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工作組抵達清水縣城。雨勢稍緩,但空氣中彌漫着緊張氣息。街道上到處是準備撤離的群衆,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
縣防汛指揮部燈火通明。寧遠一行人剛進門,就被一位五十多歲、身材魁梧的男子攔住:"省裏來的?我是縣委書記周鐵山。"
"周書記好,我是水利廳寧遠。"寧遠握手時感到對方手掌粗糙有力,明顯是長期在一線工作的幹部。
周鐵山打量了寧遠幾眼,突然壓低聲音:"馬主任打過招呼了。走,去我辦公室說。"
來到書記辦公室,周鐵山關上門,表情立刻放鬆了許多:"終於把你們盼來了!水庫情況危急,下遊五個鄉鎮、三萬多群衆需要緊急轉移!"
寧遠簡要介紹了工作組成員,然後直奔主題:"水庫出險的具體情況?"
"昨天下午發現大壩背水坡滲漏,晚上發展成管涌,現在已經有局部滑坡。"周鐵山調出手機照片,"更麻煩的是,氣象預報明天還有強降雨!"
林工仔細查看照片:"滲漏點位置很蹊蹺,正好在去年加固工程的施工段。"
"加固工程?"寧遠故作不知。
周鐵山冷笑一聲:"花了三千萬的'面子工程',驗收時我就說有質量問題,沒人聽!"
寧遠和林工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這裏確實有問題,而且周鐵山心知肚明。
"周書記,現在當務之急是搶險和轉移群衆。"寧遠果斷決定,"請立即啓動應急預案,我們馬上去現場查看!"
天蒙蒙亮時,寧遠一行人在縣水利局技術人員陪同下,冒雨抵達清水水庫。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驚——大壩背水坡已經出現一道長約二十米的裂縫,渾濁的水流不斷滲出,隨時可能潰決!
"必須立即搶修!"設計院的王工程師檢查後說,"但風險很大,一旦搶修過程中潰壩..."
寧遠明白他的顧慮。這樣的險情,搶修人員可能面臨生命危險。但不搶修,下遊數萬群衆就危在旦夕。
"周書記,下遊群衆轉移了多少?"
"才轉移了三分之一,主要是老弱病殘。"周鐵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年輕人不願走,覺得水庫挺得住。"
寧遠沉思片刻,做出決定:"兵分兩路。林工帶縣裏幹部繼續組織群衆轉移,盡可能擴大轉移範圍;我和技術組留下搶修大壩!"
"太危險了!"縣水利局長反對,"等省裏專家和部隊來更穩妥..."
"來不及了。"寧遠已經脫下外套,換上雨靴,"每拖延一分鍾,風險就增加一分!"
周鐵山拍拍寧遠肩膀:"我陪你一起!清水縣的幹部沒有躲在後面的道理!"
搶修工作迅速展開。寧遠和技術人員冒着大雨,指揮工人用沙袋加固滑坡部位,同時開挖導流溝減輕滲流壓力。雨越下越大,壩體裂縫在不斷擴展,情況萬分危急。
"寧處長,不行了!"王工程師突然大喊,"滑坡在擴大,隨時可能垮塌!"
寧遠看向壩下,還有不少群衆正在撤離。如果現在放棄,後果不堪設想!
"再堅持十分鍾!讓群衆撤遠些!"他抓起沙袋沖向最危險的地段。
工人們被他的勇氣感染,紛紛跟上。十分鍾後,當最後一批群衆撤離到安全地帶,寧遠才下令搶險人員撤退。他們剛撤到安全距離,就聽一聲巨響——大壩局部垮塌,洪水傾瀉而下!
所幸垮塌範圍不大,加上之前的搶修措施起了作用,洪水被控制在河道內,沒有造成更大災害。下遊群衆因提前撤離,無一傷亡。
回到臨時指揮部,所有人都渾身溼透、精疲力盡。周鐵山遞給寧遠一杯熱茶:"寧處長,今天多虧了你。要是按縣水利局的意見等省裏專家,後果不堪設想!"
寧遠搖搖頭:"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現在險情暫時控制住了,但水庫問題還沒根本解決。"
"這個水庫就是個豆腐渣工程!"周鐵山憤憤地說,"去年加固工程的承包商'清水建設',是'宏遠水利'的子公司,仗着省裏有人,根本不把縣裏放在眼裏!"
林工插話:"周書記,有證據嗎?"
"當然有!"周鐵山從保險櫃裏拿出一疊材料,"這是我讓縣審計局暗中調查的結果。工程偷工減料嚴重,驗收數據全是假的!"
寧遠仔細翻看材料,越看越心驚。材料顯示,"清水建設"不僅使用劣質材料,還虛報工程量,實際施工量不到合同的一半。更關鍵的是,驗收籤字中有劉副廳長的名字!
"周書記,這些材料太重要了。"寧遠鄭重地說,"我可以幫你向上反映,但風險很大,你確定嗎?"
周鐵山哈哈大笑:"我老周在清水縣幹了三十年,怕過誰?這些蛀蟲坑害老百姓,早就該收拾了!"
當晚,寧遠通過保密渠道將材料傳給了馬國強。同時,工作組形成了正式報告,建議立即啓動水庫除險加固工程,並對去年工程進行徹底調查。
第二天上午,省水利廳的回電來了,是劉副廳長親自打的:"寧處長,廳裏決定成立調查組徹查清水水庫問題,你暫時留在清水縣配合工作。"
寧遠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劉廳長,調查組由誰帶隊?"
"辦公室張主任。他下午就到。"劉副廳長頓了頓,"對了,把縣裏收集的那些'材料'先交給張主任,不要擴散。"
掛斷電話,寧遠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陷阱。辦公室張主任是劉副廳長的心腹,材料交給他,很可能被"處理"掉!
他趕緊聯系周鐵山和林工商議對策。三人決定:復制一份關鍵證據由周鐵山保管;寧遠和林工表面上配合調查組,暗中收集更多證據;同時通過馬國強向沈國山直接匯報。
下午,張主任帶着調查組抵達,陣容"豪華"得令人意外——除了水利廳的人,還有省紀委、審計廳的幹部。但寧遠注意到,省紀委來的人不是老鄭系統的,而是另一個派系。
"寧處長,辛苦了!"張主任熱情握手,"材料都準備好了吧?"
寧遠按計劃交出了部分材料,但保留了最關鍵的證據。張主任粗略翻看後,明顯鬆了口氣:"好,接下來由調查組接手,你們工作組可以回省裏了。"
這麼急着支走我們?寧遠心中冷笑,表面卻順從:"好的,不過水庫還在危險期,林工能否留下提供技術支持?"
張主任猶豫了一下,看向省紀委的人,得到默許後點頭同意:"也好,林工留下吧。"
離開前,寧遠悄悄與周鐵山告別:"周書記,材料一定要保管好。馬主任會派人來取。"
周鐵山會意:"放心,在我這兒比在銀行金庫還安全!"
回省城的路上,寧遠思緒萬千。清水水庫事件已經從一個簡單的搶險任務,演變成了一場反腐風暴的導火索。而他,陰差陽錯地站在了風暴中心。
手機震動,是沈若初的信息:"聽說你們成功搶險,太好了!但小心,陳明父親正在活動,想把調查引向歧途。"
寧遠回復:"明白。材料已通過安全渠道送交馬主任。你那邊怎麼樣?"
"被調到'清源工程'協調小組,明升暗降。"沈若初的回答透着無奈,"陳明更加肆無忌憚了。"
寧遠握緊手機,胸中怒火中燒。陳家父子如此囂張,不僅坑害國家利益,還公然脅迫沈若初。此仇不報,誓不爲人!
回到水利廳,寧遠立刻向吳廳長匯報了搶險經過,但對調查進展只字未提。吳廳長似乎也心照不宣,只是勉勵幾句就讓他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寧遠剛到辦公室,就接到通知:劉副廳長要見他。
劉副廳長辦公室氣氛凝重。除了劉本人,還有辦公室張主任和一位陌生男子。
"寧處長,清水縣的材料不全啊。"劉副廳長開門見山,"周鐵山說的那些'證據',怎麼沒看到?"
寧遠早有準備:"所有收集到的材料都已上交。周書記可能另有保存,我不清楚。"
"是嗎?"劉副廳長冷笑,"那爲什麼省紀委收到舉報,說清水水庫工程存在重大質量問題,還點名道姓說廳裏有人包庇?"
寧遠心頭一跳。這應該是馬國強安排的,但劉副廳長顯然懷疑是他幹的。
"我不清楚舉報的事。"寧遠鎮定自若,"作爲搶險負責人,我只關心技術問題。"
劉副廳長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轉向那位陌生人:"陳處長,你們發改委對'清源工程'有什麼新指示?"
寧遠這才注意到,那位陌生人竟是陳明!他西裝革履,趾高氣揚,看寧遠的眼神充滿敵意。
"'清源工程'是省重點民生項目,必須按期推進。"陳明官腔十足地說,"聽說寧處長在審批環節有些...顧慮?"
赤裸裸的威脅。寧遠不動聲色:"一切按規章制度辦理。"
"規章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陳明意味深長地說,"寧處長剛從基層上來,可能還不適應省裏的工作方式。"
劉副廳長接話:"是啊,小寧。省廳工作講究大局意識,有些事不能太較真。"
兩人一唱一和,明顯是在施壓。寧遠心中冷笑,表面卻裝作受教:"領導教誨的是,我會注意。"
離開劉副廳長辦公室,寧遠立刻給馬國強打電話匯報情況。馬國強的回復簡短有力:"堅持住,風暴要來了。"
三天後,風暴果然降臨。省紀委突然宣布對"清水水庫加固工程"立案調查,劉副廳長和"清水建設"多名高管被帶走問話。與此同時,省委召開緊急常委會,沈國山親自部署全省水利工程大檢查,重點核查近三年的所有項目。
水利廳一片譁然。吳廳長緊急召開全體幹部大會,強調配合調查,嚴守紀律。劉副廳長一派的幹部個個面色蒼白,如坐針氈。
寧遠作爲搶險負責人,也被省紀委多次約談。他如實匯報情況,並提供了周鐵山保管的關鍵證據。這些證據與馬國強、老鄭他們從其他渠道獲取的材料相互印證,形成了完整證據鏈。
調查迅速擴大。一周後,"宏遠水利"實際控制人趙某(趙國斌的侄子)被采取強制措施;緊接着,發改委陳副主任被爆出與"宏遠水利"存在利益輸送,被省紀委約談。
這場反腐風暴席卷全省,而寧遠,這個曾經的基層小公務員,陰差陽錯地成爲了揭開蓋子的人。
風暴眼中,寧遠接到了沈若初的電話,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輕鬆:"陳副主任被調離現職,接受調查了!陳明也跟着倒黴,被退回原單位。我終於自由了!"
寧遠長舒一口氣:"太好了!你...要不要慶祝一下?"
"當然!"沈若初笑聲如銀鈴,"今晚七點,老地方見。這次,不用躲躲藏藏了!"
掛斷電話,寧遠望向窗外。雨過天晴,陽光格外明媚。這場鬥爭遠未結束,但至少,他和沈若初不用再隱藏彼此的感情了。而這對寧遠來說,比任何勝利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