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扶手的木紋在暖黃燈光下泛着琥珀色,黎小諾跟着沐然往上走,鞋跟磕在台階上的聲音像敲在老式座鍾的擺錘上。他走得慢,她便也放慢腳步,目光掃過每一級台階上的刻痕——最上面那道“沐小諾”歪歪扭扭,是她十歲生日時拿鉛筆硬劃的,當時他蹲在旁邊看,說“這字比我家狗啃的還醜”,結果自己也搶過鉛筆,在旁邊刻了個“沐然”,說是“配對”。
“你看這道。”沐然突然停住,指尖撫過第三級台階中間的一道淺痕,“十二歲那年,你非說要在這兒刻‘永遠不分開’。”
黎小諾湊過去,果然看見道極細的劃痕,幾乎被歲月磨平。“那時候你說‘等我們賺夠錢,就買個大房子,把爸媽都接過來住’。”她仰頭看他,“結果你爸走得早,我爸媽又在外地,這房子就剩我們倆守着。”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我爸走的那晚,就在這樓梯上。”他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抱着他的工具箱坐在這兒,他拉着我的手說‘小然,要替爸爸守好這房子,等小諾來了,告訴她...爸爸沒來得及說對不起’。”
黎小諾的眼眶瞬間發酸。她想起前世火場裏,沐然背着她往樓下跑時,也是這樣的聲音——帶着點啞,卻讓人安心。“他肯定沒想到,你守的不只是房子,還有我。”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看,我們現在不就守着嗎?”
沐然的拇指輕輕蹭過她腕間的銀鐲子,“沐宅”二字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白。他突然蹲下來,用鑰匙挑開第三級台階的木板——那裏竟藏着個鐵盒,和玄關鞋櫃暗格裏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
“上個月整理閣樓時發現的。”他打開盒子,裏面躺着張照片,是二十年前的老照片:穿藍布工裝的年輕男人(應該是沐然父親)抱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黎小諾?),背景是未完工的別墅框架,屋頂畫着星星。
“我爸手機裏存的。”沐然的聲音發顫,“他說這是‘給小然的禮物’,可我以前翻遍他遺物都沒找到。”
黎小諾接過照片,指尖觸到相紙背面的字跡:“1998年春,小諾三歲,來工地看爸爸蓋房子。她說‘叔叔,這房子要有個滑梯,我要和沐然哥哥一起玩’。”
“原來...我三歲就來過這兒?”她抬頭看他,眼裏閃着光,“那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在這兒玩?”
“嗯。”沐然笑了,“那時候你總搶我手裏的積木,說要‘給未來的家搭圍牆’。”他指了指樓梯扶手頂端,“看見沒?那道歪歪扭扭的線,是你五歲時拿蠟筆畫的,說要‘圈住我們的家’。”
黎小諾抬頭,果然看見扶手頂端有道暗紅色的痕跡,像被雨水泡開的蠟筆畫。她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那道線,銀鐲子突然發燙,“沐宅”二字泛起幽藍的光,照得整層樓梯亮如白晝。
“小諾?”沐然緊張地攥住她的手腕,“又疼了?”
“不是。”她指着地面,藍光在地板上投出個模糊的影子——是幅簡筆畫:房子、櫻花樹、滑梯,還有兩個手拉手的小人。
“這是...”
“閣樓芯片投射的圖案。”她想起前晚用銀鐲子碰芯片時,地板上也出現過同樣的光斑,“當時我以爲是幻覺,原來...”
“是爸爸留下的線索。”沐然從鐵盒裏又摸出個金屬物,是截生鏽的齒輪,“我爸的工具箱裏有這種零件,他說‘等小諾來了,教她認機械’。”
黎小諾的手機突然震動,是物業發來的消息:“2棟3單元監控顯示,陳經理的同夥剛才在別墅後門徘徊。”
她的手一抖,手機掉在台階上。沐然立刻彎腰去撿,卻在低頭時,瞥見樓梯扶手內側有道新刻的痕跡——“禁區”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劃的。
“這是...”
“上周三晚上。”黎小諾的聲音突然發緊,“我夢遊來着。半夜爬起來,非說‘不能讓你靠近那兒’,然後就拿鑰匙在這兒刻了。”她指了指二樓盡頭的方向,“就是你說的...禁區。”
沐然的瞳孔驟縮。他想起昨晚聽見動靜,起來查看時,樓梯扶手上有道新鮮的劃痕,當時以爲是她整理相冊時不小心碰的,沒想到是...
“小諾。”他握住她的肩膀,“你以前從來不夢遊。”
“我也不知道。”她低頭盯着自己的手,“最近總夢見那間鎖着的房間,門上有星星鎖,牆上是...血。”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咔嗒”一聲。黎小諾猛地抬頭,正看見二樓盡頭的窗戶閃過個人影——穿着黑色連帽衫,手裏舉着個望遠鏡。
“陳經理的人!”她拽着沐然的袖子往樓下跑,“他們找到這兒了!”
沐然反手拽住她,往樓梯角落的儲物間推:“躲進去!我引開他們。”
“不行!”她掙扎着,“要走一起走!”
儲物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裏面堆着舊家具和紙箱。黎小諾剛要往裏鑽,卻被沐然攔住。他從襯衫下扯出根銀色導線,一端連着牆角的插座,另一端...是顆微型炸彈。
“沐然你瘋了?!”她瞪大眼睛。
“這是假的。”他扯掉導線上的電池,“物業說最近有可疑人員,我讓保安裝的。”他掏出手機晃了晃,“看,監控裏那兩個人往側門去了。”
黎小諾這才鬆了口氣,卻見他又摸出個真家夥——藏在沙發縫裏的防狼噴霧。“但他們可能還會回來。”他幫她把頭發盤起來,“等會我數到三,我們從消防通道跑,去櫻花樹下匯合。”
“一、二、三!”
兩人剛沖出門,就聽見身後傳來“砰”的一聲——是儲物間的門被踹開了。黎小諾回頭,正看見陳經理的助理舉着槍沖進來,子彈擦着她的發梢飛過。
“小諾!”沐然撲過來把她按在地上,左肩頓時綻開血花。
“沐然!”她尖叫着去捂他的傷口,鮮血卻透過指縫往下淌。
“跑!”他把她往樓梯方向推,“去二樓盡頭,拿我爸的日記本!那裏面有陳經理犯罪的證據!”
黎小諾踉蹌着往上跑,身後傳來槍聲和喊叫聲。她沖進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上果然掛着星星鎖——和她夢裏的一模一樣。鑰匙孔裏插着把鑰匙,正是她腕間銀鐲子內側刻着的“沐宅”二字形狀。
“啪嗒。”
鎖開了。
門內是個小書房,牆上貼滿工程圖紙,書桌上堆着一摞日記本。黎小諾抓起最上面那本,翻到最後一頁——
“1998年冬,小諾沒來。我在工地等了她三天,她媽媽說她發燒了。我在她常坐的台階上刻了‘沐小諾’,希望她下次來能看見。”
“2008年春,小諾二十歲。她來幫我整理遺物,說‘叔叔,這房子要有個滑梯’。我把滑梯圖紙藏在工具箱裏,等她長大。”
“2018年夏,小諾二十八歲。她住院時說‘沐然,我要回家’。我把芯片和鑰匙放進時光膠囊,埋在櫻花樹下,等她回來。”
最後一頁夾着張照片,是沐然父親抱着小黎小諾的合影,背面寫着:“小諾,爸爸的家,也是你的家。”
“小諾!”
樓下傳來沐然的喊叫聲。黎小諾合上日記本,往樓下跑。剛到樓梯口,就看見沐然倚着扶手站着,襯衫前襟全是血,卻還在笑。
“拿...到了?”他問。
她舉起日記本,點點頭。
“那就好。”他從口袋裏摸出個東西,是枚銀色的戒指,“剛才在儲物間找到的,本來想等櫻花開了給你。”
黎小諾的眼淚砸在戒指上。她想起玄關鞋櫃暗格裏的戒指,想起他說“等找到女朋友再送”,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
“沐然。”她撲進他懷裏,“我不走了。”
“傻瓜。”他摸了摸她的頭,“家在這兒,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警笛聲由遠及近。黎小諾抬頭,看見警察從後門沖進來,給陳經理的助理戴上手銬。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樓梯扶手的刻痕上——“沐小諾”“沐然”“10歲”“12歲”,還有那道新刻的“禁區”。
“那道‘禁區’...”她指着二樓盡頭。
“以後帶你去看。”他吻了吻她的額頭,“但現在...先處理傷口。”
他牽着她的手往下走,腳步很慢,卻穩當。黎小諾突然發現,樓梯扶手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和她腕間的銀鐲子交相輝映——原來那些被歲月磨平的痕跡,從來都沒消失,只是等着被重新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