一口氣:"壓力山大。縣裏很多人覺得我是靠關系上位的。"
"很正常。"沈若初理解地點點頭,"官場就是這樣,突然冒出來個新人,大家都會猜測背後有什麼門路。"
"問題是..."寧遠苦笑,"我還真有'門路'。"
沈若初輕輕打了他一下:"胡說什麼!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柳樹村救援不是你組織的?那些建議稿不是你熬夜寫的?"
寧遠轉頭看她。夕陽爲沈若初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他突然有種沖動,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終只是捏緊了拳頭。
"若初,你父親今天提醒我...讓我們保持距離。"
沈若初沉默了一會兒:"他跟我說了。他是省委書記,需要考慮影響。"
"我理解。"寧遠望向江面,"現在最重要的是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位置。否則不僅害了自己,還會連累你和你父親的名聲。"
"你會的。"沈若初輕聲說,"我相信你。"
兩人靜靜坐着,看夕陽漸漸沉入江面。這一刻,沒有官場紛爭,沒有身份差距,只有兩顆彼此靠近的心。
分別時,沈若初突然說:"對了,趙國斌副書記可能會關注你,小心點。"
"趙副書記?"寧遠一愣,"爲什麼?"
"他和父親...有些政見分歧。"沈若初斟酌着詞句,"總之,做事多留個心眼。"
回到宿舍,寧遠反復琢磨沈若初的警告。趙國斌是省委副書記,據說在沈國山調來前,曾是省委書記的熱門人選。這樣的高層領導,爲什麼會關注自己這樣的小人物?
第二天一早,答案似乎就來了。寧遠剛到辦公室,就接到通知——趙副書記下周要來永林縣調研災後重建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