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第三天,永林縣的救災工作轉入災後重建階段。寧遠的腿傷好轉不少,但走路仍有些跛。他堅持在一線指揮,走訪每一個受災村莊,安撫群衆,安排臨時住所和物資發放。
這天上午,寧遠正在青山鎮臨時指揮部開會,突然接到縣府辦通知:省委沈書記下午要來視察災情,點名要他陪同!
"沈書記怎麼突然來了?"寧遠有些驚訝。按常規,這種級別的領導視察會提前幾天通知,做好充分準備。
電話那頭的王主任壓低聲音:"聽說是臨時決定的。林常務急壞了,正到處找你呢。"
寧遠暗自好笑。林常務這幾天一直躲着他,現在沈國山突然駕到,又急着找他這個"沈系人馬"救場了。
回到縣裏,寧遠直接去了會議室。林常務正在和李明書記商量接待方案,看到他進來,立刻換上笑臉:"寧副縣長回來了?正好,沈書記點名要你陪同視察,你看怎麼安排合適?"
寧遠不卑不亢:"按常規接待就是。災區條件有限,重在實地了解情況,沒必要搞形式主義。"
李明書記點頭贊同:"小寧說得對。沈書記一向務實,我們就按這個思路準備。"
下午兩點,沈國山的車隊準時到達永林縣界。與往常前呼後擁不同,這次他只帶了秘書和幾名必要工作人員,輕車簡從。
"直接去災區。"沈國山簡短地指示,目光在迎接隊伍中掃過,在寧遠身上停留了一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車隊直奔青山鎮。路上,寧遠簡要匯報了災情和救災進展。沈國山認真聽着,偶爾提問,特別關注群衆安置和防疫措施。
"這次救災反應迅速,群衆零傷亡,做得不錯。"沈國山評價道,"特別是提前預警和緊急轉移,體現了基層應急能力的提升。"
寧遠如實匯報:"這要歸功於省救災組的及時指導和縣鄉村三級幹部的共同努力。"
他沒有提及自己中斷學習趕回來的事,也沒說林常務等人最初的不作爲。這種顧全大局的表現,讓沈國山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在柳樹村安置點,沈國山與受災群衆親切交談。讓寧遠驚訝的是,沈國山竟然知道不少村民的名字,甚至記得去年山體滑坡的一些細節。
"老張啊,你孫子還好吧?"沈國山握着一位老人的手問。
"好着呢!多虧寧幹部兩次相救!"老張激動地說,"沈書記,您可得好好培養寧幹部這樣的好官啊!"
沈國山笑着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寧遠一眼。
視察結束已是傍晚。在返回縣城的車上,沈國山突然問寧遠:"黨校學習中斷了?"
"請了一周假。"寧遠回答,"等災情穩定了,就回去繼續學習。"
"嗯。"沈國山望向窗外,"若初在你們縣還適應嗎?"
這看似隨意的家常話,卻讓寧遠心頭一緊。沈國山從未在他面前主動提起沈若初,這是第一次。
"沈處長工作很專業,群衆都很感激。"寧遠謹慎回答。
沈國山不置可否,換了個話題:"趙國斌副書記最近聯系過你嗎?"
"沒有。"寧遠如實回答,"不過...林副縣長應該向他匯報過縣裏情況。"
"哼。"沈國山輕哼一聲,"這次救災,林爲民表現如何?"
寧遠斟酌詞句:"林常務統籌全局,做了大量協調工作。"他沒提林常務最初的不作爲和趙副縣長的缺席。
沈國山銳利的目光掃過來:"年輕人,在我面前不必打官腔。實話實說!"
寧遠深吸一口氣:"最初反應遲緩,省救災組到達後才全面展開工作。但後期確實投入了力量。"
沈國山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滿意:"你知道爲什麼我突然來視察嗎?"
寧遠搖頭。
"有人向我反映,永林縣救災不力,群衆怨聲載道。"沈國山冷笑,"現在看來,情況恰恰相反。"
寧遠恍然大悟——這又是趙國斌和林常務的一招,想借災情打擊沈國山和他。可惜事實勝於雄辯,他們的算盤落空了。
"你中斷學習回來救災,這個決定很正確。"沈國山突然說,"但黨校學習也很重要,不要耽誤太久。"
"明白。等明天省救災組撤離,我就返校。"
"若初也一起回去。"沈國山語氣平淡,卻讓寧遠心頭一跳,"她在基層鍛煉得差不多了,省裏有新任務。"
回到縣裏,沈國山謝絕了縣裏的接待宴請,直接返回省城。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風,讓林常務等人措手不及,卻也無可奈何。
當晚,寧遠和沈若初在縣招待所的小會議室裏整理救災總結材料。連日的勞累讓兩人都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卻很好。
"你爸今天突然來視察,把縣裏都驚着了。"寧遠笑着說。
沈若初放下筆:"他是故意的。趙國斌向他告狀,說永林救災不力,群衆意見很大。他幹脆直接來看看實情。"
"幸好我們工作扎實。"寧遠鬆了口氣,"對了,你爸說你要回省裏了?"
"嗯,有個重要項目要我負責。"沈若初猶豫了一下,"還有...陳明父親提出要調我去他們司工作,我爸還沒表態。"
陳明!那個在博物館與沈若初舉止親密的男子。寧遠心頭一緊:"你想去嗎?"
"當然不想。"沈若初斬釘截鐵,"但陳副主任在委裏影響力很大,直接拒絕不太好辦。"
寧遠沉默片刻:"如果...如果我們的關系公開,會不會對你有幫助?"
沈若初驚訝地看着他:"你確定?一旦公開,你會面臨更大壓力。"
"我不怕。"寧遠握住她的手,"與其看你爲難,不如坦然面對。"
沈若初眼中閃爍着感動的光芒:"再等等吧。等你黨校結束,有了新崗位,時機更成熟。"
兩人相視而笑,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推開,陳明走了進來。
"若初,總結寫好了嗎?我爸催着要呢。"他完全無視寧遠的存在,徑直走到沈若初身邊,將手搭在她肩上,"明天跟我一起回省城吧,我車上有位置。"
沈若初巧妙地避開他的手:"我和救災組一起走。總結馬上就寫好。"
陳明這才注意到寧遠,敷衍地點點頭:"寧副縣長也在啊。"然後繼續對沈若初說:"我爸說了,調你到我們司的事基本定了,回去就辦手續。"
寧遠握緊拳頭,強忍着沒有發作。沈若初的表情也變得嚴肅:"陳明,這事還沒最終決定,請不要到處說。"
"早晚的事嘛。"陳明不以爲然,終於看向寧遠,"對了寧副縣長,聽說你黨校還沒結束?這麼急着回去,是不是怕位置被人占了?"
赤裸裸的挑釁。寧遠站起身:"陳處長多慮了。學習是爲了更好地服務群衆,不是爭權奪利。"
"說得好聽。"陳明冷笑,"誰不知道你是靠..."
"陳明!"沈若初厲聲打斷,"請注意你的言行!"
陳明訕訕地住了口,但眼中的敵意絲毫不減。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我去看看物資清點情況。"寧遠決定避開沖突,起身離開。
走出會議室,寧遠深吸幾口氣平復心情。陳明的囂張跋扈讓他憤怒,但更讓他擔心的是沈若初的處境——如果真被調到陳明父親分管的那司,以後的日子恐怕不好過。
第二天上午,省救災組準備撤離。寧遠和縣裏幹部在政府大院送行。沈若初作爲副組長,正在與李明書記等人道別。
"寧副縣長,能借一步說話嗎?"馬教授突然走過來,低聲問道。
兩人走到一旁,馬教授直入主題:"我弟弟馬國強讓我轉告你,黨校結束後,很可能調你去省水利廳工作。"
寧遠一驚:"水利廳?爲什麼?"
"這次救災你表現突出,加上專業對口。"馬教授笑了笑,"當然,背後還有更復雜的考量...總之,做好準備。"
寧遠若有所思。如果真去水利廳,不僅能避開永林縣的政治泥潭,還能在馬教授這樣的專家身邊學習,確實是條好出路。但這就意味着要離開基層,進入省直機關那個更復雜的政治生態...
送別省救災組後,寧遠也準備返校繼續學習。臨行前,他特意去了趟縣紀委,找老張了解最新情況。
"調查你的事基本結束了,結論是提拔程序合規。"老張關上門,小聲說,"不過林爲民沒死心,又在查你救災物資分配的事,想找茬。"
寧遠冷笑:"讓他查吧,我經得起檢驗。"
"還有個消息。"老張更壓低聲音,"省裏可能要動林爲民了。他引進的那家高污染企業,被群衆舉報手續不全,省環保廳已經立案調查。"
"這麼快?"寧遠驚訝,"誰推動的?"
老張意味深長地笑笑:"你說呢?沈書記視察後,省裏動作頻頻啊。"
寧遠恍然大悟。沈國山這次視察,不僅是來看災情,更是來敲打林爲民和背後的趙國斌。而自己,無意間又成了這場政治博弈的一枚棋子。
不過,這次他不再惶恐。經過這些歷練,他已經明白,在復雜的政治生態中,只要堅守初心、扎實工作,就沒人能真正打倒他。
回黨校的火車上,寧遠望着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心潮起伏。這次短暫的永林之行,讓他看清了很多事——林常務等人的算計、陳明父子的野心、沈國山的暗中保護、沈若初的真情...還有自己內心真正的追求。
手機震動,是沈若初發來的信息:"安全到達了嗎?陳明的事別擔心,我有辦法應對。專心學習,等你回來。"
寧遠回復:"已上車。不管多復雜的局面,我們一起面對。"
發完信息,他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這些天的所見所聞。黨校還有一篇關於基層治理的論文要交,而永林的救災經歷,給了他最鮮活的一手素材。
火車穿過隧道,陽光重新灑進車廂。寧遠眯起眼睛,看向遠方。無論前路多麼曲折,只要心中有光,腳下就有力量。
而他的光,既來自爲民服務的初心,也來自那個在風雨中始終與他並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