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漸遠時,黎小諾終於鬆開了攥着沐然襯衫的手。他的傷口還在滲血,淺粉色的血珠順着指縫滴在樓梯扶手上,和她腕間銀鐲子的幽藍光暈混在一起,像極了閣樓芯片投射的那幅星圖。
“我幫你處理傷口。”她蹲下來,從包裏翻出消毒棉和創可貼——是上周他住院時她囤的,還剩半盒。
沐然順從地抬起左臂,卻在她碰到傷口時輕哼了一聲。“輕點兒。”他嘴上抱怨,目光卻落在她垂落的發梢上,“你上次給我縫紐扣時,手可比現在穩多了。”
黎小諾的動作一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租的老房子衣櫃門掉了顆螺絲,她翻出針線盒要修,結果手滑扎到他手背。“那會兒你疼得直抽氣,還說我像容嬤嬤。”她笑着蘸了點碘伏,“現在倒學會喊疼了?”
“那能一樣嗎?”他盯着她低垂的眼睫,“那時候你眼裏只有針和線,現在...現在你眼裏有我。”
消毒棉的刺痛讓黎小諾抬了下頭,正撞進他帶着血絲的眼睛裏。那雙眼睛在暖黃燈光下像浸了蜜的琥珀,裏面晃着她從小到大的影子——十歲蹲在台階上哭,十二歲舉着刻刀喊“永遠不分開”,十五歲在櫻花樹下塞給他烤糊的餅幹,二十八歲在醫院攥着他的手說“我們重新認識”。
“沐然。”她突然開口,“你爸說的‘家’,到底是什麼?”
他的手指在她發間頓了頓。消毒棉擦過傷口邊緣時,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是...有人等你回家。”他的下巴抵着她發頂,“是你推開門時,玄關那盞永遠亮着的燈;是你煮姜茶時,廚房飄來的甜香;是你蹲在樓梯上刻字時,我偷偷藏起來的鉛筆頭。”
黎小諾的眼眶又熱了。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背着她往下沖時,也是這樣貼着她的耳朵說話——“小諾,你聞見沒?是櫻花開了,我們到家了。”可那時候,他們根本沒種櫻花樹。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摸出那枚銀色戒指,“剛才在書房撿到的,你什麼時候買的?”
沐然的耳尖瞬間紅透。“上個月...你生日那天。”他別過臉去看窗外,“本來想等櫻花開了再送,結果...結果你那天在醫院說‘不想再等了’。”
黎小諾噗嗤笑出聲。她想起上周在醫院,他剛拆完線就吵着要出院,說“再待下去,你熬的粥都要長毛了”。結果她戳穿他:“你就是怕我看見你床頭那束快蔫了的玫瑰。”
“那束玫瑰...”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是陳經理送的。”
“啊?”
“住院部樓下花店的老板,是他表弟。”沐然摸了摸鼻尖,“我住院那三天,他每天早上讓人送玫瑰,說是‘探病禮儀’。我本來想扔了,結果你第一天來就盯着花說‘這花顏色真豔’,我就...我就收着了。”
黎小諾的笑意在臉上僵住。她想起自己確實誇過那束玫瑰,還問他“是不是喜歡這種花”,他當時耳尖紅得像要滴血,說“太招蟲子”。
“所以你買戒指,是因爲我誇了花?”她戳了戳他的額頭。
“才不是。”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是因爲那天你靠在我床頭打盹,陽光照在你腕間的銀鐲子上,我突然想起我爸日記裏的話——‘小諾的手腕該戴銀的,襯得皮膚白’。然後我就去金店了,挑了半小時,店員問我‘送女朋友?’,我...我突然就慌了,說‘送妹妹’。”
黎小諾的眼淚啪嗒掉在他手背上。“你才是傻瓜。”她抽了抽鼻子,“我腕間的鐲子,是你十八歲生日時我送的。”
沐然猛地抬頭。“真的?”
“真的。”她笑了,“那時候你剛考上大學,我攢了三個月零花錢,在夜市買的。老板說‘這是925銀,刻字不收費’,我就偷偷刻了‘沐宅’二字——本來想刻‘沐然’,怕你嫌肉麻。”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我戴了二十年。”他從襯衫領口裏扯出項鏈,墜子是枚和銀鐲子同款的銀牌,“那天收拾老房子,在我枕頭底下找到的。我猜...是你走前偷偷塞回去的。”
黎小諾的呼吸一滯。她想起六年前搬離老宅那天,他站在門口抱着紙箱,說“我一個人就行”。她當時急着趕高鐵,沒多想,卻在轉身時瞥見他彎腰撿東西——後來才知道,那是她落在沙發縫裏的銀鐲子。
“所以你才不肯搬?”她輕聲問,“寧願守着老房子,也不願住我買的新公寓?”
沐然沒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髒的位置。心跳聲透過襯衫傳來,快得像打鼓。“這裏有你刻的字,有你織的圍巾,有你煮糊的餅幹渣。”他用拇指蹭過她腕間的鐲子,“更重要的是...這裏有你。”
樓梯上的掛鍾突然“當”地響了。黎小諾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樓梯上——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和他的影子疊在一起,剛好拼成個完整的愛心。
“咕嚕——”
黎小諾的臉騰地紅了。她這才想起,從下午到現在,兩人只顧着處理傷口和翻舊物,連晚飯都沒吃。
“我煮了你愛吃的番茄雞蛋面。”沐然指了指廚房,“冰箱裏有你上周買的排骨,我下午燉上了。”
“你不是說...傷口不能沾油?”她瞪他。
“我就聞聞味兒。”他笑,“再說了,你不看着我吃,我能吃下去?”
黎小諾被他逗得直笑,起身時卻踉蹌了一下。沐然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順勢把她圈進懷裏。“小心台階。”他的下巴蹭着她發頂,“這樓梯我們走了二十年,怎麼現在反而不穩當了?”
“因爲...”她埋在他頸窩裏,“現在有人讓我心跳得比跑樓梯還快。”
廚房的暖光透過玻璃門灑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黎小諾瞥見樓梯扶手內側的“禁區”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那是她剛才掙扎時指甲蹭的。
“沐然。”她突然想起什麼,“你書房裏那本日記,最後一頁夾的照片...你爸抱着的小女孩,真的是我?”
沐然正在關廚房門,聞言頓了頓。“我爸手機裏存了好多你的照片。”他從冰箱裏端出面,“你三歲在工地玩泥巴,五歲在幼兒園滑滑梯,十歲生日時舉着蛋糕叉追我跑...他說‘小然是小諾的跟屁蟲’,我說‘小諾是小然的救贖’。”
黎小諾接過碗,面條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睛。“那...你爲什麼不早告訴我?”
“因爲我也怕。”他坐在她對面,托着腮看她吃,“怕你知道我藏了這麼多秘密,會覺得我像陳經理那樣,總在算計什麼。”
“笨蛋。”她用筷子戳了戳他的碗,“我早就知道你在算計。”
“啊?”
“算計我什麼時候能發現這些刻痕,算計我什麼時候能明白你的心意。”她舀了勺湯吹涼,“不過...我好像也沒讓你等太久。”
沐然的筷子“當啷”掉在碗裏。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指腹蹭過她腕間的銀鐲子。“小諾。”他的聲音發顫,“我爸日記裏還有句話——‘如果小諾問起禁區,告訴她,那扇門後藏着我最抱歉的秘密’。”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下午在書房,那扇星星鎖的門後,除了日記本和圖紙,還有個上了鎖的鐵盒。當時她沒鑰匙,只能作罷。
“那鐵盒...”
“在我床底下。”沐然站起來,“我明天拿給你。”
“現在。”她拽住他的袖子,“我想現在就知道。”
沐然猶豫了兩秒,彎腰從床底拖出個鐵盒。盒蓋上結着薄灰,鎖孔裏插着把銅鑰匙——和他剛才從台階木板下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樣。
“咔嗒。”
鎖開了。
裏面躺着封信,封皮上寫着“給小諾”。
黎小諾的手在抖。她拆開信,字跡是沐然父親的,和日記本裏的一模一樣:
“小諾,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了。這些年,我欠你太多——沒讓你在完整的家裏長大,沒保護好你,甚至連句‘對不起’都沒說出口。
你三歲那年,工地塌方,我爲了救工友被鋼筋砸傷。你站在廢墟前哭,說‘叔叔,我要建不會塌的房子’。從那天起,我就想給你建座最安全的房子,有滑梯,有櫻花樹,有你喜歡的所有東西。
可我貪心了。我用了不該用的錢,牽連了不該牽連的人,最後...連你媽媽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小然這孩子,從小就護着你。他五歲時,你搶他積木,他咬着牙說‘這是給小諾搭圍牆的’;你十歲生日,他偷偷把工地撿的彩燈掛在樹上,說‘小諾喜歡亮晶晶的’;你住院時,他每天早上去花店,就爲讓你看見鮮豔的花。
他藏了那麼多秘密,不是想算計你,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給你。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原諒我,也原諒他。畢竟...你們才是彼此的‘沐宅’。”
信紙上洇着幾團水痕,不知道是沐然父親的淚,還是黎小諾的。
“原來...他都知道。”她輕聲說。
沐然蹲下來,和她平視。“他知道你愛喝姜茶,知道你怕黑,知道你織圍巾時會戳破手指。所以他才讓我守着老房子,等我找到你。”
黎小諾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一片墨跡。“那禁區...”
“明天帶你去看。”他吻了吻她的額頭,“但現在...先吃面。”
她吸了吸鼻子,夾起一筷子面條。番茄的酸甜混着雞蛋的香,在嘴裏慢慢散開——和記憶裏小時候的味道,一模一樣。
吃完面,兩人窩在沙發上看老照片。黎小諾翻到一張二十年前的合影:穿藍布工裝的沐父抱着扎羊角辮的小黎小諾,旁邊站着穿背帶褲的小沐然,手裏舉着塊積木,臉上沾着泥。
“那時候你們多好啊。”她感嘆。
“現在也好。”沐然攬住她的肩,“現在有小諾,有老房子,有刻滿字的樓梯,還有...沒送出去的戒指。”
黎小諾笑着捶他胸口。“誰要你送戒指了?”
“那我換個。”他從口袋裏摸出個東西,是枚銀色的袖扣,“明天去醫院換藥,我戴這個——你送的銀鐲子太招搖,容易被陳經理的人盯上。”
黎小諾噗嗤笑出聲。“幼稚。”
“那...再換個。”他又摸出個紅繩編的手鏈,“物業王阿姨說這個能辟邪,我戴了三天了,等你點頭再給我戴上。”
“好。”她伸出手。
沐然笨拙地給她編手鏈,手指被紅繩勒得發紅。“我小時候看你編過,說‘等長大了,給你編全世界最漂亮的手鏈’。”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結果一晃,我們都長大了。”
黎小諾看着他專注的側臉,突然想起前世火場裏,他最後說的話——“小諾,我家的大門,永遠爲你開着”。
原來所謂的“家”,從來都不是房子,而是那個願意爲你留燈、爲你藏秘密、爲你受傷也不肯放手的人。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亮,把樓梯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黎小諾突然發現,“禁區”兩個字的旁邊,多了道新的劃痕——是朵歪歪扭扭的櫻花,和她腕間銀鐲子的“宅”字首字母“Z”完美契合。
“沐然。”她指着那道劃痕。
他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笑了。“我刻的。”
“爲什麼?”
“因爲...”他湊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禁區裏藏着的,不止有秘密。”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還沒來得及問,手機突然震動——是物業發來的消息:“2棟3單元監控顯示,陳經理的同夥已離開市區,但信號源仍在移動。”
沐然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站起身,從鞋櫃暗格裏摸出那把生鏽的鑰匙。“我去趟後院。”他指了指窗外,“你乖乖在家,鎖好門窗。”
“我和你一起去。”她拽住他的袖子。
“不行。”他的語氣軟下來,“那邊可能有危險,我一個人就行。”
“沐然!”她提高聲音,“我不是你養的小貓小狗,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盯着她泛紅的眼眶,突然笑了。“行,跟緊我。”
後院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黎小諾跟着沐然往廢棄倉庫走,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把並排的劍。
“到了。”沐然停在倉庫門前。
門上掛着把生鏽的鎖,鎖孔裏插着把鑰匙——和鐵盒裏的一模一樣。
“這是...”
“我爸藏日記本的地方。”他掏出鑰匙,輕輕一擰,“咔嗒”一聲,鎖開了。
倉庫裏堆滿了舊木料和工具,最裏面的牆上掛着幅畫——是未完工的別墅設計圖,屋頂畫着星星,院子裏有滑梯、櫻花樹,還有兩個手拉手的小人。
畫的下方,釘着塊木板,上面用紅漆寫着“監護人準則”。
黎小諾湊過去,只見上面寫着:
“1. 不準讓小諾獨自走夜路;
2. 不準讓小諾吃涼的東西;
3.不準讓小諾受委屈;
4.不準讓小諾忘記回家的路;
5.不準...不愛小諾。”
最後一條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被淚水暈開的。
黎小諾的眼淚啪嗒掉在木板上。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背着她往樓下跑時,也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念“小諾,抓住我”;想起他住院時,每天早晨都要確認她喝了粥;想起他現在站在她面前,眼神堅定得像座山。
“沐然。”她轉身抱住他,“我哪都不去。”
他回抱住她,下巴蹭着她發頂。“我知道。”
倉庫外突然傳來“咔嚓”一聲。黎小諾猛地抬頭,正看見倉庫頂端的監控攝像頭閃着紅光——和陳經理助理口袋裏掉出的定位器,頻率一模一樣。
“走!”沐然拽着她往門外跑。
兩人剛沖出倉庫,就聽見身後傳來“轟”的一聲——是倉庫裏的汽油桶被點燃了,火勢瞬間蔓延開來。
“沐然!”她尖叫着被他護在懷裏。
“別怕。”他用身體擋住火焰,“我爸說過,這房子的結構是‘向外的’,火不會燒到主屋。”
黎小諾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也是這樣護着她;想起他說“等任務結束,我們就回家”時,眼裏的光;想起他現在說“別怕”時,聲音裏的顫抖。
“沐然,我害怕。”她輕聲說。
“我在。”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我一直都在。”
警笛聲由遠及近。黎小諾看見消防車的燈光劃破夜空,看見警察從四面八方涌來,看見陳經理的助理被按在地上,看見火光中的沐然,像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
“小諾!”
熟悉的聲音從火場裏傳來。黎小諾抬頭,正看見沐然從煙霧裏沖出來,懷裏抱着個鐵盒——是剛才沒來得及拿的,藏着最後證據的鐵盒。
“拿到了。”他把鐵盒塞進她手裏,“快走。”
“不!”她拽住他的袖子,“要走一起走!”
他笑了,從口袋裏摸出那枚銀色戒指,給她戴上。“現在,聽話。”
黎小諾的眼淚滴在戒指上。她想起樓梯上的刻痕,想起日記本裏的字跡,想起他說“家在這兒,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好。”她點點頭,“我們一起走。”
消防員沖過來,把他們從火場裏拉出來。黎小諾回頭,看見沐然站在火光裏,沖她揮手。他的襯衫被燒出幾個洞,臉上沾着黑灰,卻笑得像個孩子。
“小諾!”他喊,“明天帶你去看櫻花樹!”
黎小諾的眼淚再次決堤。她知道,明天的櫻花會更盛,明天的陽光會更暖,明天的家,會更完整。
因爲這一次,她不會再放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