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色。
黎小諾站在公司樓下等沐然,手裏晃着那頂粉色頭盔——是他今早特意擦過的,內側便利貼在夕陽下泛着暖光。她正低頭用指甲摳頭盔內側的塑封邊角,身後突然傳來電動車的轟鳴聲。
“等很久了?”沐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抬頭,正撞進他泛紅的眼尾。他跨坐在電動車上,白襯衫下擺被風吹得卷到腰際,露出腰側淡青色的血管。頭盔卡在車把上,鏡片後的目光躲躲閃閃,像只被主人拎耳朵的貓。
“沒啊。”她笑着把頭盔扣在頭上,“剛想給你發消息,你就來了。”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車把上的防滑紋路。“陳經理說...你今天加班到八點?”
“嗯。”黎小諾跨上後座,手剛搭在他腰上,就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抓緊。”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含着塊化不開的薄荷糖,“我...我開慢點兒。”
黎小諾的手指在他掌心蜷成小拳頭。前世她總覺得他“木訥”,現在才發現,他的“木訥”底下藏着多少沒說出口的慌亂——他的背繃得像根拉滿的弦,車把被他捏得發白,連頭盔鏡片都蒙了層霧氣。
“知道啦。”她故意把聲音放得甜膩,“沐然哥哥,我可抓得可緊了。”
沐然的背瞬間更僵了。他猛地踩下油門,電動車“嗡”地竄了出去,風灌進她的衣領,吹得她發梢亂飛。黎小諾偏頭看他,發現他耳尖紅得能滴血,連脖頸都染上了薄紅。
“你...你慢點兒。”她拽了拽他的衣角,“我頭發都要飛起來了。”
沐然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捏刹車。電動車在路口急刹時,黎小諾的後腦勺差點撞上他的背。他的手從她手腕滑到她腰際,像怕她摔下去似的,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疼嗎?”他壓低聲音問,呼吸掃過她發頂。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她總覺得他“冷冰冰”,現在才知道,他的“冷”是因爲把所有的熱都藏在了心跳裏——藏在她每次抬頭時他慌亂的視線裏,藏在她每次伸手時他顫抖的指尖裏,藏在這輛電動車的後座裏。
“不疼。”她笑着搖頭,“就是...你開得太急了。”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沒接話。他低頭看了眼後視鏡,又把車速降了些。風勢小了些,黎小諾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混着電動車電機的低鳴,在耳邊織成張細密的網。
“你頭盔戴歪了。”他突然說。
黎小諾摸了摸頭盔邊緣,確實往左邊偏了些。“你幫我調調?”她歪頭看他。
沐然的手指懸在她後頸上方,抖得像片葉子。他剛要伸手,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耳尖紅得要滴出血。“我...我看不清。”
黎小諾笑出了聲。她摘下頭盔,發梢沾着內襯的軟毛,像團亂蓬蓬的雲。“那我自己調。”她踮腳去夠後頸的調節扣,卻被他突然抓住手腕。
“我來。”他的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指尖在扣環上輕輕一按,“好了。”
黎小諾戴上頭盔,鏡片後的眼睛彎成月牙。她故意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能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雪鬆味——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混着點汗水的鹹澀,像極了前世火場裏他護着她時的味道。
“沐然。”她輕聲喊。
他應了一聲,聲音發悶,“怎麼了?”
“你襯衫溼了。”她摸了摸他後背,“是不是出汗了?”
沐然的身體僵了僵。“沒...沒出汗。”
“騙人。”黎小諾戳了戳他的腰,“這裏都洇溼了。”
沐然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突然把車停在路邊。“我去買瓶水。”他跳下車,逃也似的往便利店跑,白襯衫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黎小諾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摘下頭盔,放在腿上,指尖輕輕撫過內側的便利貼——“沐然哥哥,騎車慢點兒,我等你回家。”字跡還是大學時的模樣,邊角被塑封過,卻依然清晰。
便利店玻璃上蒙着層白霧。
沐然站在冰櫃前,盯着裏面的礦泉水發愣。他的後背還在發燙,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剛才黎小諾貼在他後背時,她的發梢掃過他脖頸,帶着點草莓軟糖的甜香——和他高中時偷嚐的那顆一模一樣。
“沐然!”
黎小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慌忙轉身,撞翻了身後的貨架。可樂罐“譁啦”滾了一地,在地面撞出清脆的響。
“你怎麼出來了?”他手忙腳亂地去撿罐子,“不是讓你在車上等我?”
黎小諾蹲下來,和他一起撿罐子。指尖相觸時,他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我...我怕你無聊。”
“我才不無聊呢。”她晃了晃手裏的可樂罐,“你買這個幹嘛?我不喝冰的。”
“給...給你解渴。”他把罐子塞進她手裏,轉身又要去撿,“我去拿常溫的。”
“不用。”黎小諾拉住他的手腕,“我就喜歡喝冰的。”她擰開拉環,湊到他唇邊,“你嚐嚐?”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偏過頭避開。“我不喝。”
“怕什麼?”她笑着把罐子塞進他嘴裏,“又不是沒喝過。”
冰涼的液體順着他的喉嚨滑下去,他的耳尖瞬間紅到脖頸。黎小諾望着他慌亂的樣子,突然想起前世他出事前最後一次給她發的消息:“冰箱第三層有草莓,記得洗了吃。”那時她正忙着改方案,隨手回了句“知道了”,卻再也沒機會說“謝謝”。
現在她終於懂了——那些沒說出口的“謝謝”,那些藏在細節裏的在意,原來都是他沒說出口的“我喜歡你”。
重新跨上電動車時,晚霞已經變成了深紫色。
沐然的背挺得筆直,像塊被風吹歪的樹。黎小諾的手還搭在他腰上,能感覺到他肌肉緊繃的弧度。她故意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能聽見他心跳如擂鼓,能聞到他襯衫上越來越濃的雪鬆味。
“抓緊。”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啞。
黎小諾笑了。她把臉往他背上蹭了蹭,發梢掃過他後頸的皮膚。“你心跳好快啊。”她輕聲說,“是不是...緊張?”
沐然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捏着車把的手驟然收緊,電動車在路面劃出個小弧線。“沒、沒有。”他聲音發顫,“風太大。”
黎小諾沒拆穿。她知道,他後頸的皮膚比她還燙,他握車把的手比她還抖,他所有的“冷靜”都是裝出來的——就像此刻他刻意拉遠的距離,像他刻意放慢的車速,都藏着沒說出口的慌亂。
“那...你抱緊我。”她突然說。
沐然的車把“哐當”一聲磕在路邊的石墩上。他猛地刹車,電動車差點倒在地上。“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抱緊我。”她重復了一遍,聲音甜得像化不開的蜜,“不然我會掉下去的。”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手指在車把上絞成了麻花。他慢慢鬆開攥着車把的手,猶豫着搭在她腰上。指尖剛碰到她衣角,就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卻又立刻伸回來,輕輕環住她的腰。
“這樣...行嗎?”他的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發抖,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襯衫滲進來,像團小火苗,燒得她心尖發顫。
“行。”她笑着點頭,“這樣挺好。”
電動車重新啓動時,風灌進她的衣領,卻吹不散她臉上的笑。她聽見他心跳如擂鼓,聽見自己嘴角的笑意在風裏飄——原來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覺,是這樣的甜。
轉過街角時,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寫字樓裏,有扇窗戶還亮着燈——是她工位的燈,是陳經理的燈,是所有關於他們的、正在發生的、溫暖的燈。
而此刻,她正坐在他的後座,被他小心地護着,像護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這一次,她要做他的“永遠”——不是朋友,是戀人,是能陪他走過所有風雨的人。
而那個人,正在她身後的車把上,用最笨拙的方式,說着她前世沒聽懂的“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