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水庫事件的餘波仍在持續。水利廳裏,劉副廳長被省紀委帶走調查後,整個領導班子氣氛凝重。寧遠作爲揭開問題的關鍵人物,表面上受到表彰,實則被不少人暗中疏遠——誰知道這個年輕人還會捅出什麼婁子?
周五下午,寧遠正在辦公室審閱文件,手機突然震動。是馬國強的信息:"今晚七點,湖畔茶舍3號包廂,有重要人物想見你。"
重要人物?寧遠心頭一跳。自從清水水庫事件後,他與馬國強的聯系更加緊密,但對方從未如此神秘。他簡短回復:"收到,準時到。"
湖畔茶舍位於城東的風景區,環境幽靜,是省裏高層私下會面的常用場所。寧遠提前半小時到達,在停車場繞了幾圈確認沒人跟蹤,才走進茶舍。
3號包廂在最裏面,推開門,馬國強已經在了。他身旁坐着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子,頭發花白,面容沉靜,正專注地泡着茶。
"來了?"馬國強笑着招呼,"坐。這位是段書記。"
段書記?寧遠心頭一震。在省裏,能被馬國強如此稱呼的只有一人——省委副書記段雲山!這位排名第三的省委領導,分管組織和黨群工作,在人事任免上有極大話語權。
"段書記好!"寧遠恭敬地問候,手心微微出汗。
段雲山抬頭,目光如炬地打量了寧遠幾秒,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小寧。聽馬主任提起你多次,今天終於見到了。"
寧遠小心坐下,接過段雲山遞來的茶杯。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龍井。
"清水水庫的事,你處理得很好。"段雲山開門見山,"既救了急,又挖出了蛀蟲。這種平衡能力,在年輕幹部中很少見。"
"謝謝段書記誇獎,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寧遠謙虛道。
段雲山微微一笑:"分內之事?多少人連分內之事都做不好啊。"他抿了口茶,"小寧,知道爲什麼見你嗎?"
寧遠搖頭:"請段書記明示。"
"馬主任說你是個可造之才,我想親眼看看。"段雲山語氣平和,卻自帶威嚴,"省裏需要一批有擔當、有能力的年輕幹部。你,願意接受更大的挑戰嗎?"
更大的挑戰?寧遠心跳加速。這是在暗示要提拔他嗎?
"我服從組織安排,一定竭盡全力。"寧遠鄭重回答。
段雲山滿意地點頭,轉向馬國強:"你說得對,這孩子確實不錯,不驕不躁。"
馬國強笑着給寧遠解釋:"段書記一直在關注年輕幹部的培養。清水水庫事件後,他認爲你值得重點培養。"
接下來的談話,段雲山詳細詢問了寧遠的工作經歷、對水利事業的理解,甚至包括他對當前一些政策的看法。寧遠一一作答,既表達觀點,又不失分寸。
"小寧,你在基層待過,覺得現在幹群關系怎麼樣?"段雲山突然問了個敏感問題。
寧遠思索片刻,決定實話實說:"有改善,但還不夠。群衆最反感的是幹部不作爲和亂作爲。我在永林縣時,老百姓常說,寧肯幹部不幹事,也別亂折騰。"
段雲山若有所思:"說得好。現在有些幹部,要麼懶政怠政,要麼好大喜功亂作爲,確實該整治整治。"
談話漸漸深入,段雲山開始透露一些省裏的權力格局:"趙國斌分管經濟,這些年拉幫結派,不少廳局都有他的人。沈國山書記主政後,一直在慢慢調整,但阻力不小。"
寧遠豎起耳朵。這可是高層內幕啊!
"水利廳現在的吳廳長快退休了,繼任人選很關鍵。"段雲山意味深長地說,"你們農村水利處的張明華也要退了,你有什麼想法?"
這是在問他想不想當處長!寧遠心頭一熱,但很快冷靜下來:"我剛到廳裏不久,資歷尚淺。但如果組織信任,我願意挑更重的擔子。"
段雲山和馬國強交換了一個贊許的眼神。
"資歷不是問題,能力才是關鍵。"段雲山放下茶杯,"不過,這個位置不少人盯着。趙國斌那邊肯定要推周強,你要有心理準備。"
談話持續到晚上十點。臨走時,段雲山拍了拍寧遠肩膀:"好好幹,我看好你。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馬主任。"
回宿舍的路上,寧遠心潮起伏。段雲山這位看似中立的省委副書記,原來是沈國山的潛在盟友!而他,一個剛入省廳不久的副處長,竟然進入了省委三把手的視野!
手機響起,是沈若初:"談得怎麼樣?"
寧遠這才想起,沈若初知道今晚的會面:"很好。段書記很親和。"
"那就好。"沈若初聲音輕快,"我爸剛問我你是不是和段叔見面了,我說不知道。他哼了一聲,但看起來並不生氣。"
寧遠笑了。沈國山果然知道這次會面,甚至可能是默許的。
"對了,有個消息。"沈若初語氣突然嚴肅,"我被推薦到國家發改委借調一年,下周就走。"
"什麼?"寧遠心頭一震,"這麼突然?"
"嗯,今下午剛定的。"沈若初輕聲說,"我爸提議的,可能是想讓我避開省裏的紛爭吧。"
寧遠沉默片刻:"什麼時候回來?"
"至少一年。"沈若初頓了頓,"周末我們好好聚聚?"
掛斷電話,寧遠站在宿舍窗前,望着遠處的燈火。事業剛有起色,感情卻要面臨分離。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周六中午,寧遠和沈若初約在城郊的一家農家樂見面。這裏遠離城區,環境私密,是難得的約會地點。
沈若初比約定時間早到,已經點好了菜。她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比工作時年輕許多。看到寧遠進來,她眼睛一亮,起身相迎。
"等久了?"寧遠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剛到。"沈若初拉他坐下,"點了你愛吃的紅燒魚和農家小炒肉。"
兩人邊吃邊聊,從工作到生活,話題輕鬆愉快。但借調的事像一片陰影,始終懸在心頭。
"爲什麼突然要借調?"寧遠終於問出口。
沈若初放下筷子:"幾個原因吧。一是陳明父親雖然被調查,但勢力還在,我在委裏處境尷尬;二是我爸想讓我在更高平台鍛煉;三是..."她頓了頓,"他想考驗我們的感情。"
"考驗?"
"嗯。"沈若初點頭,"他說,如果連一年分離都經受不住,將來怎麼面對更大的風浪?"
寧遠苦笑:"沈書記考慮得真長遠。"
"我爸就這樣,什麼事都想得很深。"沈若初握住寧遠的手,"但我對我們有信心。"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明亮。寧遠突然做了個決定:"若初,我想公開我們的關系。"
沈若初睜大眼睛:"現在?"
"對,在你走之前。"寧遠堅定地說,"我不想再躲躲藏藏了。既然要分開一年,至少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是認真的。"
沈若初眼中閃過驚喜,但很快又擔憂起來:"會不會影響你的工作?趙國斌他們肯定會借題發揮..."
"我不在乎。"寧遠搖頭,"清水水庫的事已經讓我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了,再多一條也無所謂。"
沈若初沉思片刻,突然笑了:"好!正好明天發改委有歡送會,你陪我一起去?"
就這樣,兩人決定公開關系。周日晚上,寧遠精心打扮,前往發改委舉辦的歡送會現場。
發改委大樓燈火通明,歡送會在三樓會議室舉行。寧遠到達時,會場已經人聲鼎沸。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了進去。
沈若初正在門口等候,看到他立刻迎上來,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這個動作立刻引來周圍人的注目——誰都知道沈若初是省委書記的女兒,而這個年輕人是誰?
"給大家介紹一下,"沈若初聲音清亮,"這是我男朋友,省水利廳寧遠。"
會場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驚訝的議論聲。寧遠保持微笑,向衆人點頭致意。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身上掃視,有好奇的,有驚訝的,也有敵意的...
"寧副處長?"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寧遠轉身,看到陳明站在那裏,臉色陰沉,"沒想到你和若初...真是意外啊。"
寧遠平靜地伸出手:"陳處長,好久不見。"
陳明沒有握手的意思,冷笑道:"難怪在水利廳那麼賣力,原來是攀上了高枝。"
沈若初立刻護在寧遠前面:"陳明,注意你的言辭!我和寧遠在一起時,他還只是個小科員。"
"是嗎?"陳明意味深長地看着寧遠,"那更說明他有眼光了。不過寧副處長,有些事不是攀上高枝就能解決的..."
赤裸裸的威脅。寧遠面不改色:"陳處長多慮了。我和若初是真心相待,與其他無關。"
周圍的同事看出火藥味,趕緊過來打圓場。陳明最後瞪了寧遠一眼,轉身離去。
歡送會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經微妙變化。不少人開始對寧遠另眼相看——能拿下省委書記的千金,這小子不簡單啊!而一些原本對沈若初有想法的年輕幹部,則難掩嫉妒之情。
"別在意他們。"沈若初小聲安慰寧遠,"過幾天就好了。"
寧遠笑笑:"我沒那麼脆弱。倒是你,去北京後要照顧好自己。"
歡送會結束,兩人手牽手走出大樓。夜風輕拂,星光點點。
"明天我送你?"寧遠問。
沈若初搖頭:"委裏統一送機,你來了反而顯眼。"她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寧遠,"這一年,我們會很難。我爸會關注你的一舉一動,趙國斌他們也會找機會打擊你..."
"我能應付。"寧遠握住她的雙手,"你只管在北京好好學習,等我站穩腳跟,就申請調去陪你。"
沈若初眼中閃着淚光,突然撲進他懷裏:"寧遠,我愛你。"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三個字。寧遠心頭一熱,緊緊抱住她:"我也愛你,若初。一年很快的。"
路燈下,兩個身影緊緊相擁,仿佛要在這短暫的相聚中,汲取足夠支撐漫長分離的力量。
周一上午,沈若初隨發改委的團隊飛往北京。寧遠沒有去送機,而是站在辦公室窗前,望着飛機劃過的軌跡,默默祝福。
剛回到座位,辦公室電話響起。是廳辦公室通知:下午三點,全廳幹部大會,宣布重要人事任免!
寧遠心頭一跳。難道處長人選要定了?他立刻給馬國強發了條信息詢問,得到的回復是:"靜觀其變。"
下午的會議廳座無虛席。吳廳長面色凝重地宣布:根據省委決定,劉副廳長被免職,由省水利設計院院長接任;同時,農村水利處處長張明華提前退休,由副處長周強暫時主持工作。
果然,周強上位了!寧遠看向前排的周強,後者正得意地接受同事的祝賀。
散會後,寧遠剛走出會議室,就被周強叫住:"寧副處長,留步。"
周強四十出頭,梳着油光水滑的背頭,此刻臉上寫滿勝利者的傲慢:"寧副處長,以後我們工作配合上,還請你多多支持啊。"
話裏有話。寧遠平靜回應:"周處長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好。"周強意味深長地說,"對了,聽說你和沈書記的女兒...恭喜啊。不過年輕人,感情歸感情,工作歸工作,別搞混了。"
赤裸裸的挑釁。寧遠不卑不亢:"多謝周處長提醒。我向來公私分明。"
回到辦公室,寧遠立刻接到馬國強電話:"別灰心,這只是暫時的。段書記讓我轉告你,靜待時機。"
原來如此!寧遠恍然大悟。周強的任命可能是趙國斌一派的暫時勝利,但段雲山和沈國山顯然另有安排。
掛斷電話,寧遠站在窗前,望着遠處的城市輪廓。沈若初已經飛往北京,而他在這裏,即將開始一場新的戰鬥。處長位置、水利廳的未來、甚至與沈若初的感情,都將面臨嚴峻考驗。
但他不再是最初那個惶恐不安的基層公務員了。經過這些歷練,寧遠已經明白:在權力的遊戲中,唯有實力和定力,才是立足之本。
手機震動,是沈若初發來的信息:"已到北京,一切安好。想你。"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寧遠心頭涌起一股暖流。他回復道:"我也想你。安心工作,等我好消息。"
窗外,夕陽西沉,華燈初上。寧遠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翻開厚厚的文件。無論前路多麼艱難,他都將堅定地走下去——爲了事業,也爲了那個在北京等待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