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頭盔上的聲音越來越密，像撒了把炒豆子在耳邊。黎小諾把臉往沐然後背縮了縮，溼透的防曬衣貼在胳膊上，涼颼颼的。她能清楚摸到他襯衫後背的褶皺——那是被雨水浸透後貼在皮膚上的痕跡，順着脊椎骨節一路滑下去，涼意直往她鎖骨裏鑽。
“你是不是把雨衣放公司了？”她伸手戳了戳他腰側，指尖陷進他緊繃的肌肉裏。沐然的背繃得像根拉滿的琴弦，車把被他攥得發白，指節泛着青白。路燈在雨幕裏暈成模糊的光斑，他襯衫下擺被風吹得翻卷，露出腰間一小截黑色束帶——那是他去年校辯論賽時用的護腰，藏青底色繡着金色的“辯”字，此刻卻像條被雨水泡軟的蜈蚣，歪歪扭扭趴在他腰上。
“抓緊。”他忽然說，聲音悶在頭盔裏，尾音被雨聲揉碎了。
黎小諾的手指剛蜷進他衣擺，電動車突然猛地一晃。前輪碾過路面積水時，她整個人向前撲去，額頭重重撞在他後頸。溫熱的液體滲進衣領，混着雪鬆香的味道，像團火燎過皮膚。她聞到一絲鐵鏽味，藏在雪鬆香氣的底層，像被雨水泡發的鏽跡，順着鼻腔往肺裏鑽。
“你流血了！”她手忙腳亂地摸到他後腦勺，指尖觸到黏膩的液體時，沐然突然僵住。路燈“啪”地亮起，她看見他脖頸處有道新鮮的擦傷，暗紅的血絲在雨水中蜿蜒，像條細小的赤蛇，從後頸一直爬向耳後。
“舊傷。”他偏過頭，喉結滾動得像吞了刀片，“上個月搬器材蹭的。”
黎小諾盯着他襯衫第二顆紐扣——那裏沾着塊暗紅污漬，形狀像幹涸的血跡。前世她總以爲是他搬重物時蹭的，此刻卻突然想起什麼。她伸手摸到他後頸凸起的疤痕，指尖陷進凸起的皮膚：“這道疤，是高一籃球賽被籃筐劃的吧？”
雨幕裏，沐然的白襯衫緊貼在背上，水珠順着脊椎滑成細線。黎小諾的指尖懸在疤痕上方，突然被冰涼的雨滴砸中。她下意識往他懷裏縮了縮，鼻尖蹭過他鎖骨——那裏有道新鮮的擦傷，混着雨水滲出淡粉色的血絲，像朵含苞的玫瑰，正緩緩綻開。
“別動。”沐然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發疼。他低頭避開她的視線，耳尖紅得能滴血：“雨太大，扶穩。”
他的體溫透過溼透的襯衫滲過來，像塊燒紅的炭。黎小諾能清晰感覺到他胸膛的震動，混着雨聲的喘息擦過她耳際：“你...你頭發溼了。”
黎小諾剛要開口，車前突然竄出輛電動車。騎車的姑娘舉着傘，沒注意到他們，車把一歪就撞了過來。沐然猛地調轉車頭，輪胎在溼滑的路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條瀕死的魚在掙扎。黎小諾的後腦勺“咚”地撞在廣告牌上，霓虹燈管的光斑在視網膜上炸開細碎的光，紅的綠的紫的，全成了模糊的色塊。
“你瘋了？！”她摸到額角的腫包，眼淚混着雨水往下掉。廣告牌上的明星代言在雨幕裏扭曲變形，那個笑得燦爛的女明星，此刻看起來倒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沐然的手掌按在她頭頂，像在安撫炸毛的貓。他摘下頭盔扔進垃圾桶，露出被雨淋得凌亂的黑發，發梢滴着水，順着下巴砸在她手背：“抓緊，我背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着點破音，像極了前世他熬夜改方案時的模樣。
黎小諾愣神的功夫，他已蹲下身。溼透的襯衫貼在背上，脊椎骨節硌得她掌心發疼。她剛趴上去，就聞到更濃的雪鬆味——混着鐵鏽般的血腥氣。那氣味像根尖刺，扎進她鼻腔深處，讓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也是這樣背着她的。那時他襯衫後背全被汗浸透了，雪鬆味混着焦糊味，她貼在他耳邊說“沐然，我害怕”，他說“我在”。
“你受傷了？”她指尖碰到他腰側滲血的擦傷。雨水正從他腰間束帶邊緣往下淌，把血跡沖成淡紅色的溪流，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舊傷。”他悶哼一聲，跨步時膝蓋撞上台階。金屬扶手上的雨水倒映出他蒼白的臉，路燈的光暈在他眼窩裏積成兩汪深潭，像兩滴化不開的墨。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刺得人眼睛發酸，像有人拿蘸了酒精的棉籤直往鼻子裏捅。
黎小諾攥着檢查單坐在長椅上，目光死死盯着診室門縫裏漏出的光。沐然進去已經二十分鍾，她數着地磚上的裂紋，第三十七條時，門終於開了。
“輕微腦震蕩，皮下淤血。”醫生推了推眼鏡，白大褂下擺沾着幾點藥漬，“建議留院觀察，要是頭暈加重就立刻叫護士。”
沐然低頭在單據上籤字，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溝壑。黎小諾望着他發白的指節，突然想起前世火場裏，他也是這樣攥着她的手，說“別怕”。那時他掌心全是冷汗，卻堅持背着她穿過熊熊烈火，襯衫後背被火星燙出好幾個洞，他也不肯鬆手。
“能陪我去下洗手間嗎？”他突然轉身，耳尖紅得發亮。這個動作和前世如出一轍——三年前他出車禍那天，也是這樣紅着耳朵求她別告訴陳經理，說他“只是擦破點皮”。
黎小諾跟着他穿過走廊。消毒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沐然的白襯衫溼漉漉地貼在背上，水珠順着脊椎滑進褲腰。走到拐角時，他突然轉身將她抵在消防栓上。金屬櫃門的涼意滲進後背，她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着頭頂燈管的嗡鳴，像敲在悶鼓上。
“別告訴陳經理。”他喘息着抵住她額頭，指尖擦過她後頸。那裏有顆朱砂痣，在潮溼的空氣裏微微發亮。前世他總說這顆痣像顆小草莓，趁她洗澡時偷偷用鋼筆描過輪廓，說“這樣就算你換了衣服，我也能一眼找到你”。
黎小諾的指尖陷進掌心。消毒燈管的光斑落在他臉上，映出眼角細碎的淚光：“你到底在瞞什麼？”她突然抓住他手腕，“上個月搬器材蹭傷？這傷口都結痂了！”
沐然踉蹌着後退半步。他伸手要碰她耳垂，卻在半空僵住。指尖懸着她發梢顫抖，像觸碰易碎的琉璃：“別看。”他啞着嗓子說，“會做噩夢。”
黎小諾的呼吸凝在喉嚨。前世火場裏，他也是這樣捂住她的眼睛，說“別看”。那時他掌心全是冷汗，卻堅持背着她穿過烈焰，她能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透過襯衫滲過來，像團燒不盡的火。
“你總這樣。”她突然哽咽，眼淚砸在他襯衫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每次說謊都會摸護腰。”指尖劃過他腰側凸起的束帶，那裏藏着道蜈蚣狀的縫合疤，從左腰橫切到右臀，像條猙獰的蜈蚣，“高一那次籃球賽，你明明是被鋼管劃傷的。”
沐然瞳孔猛地收縮。他猛地抽回手，後背撞上冰涼的瓷磚牆。消毒燈管的光斑落在他臉上，映出眼角細碎的淚光：“你記錯了。”他聲音發顫，“那道疤...是車禍。”
黎小諾的指尖陷進掌心。前世整理遺物時，她在相冊裏見過這張照片——十八歲的沐然躺在病床上，膝蓋纏着繃帶，懷裏抱着她送的鋼筆。那時他笑着說“小傷”，卻再也沒能重返籃球場。她當時以爲他是害羞，現在才明白，他是怕她知道，那道疤不是爲了搶籃板，而是爲了替她擋那記飛來的鋼管。
“你騙我。”她突然哽咽，“這道疤根本不是車禍留下的！”
沐然踉蹌着後退半步。他伸手去夠急救箱，卻碰翻了鐵架上的玻璃瓶。碘伏液體潑在地面，像朵綻開的暗紅花，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
“別過來！”他突然嘶吼，轉身沖進隔間。
黎小諾追到門口，聽見裏面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透過門縫，她看見沐然蜷縮在角落，白襯衫下擺浸在血泊裏。那道腰側的縫合疤正在滲血，混着雨水在地面積水形成銜尾蛇圖案——和她前世在他日記本裏看到的塗鴉一模一樣。
“沐然！”她撞開隔間門。
沐然突然暴起，將她按在牆上。他眼底泛着猩紅，牙齒咬住她肩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別看...求你...”血腥味在齒間彌漫，黎小諾的指尖陷進他後背的傷口，溫熱的血浸透衣衫，像團火在燒。
門外傳來腳步聲。
“誰在裏面？”護士的呼喚驚飛窗外麻雀。
沐然猛地鬆開她。他抓起急救箱裏的繃帶，胡亂纏住滲血的傷口。轉身時眼底恢復清明，仿佛剛才的瘋狂只是幻覺：“我出去買煙。”
黎小諾癱坐在地。她盯着他遺落的護腰，內側縫着的金屬片在燈光下反光——那是微型追蹤器的形狀。前世整理他遺物時，這個金屬片就藏在護腰夾層，沾着幹涸的血跡。她當時以爲是健身房的門禁卡，現在才看清，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任務編號0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