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來的時候,黎小諾的太陽穴還在突突跳。她靠在副駕駛座上,看着沐然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着青白,掌心還留着拆炸彈時被鐵皮劃的小傷口。剛才在醫院走廊,他悄悄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羽絨服口袋捂着,說“別沾消毒水味兒”,現在那只手還暖得像個小火爐。
“到了。”沐然停好車,轉身幫她解安全帶,“要不要先喝杯溫水?”
黎小諾搖頭,指着老房子的方向:“我想去媽房間看看。”
沐然的腳步頓了頓。他低頭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行,我陪你。”
老房子的木樓梯還是老樣子,踩上去“吱呀”響。黎小諾扶着欄杆往上走,忽然想起六年前離開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跑下樓,沒回頭看一眼,只聽見沐然在樓梯轉角喊“小諾!”,聲音被穿堂風撕得粉碎。
二樓走廊的光線比樓下暗些。盡頭那扇門還掛着那把銅鎖,鎖孔裏塞着半截紅繩,是黎小諾去年寄給沐然的平安繩。她伸手摸了摸鎖頭,涼絲絲的金屬貼着掌心。
“這是...媽的房間?”她轉頭問沐然。
他點頭,從褲兜摸出串鑰匙。最底下那把銅鑰匙泛着舊舊的光,和之前開倉庫的那把很像。“我十八歲那年,媽把鑰匙塞給我,說‘等小諾回來,告訴她,這裏面的東西,她隨便看’。”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咔嗒”一聲,鎖開了。
門推開來,黴味混着淡淡茉莉香涌出來。黎小諾吸了吸鼻子——是媽媽常用的茉莉香膏味。房間不大,靠牆擺着張老木床,床頭掛着幅褪色的結婚照:穿藍布工裝的沐父抱着扎羊角辮的小黎小諾,旁邊站着穿背帶褲的小沐然,三人站在未完工的別墅前,背景牆上用紅漆寫着“沐宅”,“宅”字的最後一筆剛好和黎小諾腕間銀鐲子的“Z”首字母重合。
“這張照片...”她伸手去碰相框,指尖剛觸到玻璃,相框突然“啪”地掉下來。沐然眼疾手快接住,抬頭見她正盯着照片角落——那裏有行鉛筆字,被歲月磨得模模糊糊,勉強能認出是“小諾三歲生日,沐家全家福”。
“媽總說,這張照片是她的命根子。”沐然把相框擺回床頭櫃,用袖口擦了擦玻璃,“她搬去養老院那天,非讓我把這張照片塞進行李箱。”
黎小諾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的鐵盒上。盒蓋邊緣包着褪色的藍布,是媽媽以前縫圍裙用的料子。她剛要伸手,沐然突然按住她的手背:“裏面有樣東西,你可能...會難受。”
“是什麼?”
他沒說話,起身從衣櫃頂拿下個木箱子。箱子落了層薄灰,打開來是整整齊齊碼着的信——全是黎小諾寫的。從小學三年級的“沐然哥哥今天給我留了半塊橡皮”,到高中住校時的“宿舍樓下的玉蘭開了,像你送我的那朵”,再到大學畢業時的“我找到工作了,在離老房子兩站路的地方”。
“這些...你都留着?”她的聲音發顫。
沐然抽出一封最舊的,信紙邊角卷着,是小學時她用拼音寫的:“沐然哥哥,我今天摔倒了,膝蓋疼,但是老師誇我勇敢。等我好了,要和你一起爬樹摘桃子。”他把信貼在自己胸口,“我搬了七次家,每次都帶着。”
黎小諾的眼淚砸在信紙上,暈開一片墨痕。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背着她在濃煙裏跑,喊“小諾,抓住我”;想起他在倉庫裏舉着銀鐲子說“用你的血”;想起剛才在醫院走廊,他偷偷抹掉的眼淚。
“小諾。”他蹲下來,和她平視,“媽走之前,說有件事要等我找到你再講。”
他從鐵盒裏拿出個紅綢包,層層打開是對銀鐲子——和她腕間那只一模一樣,只是內側刻着“沐”字。“這是你周歲抓周時攥的,原本一對。”他把另一只鐲子套在她腕上,“我爸說,等你回來,要把兩只鐲子都給你。”
黎小諾摸着冰涼的銀鐲,突然想起樓梯牆上的刻痕。她拽着沐然的手往樓下跑,邊跑邊喊:“快看!樓梯上的字!”
兩人站在樓梯轉角,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把刻痕照得發亮。“沐小諾”“沐然”“10歲”“12歲”,還有去年她偷偷刻的“回家”——最新的一道刻痕旁邊,多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沐然的字跡。
“這是...上周五。”沐然耳尖發紅,“你說‘今天吃了食堂的紅燒肉,像媽做的’,我...我就刻了朵花。”
黎小諾踮腳親了親他的臉頰。他的皮膚發燙,像塊剛烤好的紅薯。“監護人準則”裏那句“不準讓小諾受委屈”,突然浮現在眼前。她轉身拽他的袖子:“走,去媽房間,我要整理她的東西。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裏,躺着本皮質日記本。封皮磨得發亮,翻開第一頁是媽媽的字跡:“1998年5月20日,小諾出生了,七斤二兩,像只小紅蝦。”
黎小諾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越來越淡,有些地方洇着水痕。“2015年3月12日,小然又往廚房鍋裏扔玩具車,被小諾笑了半宿。這倆孩子,倒像換了位置。”
“2020年7月18日,小諾加班到十點,我在路口等了兩小時。她凍得鼻尖通紅,卻笑着說‘沐然哥哥的電動車後座最暖’。傻丫頭,我才是那個怕她冷的人。”
“2023年12月24日,小然說要給小諾煮酒釀圓子,結果燒糊了鍋。他蹲在地上擦灶台的樣子,像極了我當年學做飯時的模樣。小諾啊,你要好好對他,這孩子...把所有的光都捧到你面前了。”
黎小諾的眼淚滴在紙頁上,暈開“小諾”兩個字。她想起前世火場裏,沐然舉着蠟燭喊“小諾,抓住我”;想起他在倉庫裏說“保證拆完就出來”;想起剛才在醫院走廊,他偷偷抹掉的眼淚。
“媽還寫過玫瑰園。”她突然指着某一頁,“你看。”
“2010年4月5日,老房子後院的玫瑰開了,紅的像火,粉的像雲。小然蹲在花池邊給小諾編草環,說‘等我長大,要在玫瑰園裏給你辦婚禮’。小諾啊,你要替媽看着,等那倆孩子長大。”
黎小諾的手指停在“玫瑰園”三個字上。她想起剛才在醫院,陳經理說“那天在醫院,我看見你蹲在樓梯上哭,像極了我小時候”。原來有些痛,是會刻在骨頭裏的。
“小諾?”沐然輕輕碰她的胳膊,“要不要去看看玫瑰園?”
她抬頭,正撞進他擔憂的眼睛裏。“好。”她吸了吸鼻子,“說不定...還能找到媽說的‘像火像雲’的玫瑰。”
兩人穿過客廳,推開後門。風裏飄來若有若無的花香,卻不見滿園的紅。黎小諾順着記憶裏的路往前走——從前這裏有片矮矮的籬笆,籬笆裏種滿了玫瑰,媽媽總說“玫瑰刺扎手,但花香最甜”。
可現在,籬笆倒了,只剩幾截爛木頭;花池裏堆着枯枝敗葉,長着半人高的野草。最中央的位置,有塊新翻的土,土堆上壓着塊破磚——像是個沒立碑的墳。
“這是...”黎小諾的聲音發顫。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上個月,我收拾後院時,發現這裏有塊新土。”他蹲下來,用樹枝扒開浮土,露出半截褪色的紅綢——是媽媽生前系在玫瑰枝上的,“我問了張嬸,她說...去年冬天,有個老太太總來這兒哭,說‘我的小玫瑰,怎麼就全謝了’。”
黎小諾蹲下來,指尖碰到那塊紅綢。布面還留着淡淡的茉莉香,和媽媽房間裏的一模一樣。“媽...是不是在這裏埋了什麼?”
沐然沒說話,起身去搬旁邊的破磚。磚下露出個鐵盒,盒蓋已經鏽了,打開來是把幹枯的玫瑰——花瓣蜷曲着,卻還留着暗紅的顏色,花莖上系着張紙條,是媽媽的字跡:“小諾三歲生日,摘了第一朵玫瑰。小然說要種滿整個院子,這樣小諾每次回家,都能聞到花香。”
黎小諾的眼淚滴在玫瑰上。她想起三歲那年,自己踮腳摘玫瑰,被刺扎破了手,媽媽抱着她哄“小諾不哭,媽媽給你吹吹”;想起十二歲那年,她和沐然在玫瑰園裏捉迷藏,他躲在花叢裏喊“小諾找不到我吧”,結果被刺勾住了衣角;想起前世火場裏,她最後聞到的味道——是焦糊味裏混着一絲甜,像極了玫瑰香。
“小諾。”沐然把她摟進懷裏,“等明天,咱們把玫瑰重新種上。”
她抬頭,看見他眼睛裏有星星在閃。“好。”她吸了吸鼻子,“種最紅的,像媽說的‘像火像雲’的那種。”
風突然大了些,吹得野草沙沙響。黎小諾望着那堆新土,突然想起陳經理說的話——“那天在醫院,我看見你蹲在樓梯上哭,像極了我小時候”。原來有些遺憾,是要用一輩子去彌補的;有些愛,是要跨過生死才能懂得的。
而此刻,懷裏的溫度比任何玫瑰都暖。她貼着沐然的胸口,聽見他心跳如鼓,突然覺得——所謂“家”,從來都不是房子,而是那個願意爲你留燈、爲你藏秘密、爲你受傷也不肯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