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佩綸衙門前的血跡未幹,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蟲,瞬間叮遍了福州官場。
“逆賊林羽,妄圖行刺欽差,已被當場格斃!”王老爺府上,管家眉飛色舞地稟報,仿佛親眼所見。王老爺捻着佛珠,嘴角噙着陰冷的笑意,對着下首垂手肅立的守備營千總道:“趙千總,那鼓山匪巢,可以動手了。除惡務盡,一個不留!尤其是那窩藏‘妖書’的私塾崽子!”
“卑職明白!”趙千總抱拳,眼中閃爍着嗜血與貪婪的光芒。剿滅“亂黨”,可是升官發財的終南捷徑!
然而,在船政局衙門深處,氣氛卻截然相反。張佩綸的書房門窗緊閉,燈火通明。他臉色煞白,如同大病初愈,雙手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油布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油布已被解開,那張浸染了江水、汗水與林羽鮮血的布帛地圖,鋪在紫檀木書案上,每一道朱砂箭頭,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八月二十三…未時三刻…漲潮…輪機車間…船塢…”張佩綸的嘴唇無聲地翕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林羽昏迷前嘶吼的“三山火藥庫存僅三成”,更是在他腦中反復轟鳴。
他猛地起身,焦躁地在書房內踱步。何如璋!那個顢頇無能、一味媚外的船政大臣!馬尾海防,竟糜爛至此!布防圖是真的嗎?林羽,一個被通緝的“亂黨”,他的話可信嗎?可萬一…萬一是真的呢?馬尾若失,福建海防崩壞,他這個主戰派欽差,第一個就得掉腦袋!甚至…大清東南門戶洞開!
“來人!”張佩綸猛地停步,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絲決絕,“備轎!去船廠!立刻!”
“大人,何大人那邊…”親隨遲疑。
“管不了那麼多了!就說本官奉旨巡視海防,突擊檢查!”張佩綸眼中閃過厲色,“帶上我的親兵隊!還有,立刻派人去三山火藥庫!查!給本官查清楚庫存!現在就去!”
夜色如墨,張佩綸的綠呢官轎在親兵火把的簇擁下,如同一條惶急的火龍,直撲馬尾船廠。他必須親眼看看,這布防圖是真是假!這火藥庫,是否真如林羽所言,空虛至此!
與此同時,鼓山基地。
“什麼?!林兄弟被抓了?生死不明?”趙鐵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霍然起身,帶翻了身後的木凳,獨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凶光,左臂的傷口仿佛瞬間崩裂,滲出血跡。陳文遠和阿福被親兵驅趕前,拼死逃了回來,帶回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
礦洞內一片死寂,壓抑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孩子們嚇得抱在一起,周老夫子頹然跌坐,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剛剛因布設水雷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都他娘的給老子打起精神來!”趙鐵山猛地一拳砸在洞壁上,碎石簌簌落下,聲如炸雷,“哭喪着臉有個屁用!林兄弟是生是死還沒定論!就算真…真沒了!他留下的路,咱們也得走下去!水師上萬弟兄的命,馬尾船廠的根,不能就這麼毀了!”
他環視衆人,獨眼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着野獸般的光芒:“阿強!阿水!阿生!帶上新趕出來的十枚水雷,再去螺洲汊!給老子布到法艦的腚眼底下!陳兄弟,你腦子好使,帶着孩子們和夫子,還有這些火藥,立刻轉移到後山那個備用的溶洞!那裏更隱蔽!其他人,抄家夥!跟老子下山!”
“下山?去救林先生?”阿強眼中燃起希望。
“救個屁!”趙鐵山啐了一口,臉上橫肉猙獰,“就憑咱們這幾十號人,幾十杆破槍,去闖福州城?那是送死!咱們去三山火藥庫!”
“火藥庫?”衆人愕然。
“林兄弟最後喊的是什麼?‘三山火藥庫存僅三成’!”趙鐵山眼中閃爍着狡黠與狠厲,“布防圖送出去了,張佩綸那個軟蛋信不信還兩說!就算他信了,何如璋那老王八能聽他的?指望官老爺,不如指望自己!林兄弟拼死送出的消息,就是咱們的機會!去火藥庫!搶!搶他娘的!把咱們水雷缺的引火藥,把馬尾水師缺的炮彈藥,全給它搬空!搬不走的…哼!”他做了個點火的手勢,“絕不能留給法夷!”
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氣息在礦洞中彌漫開來。絕望被點燃,化作孤注一擲的勇氣。陳文遠立刻組織婦孺轉移。趙鐵山則點齊了三十名最精悍的弟子,帶上僅有的幾杆繳獲的洋槍、大量自制的燃燒瓶、辣椒煙霧彈,以及…最重要的——林羽留下的幾大包“水晶鹼”和熟石膏粉!
“記住!咱們不是去造反!是去‘借’!借朝廷的火藥,打朝廷的敵人!”趙鐵山壓低聲音,做最後的動員,“動作要快!下手要狠!搶到火藥,立刻運回後山溶洞!那是咱們保命的根子!出發!”
三十多條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群狼,在趙鐵山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潛出鼓山,朝着福州城郊外、守衛森嚴的三山火藥庫撲去。他們的目標,是林羽用生命傳遞出的、馬尾唯一的生機!
福州城,知府衙門大牢。
陰暗潮溼的地牢深處,濃重的血腥味、黴味和排泄物的惡臭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林羽被粗暴地扔在一堆散發着腐臭的稻草上,肩背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在肮髒的環境下,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反復穿刺。冰冷的地氣透過單薄的衣衫,侵蝕着他失血過多的身體。
“咳咳…”他艱難地咳出一口血沫,視線模糊,耳中嗡嗡作響。張佩綸最後那驚駭的眼神在他腦中一閃而過。賭對了嗎?那布防圖和警告,能否喚醒這個清流言官骨子裏最後一絲血性?
鐵鏈譁啦作響,沉重的牢門被打開,一個穿着守備營號衣的獄卒提着昏暗的油燈走了進來,身後跟着一個穿着綢衫、管家模樣的人。
“王管家,您看,這就是那姓林的逆賊。”獄卒諂媚地弓着腰。
王管家,王老爺的心腹,用一方絲帕捂着鼻子,嫌惡地打量着蜷縮在地的林羽,如同看着一只垂死的臭蟲。“嘖嘖,傷得不輕啊。老爺說了,這逆賊罪大惡極,刺殺欽差,煽動暴民,沖擊洋行,十惡不赦!不用等秋後,也別讓他死得太痛快。”他陰惻惻地對獄卒吩咐,“好好‘伺候’着,別讓他咽氣太快,老爺要拿他的人頭祭旗,震懾那些不安分的刁民!”
“小的明白!保管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獄卒獰笑着,從腰間抽出一根浸了水的皮鞭。
林羽的心沉到谷底。落到王老爺這條毒蛇手裏,絕無生理!他暗暗積蓄着最後一絲力氣,哪怕拼個同歸於盡,也絕不能受辱!
就在獄卒舉起皮鞭的刹那!
“住手!”一聲低沉而威嚴的斷喝從牢門外傳來。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擋住了牢門的光線。來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剛毅,鬢角微霜,穿着一身半舊卻漿洗得筆挺的深藍色武官常服,腰挎一柄鯊魚皮鞘的長刀,眼神銳利如鷹,帶着久經沙場的煞氣。他身後跟着兩名同樣精悍的親兵。
“王…王將軍?”獄卒看清來人,嚇得手一抖,皮鞭掉在地上。王管家也臉色微變,連忙收起那副倨傲嘴臉,擠出一絲笑容:“喲,什麼風把王將軍您吹到這醃臢地方來了?”
來人正是福州將軍麾下,左宗棠西征時的舊部,現任福州城守營參將——王德榜!雖因左宗棠去世而失勢,被排擠到城守營這等閒職,但餘威猶在。
王德榜根本不理睬王管家,銳利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林羽,在那猙獰的刀傷上停留片刻,眉頭緊鎖。他沉聲道:“此人乃沖擊怡和洋行重犯,案情重大,恐涉洋務。本將軍奉上諭,提審要犯!帶走!”語氣不容置疑。
“王將軍,這…這不合規矩吧?”王管家急了,“此人是知府衙門親拿的要犯,我家老爺…”
“規矩?”王德榜冷哼一聲,手按刀柄,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牢房,“本將軍奉的是福州將軍的令!知府衙門?哼,待本將軍審明案情,自會移交!讓開!”最後兩個字如同炸雷,震得王管家和獄卒連連後退。
兩名親兵上前,粗暴地將氣息奄奄的林羽架了起來。王管家臉色鐵青,卻不敢阻攔這位軍伍出身的悍將,眼睜睜看着林羽被帶走。
林羽被架出地牢,冰冷的夜風讓他精神一振。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王德榜剛毅的側臉,心中疑竇叢生。這位素無交集的王將軍,爲何要救自己?
王德榜並未看他,只是低聲對親兵吩咐:“直接回我府上,請最好的跌打郎中,用最好的金瘡藥!此人,絕不能死!”他的目光,卻遙遙投向了馬尾船廠的方向,那裏,隱約傳來張佩綸親兵隊急促的馬蹄聲,以及…火藥庫方向,一場即將爆發的、無聲的風暴!
夜,更深了。福州城的棋盤上,幾股力量正在黑暗中激烈地碰撞、角力。林羽這枚棋子,在生死邊緣,被一只意外伸出的手,暫時挪離了殺局。而真正決定馬尾命運的行動,在城郊的三山火藥庫,才剛剛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