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諾是被一陣清甜的草莓香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枕頭邊的手機屏幕亮着,顯示七點零五分——比鬧鍾早了五分鍾。窗外的陽光正透過紗簾往床上淌,把淺粉色的被子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
“醒了?”
沐然的聲音從客廳飄進來,帶着點刻意壓低的輕快。黎小諾支起身子,看見他端着托盤站在門口,白襯衫扎進西褲,袖口挽到小臂,腕間的紅繩隨着動作晃呀晃,在晨光裏像根跳動的火苗。
“早餐。”他把托盤擱在床頭櫃上,瓷碗裏浮着兩顆剝好的水煮蛋,旁邊是烤得金黃的南瓜餅,還有一杯冒着熱氣的牛奶,“你昨天說財務部報道要趕早,我五點半就去買了新鮮草莓。”
黎小諾盯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前世她總覺得他“沒心沒肺”,現在才發現,原來他的“無所謂”都是裝的——凌晨兩點她起夜時,客廳的燈還亮着;今早六點,廚房傳來洗草莓的輕響。
“你...不用這麼麻煩的。”她伸手去接托盤,指尖卻先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皮膚還是燙的,像塊焐了整夜的暖爐。
沐然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托盤“當啷”磕在床頭櫃上。“不麻煩。”他低頭整理她亂翹的發尾,“你昨天說草莓酸,我挑了最甜的。”
黎小諾望着他泛紅的耳尖,突然想起前世他出事前最後一次給她發消息:“冰箱第三層有草莓,記得洗了吃。”那時她正忙着改方案,隨手回了句“知道了”,卻再也沒機會說“謝謝”。
“沐然。”她輕聲喊。
他應了一聲,抬頭看她。
“頭盔...”她指了指門口的玄關櫃,“你放好了嗎?”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他轉身從櫃子裏取出個黑色頭盔,塑料外殼被擦得鋥亮,連縫隙裏的灰都沒剩。內側貼着的那張便利貼還在,邊角被塑封過,字跡卻依然清晰:“沐然哥哥,騎車慢點兒,我等你回家。”
“擦了一早上。”他把頭盔遞過來,指尖在帽檐上輕輕一彈,“你看,連內襯都洗過。”
黎小諾接過頭盔,鼻尖立刻鑽進熟悉的皮革香——是他常用的那款保養油,混合着點陽光的味道。她翻到內側,便利貼上的字被塑封得平平整整,像塊被小心收藏的琥珀。
“你什麼時候...開始留這個的?”她抬頭看他。
沐然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紅得快要滴血。“大學時。”他說,“你寫完就塞給我,說‘萬一我哪天騎車摔了,你看到這個就知道是誰送的了’。”
黎小諾笑了。前世她總覺得他“嘴硬”,現在才發現,他的“嘴硬”底下藏着多少沒說出口的溫柔。她把頭盔戴在頭上,鏡片自動彈開的瞬間,視野突然暗了下來。
“哎呀,太大了!”她手忙腳亂去扶頭盔,卻被沐然穩穩托住下巴。他的掌心隔着頭盔內側的軟墊,輕輕碰了碰她的臉。“我調過尺碼。”他說,聲音啞得厲害,“你十六歲那年說‘哥哥的頭盔太大,像扣了個西瓜’,我就記着。”
黎小諾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前世她總覺得他“記仇”,現在才知道,原來他的“記仇”全是關於她的瑣碎。她摘下頭盔,發梢沾着內襯的軟毛,像團亂蓬蓬的雲。
“好看嗎?”她歪頭問。
沐然的目光落在她發頂翹起的呆毛上,喉結動了動。“好看。”他說,“比我想象中...好看一百倍。”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她總覺得他“木訥”,現在才發現,他的“木訥”底下藏着多少沒說出口的喜歡。她伸手去碰他手背,指尖剛觸到他的皮膚,就被他猛地縮了回去。
“燙。”他低頭搓了搓手,耳尖紅得要滴血,“我去給你拿外套。”
黎小諾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笑出了聲。前世她總覺得他“冷冰冰”,現在才發現,他的“冷”是因爲把所有的熱都藏在了心跳裏——藏在她每次抬頭時他慌亂的視線裏,藏在她每次伸手時他顫抖的指尖裏,藏在這頂擦得鋥亮的粉色頭盔裏。
玄關的掛鍾敲了七下。黎小諾套上外套,抓起放在沙發上的公文包,轉身時瞥見茶幾上的相框——是去年公司團建時拍的,她和沐然站在最後排,他搭着她肩膀,兩人都笑得很僵硬。
“走啦?”沐然從廚房探出頭,手裏端着她的保溫杯,“我裝了豆漿,熱的。”
“嗯!”黎小諾把保溫杯塞進包裏,走到門口換鞋,“今天謝謝你送我。”
“應該的。”沐然幫她理了理圍巾,指尖擦過她後頸時,她突然想起前世火場裏他護着她後頸的動作——那時他的手也是這麼燙,這麼輕。
“小諾!”他突然喊住正要出門的她。
她回頭,看見他手裏舉着那頂粉色頭盔,鏡片已經合上,像朵半開的花。“騎車的時候...”他說,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別摘下來。”
黎小諾愣住。前世她總覺得他“多管閒事”,現在才知道,他的“多管閒事”裏藏着多少沒說出口的擔心。她戴上頭盔,鏡片自動彈開,他的臉在鏡片後模糊成一片暖黃的光。
“知道啦!”她笑着揮手,“晚上我來接你下班?”
沐然的耳尖又紅了。“不用...我自己可以。”
“不行!”黎小諾故意板起臉,“前世你說‘下班路上車多’,結果自己騎車摔了;上輩子你說‘不用麻煩’,結果發燒到39度還在改方案。這輩子...換我管你。”
沐然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望着她,像望着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好。”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晚上我來樓下等你。”
黎小諾戴上頭盔,轉身跑下樓梯。她能聽見他在身後喊“慢點兒”,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腳步聲,能聽見風穿過發梢的聲音裏,藏着句沒說出口的“我也是”。
出了單元門,她跨上電動車,把頭盔戴好。晨風吹起她的劉海,鏡片後的世界有些模糊,可她知道,有雙眼睛正在樓上望着她——那雙眼睛裏有她前世沒看懂的溫柔,有她今生要好好珍惜的星火。
手機在包裏震動,是閨蜜發來的消息:“到了公司發定位!陳經理要是欺負你,我幫你罵他!”她笑着回了個“OK”,抬頭時看見沐然還站在窗口,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天空。
黎小諾踩下油門,電動車“嗡”地竄了出去。風灌進她的衣領,她卻覺得心裏暖烘烘的——原來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覺,是這樣的甜。
轉過街角時,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戶前,有個黑色的身影還在揮手。
她摘下頭盔,把臉暴露在風裏。陽光穿過指縫灑在臉上,她摸了摸發頂翹起的呆毛,突然想起昨天半夜翻到的相冊——是她和沐然的童年合照,她穿着粉色連衣裙,他戴着粉色頭盔,兩人蹲在小區花壇邊喂貓。
照片背面寫着:“小諾和小然,永遠的好朋友。”
黎小諾笑了。她把頭盔重新戴好,鏡片後的眼睛彎成月牙。這一次,她要做他的“永遠”——不是朋友,是戀人,是能陪他走過所有風雨的人。
電動車駛向地鐵站,風裏飄來若有若無的草莓香。她摸了摸包裏的保溫杯,又摸了摸頭上的頭盔,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因爲啊,她終於找到了那個願意爲她暖手、爲她留燈、爲她擦頭盔的人。
而那個人,正在她身後的窗口,用最笨拙的方式,說着她前世沒聽懂的“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