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榜的府邸位於福州城東,並非高門大戶,卻自有一股軍旅之家的肅殺簡樸。府內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草藥味。
林羽趴在暖炕上,赤裸的上身纏滿了潔白的繃帶,肩背處敷着厚厚的、氣味辛辣的金瘡藥膏。劇痛依舊,但失血的眩暈感已消退不少,神志完全清醒。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郎中正小心翼翼地爲他把脈,旁邊侍立着王德榜和一名捧着藥箱的年輕學徒。
“刀口深及肩胛骨,萬幸未傷及要害經絡。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需大補靜養,切忌再動怒發力。這金瘡藥乃老夫家傳,生肌止血有奇效,按時換藥,半月內傷口可結痂。”老郎中收回手,語重心長地叮囑。
“有勞孫神醫。”王德榜抱拳致謝,示意學徒送郎中出去。
房門關上,屋內只剩下兩人。燭火跳躍,映照着王德榜凝重的臉龐和林羽蒼白卻異常清亮的眼睛。
“爲何救我?”林羽開門見山,聲音沙啞卻平靜。他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是在這波譎雲詭的福州官場。
王德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旁,拿起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物件。林羽瞳孔微縮——正是他拼死塞給張佩綸的那份馬尾法軍布防圖!此刻,卻出現在王德榜手中!
“張欽差,信了。”王德榜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蕩,“他拿着這份圖,連夜強闖船廠,以欽差身份壓着何如璋開了三山火藥庫!結果…庫內存硝不足兩千斤,硫磺五百斤,炭粉堆積如山卻多已受潮!別說三成,連一成都勉強!何如璋那老匹夫,竟以火藥受潮需晾曬爲由搪塞!張欽差當場就掀了桌子!”
王德榜眼中閃過一絲快意,隨即被更深的憂慮取代:“張欽差暴怒之下,動用欽差關防,強令船廠和水師進入戰備,調集福州城內所有庫存火藥,又八百裏加急向周邊州縣索要。但…杯水車薪!時間太緊了!而且,水師各艦彈藥基數,同樣嚴重不足!”
他將布防圖緩緩展開在林羽面前,指着那幾道刺目的朱砂箭頭:“此圖,是真的。法夷的部署,狠毒至極。張欽差雖主戰,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沒有火藥,沒有炮彈,馬尾…守不住!”
林羽靜靜地聽着,心中波瀾起伏。張佩綸信了,行動了!這比他預想的最好結果還要好!但火藥庫的空虛,戰爭的迫近,又像巨石壓在心頭。
“所以,”林羽看向王德榜,“將軍救我,是爲此圖?還是爲這火藥困局?”
“都有!”王德榜目光灼灼,直視林羽,“我救你,一因敬你是條漢子!敢爲水師上萬兄弟性命,孤身闖衙,血濺欽差轎前!這份膽魄,比那些只知貪墨鑽營的蠹蟲強萬倍!二因…”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復雜而深沉的情感,“我乃左文襄公(左宗棠)舊部!曾追隨文襄公平定陝甘,收復新疆!文襄公臨終前,猶在病榻上以手指天,念念不忘者,唯台灣海防!他老人家常說:‘中國自強之策,除修明政事,精練兵勇外,必應仿造輪船以奪彼族之所恃!’馬尾船廠,乃文襄公與沈文肅公(沈葆楨)嘔心瀝血所創,是我大清海防之根基!豈容法夷輕易毀之?!”
提到左宗棠,這位剛毅的老將聲音竟有些哽咽,他猛地握緊拳頭:“我王德榜雖被排擠至此閒職,但文襄公遺志,一日不敢忘!馬尾若失,我無顏見文襄公於九泉!林羽!你能造出威力驚人的火藥,能識破法夷奸謀,更有一顆赤子救國之心!告訴我,這火藥困局,你可有法解?!”
左宗棠!林羽心中一震。這位晚清最後的硬骨頭,抬棺西征的民族英雄!沒想到在這絕境之中,竟遇到了他的舊部!一股敬意與同仇敵愾之情油然而生。
“解困之法,遠水難救近火。”林羽掙扎着想坐起,牽動傷口,疼得吸了口冷氣,王德榜連忙扶住他。“官倉空虛,索調鄰省,緩不濟急。爲今之計,唯有兩條腿走路!”
“其一,官倉能調集多少是多少,優先保障船台、炮台和水師旗艦‘揚武’、‘福星’等主力艦的彈藥基數,不求滿額,但求關鍵位置有彈可用!其二…”林羽眼中閃爍着決然的光芒,“自力更生!搶時間!”
“自力更生?”王德榜眉頭緊鎖,“硝石、硫磺,非一日可得…”
“硝石有!”林羽打斷他,“我鼓山基地尚存一批提純好的優質硝石,乃用‘水晶鹼’法自礦硝中精煉所得,純度極高!至少可制兩千斤上等黑火藥!硫磺…鼓山廢棄銀礦中尚存一些,雖不多,但可解燃眉之急!木炭粉更是易得!”
“水晶鹼?”王德榜第一次聽到這個詞,面露疑惑。
林羽簡要解釋了用海草灰熬鹼提純硝石的過程。王德榜聽得眼中異彩連連,拍案道:“妙!化腐朽爲神奇!此法若推廣,可解我大清火藥匱乏之苦!你那基地,現在何處?我立刻派人去取!”
“來不及了!”林羽搖頭,“鼓山基地已被官府和王家盯上,此時去取,無異於自投羅網。趙鐵山他們…此刻恐怕正在行動。”
“行動?什麼行動?”王德榜一驚。
林羽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若我所料不差,趙鐵山此刻,正帶人去‘借’三山火藥庫!”
“什麼?!”王德榜霍然起身,臉色劇變,“沖擊火藥庫?那是誅九族的大罪!簡直是胡鬧!火藥庫有重兵把守…”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林羽聲音斬釘截鐵,“趙鐵山看似魯莽,實則粗中有細。他深知火藥庫空虛,守衛看似森嚴,實則外緊內鬆!他帶的人不多,目標明確——不是強攻,而是趁亂潛入,能偷則偷,不能偷則毀!更重要的是,他手裏有一樣東西——熟石膏粉!”
“熟石膏粉?那有何用?”王德榜完全跟不上林羽的思路。
“偷梁換柱!”林羽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用熟石膏粉調包庫中僅存的、那些受潮結塊的真火藥!守衛看到庫中‘火藥’堆積如山,便不會起疑!而真正的火藥,則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留給法夷的,只是一堆點不着的石膏疙瘩!”
王德榜倒吸一口涼氣,被這膽大包天又精妙絕倫的計劃徹底震撼了!他看着眼前這個重傷之下,思維依舊縝密如妖的青年,心中翻江倒海。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就在這時,府外隱隱傳來一陣騷動,緊接着,一名親兵神色緊張地快步進來,在王德榜耳邊低語幾句。
王德榜臉色驟變,猛地看向林羽:“三山火藥庫…半個時辰前失火!守衛發現時,庫內濃煙滾滾,但火勢很快被撲滅!守衛稱是走水,庫內存藥…似乎無恙?但清點需要時間…”他看向林羽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林羽閉上了眼睛,長長籲了口氣。趙鐵山,得手了!那場火,必然是趙鐵山制造的混亂,掩護調包和撤退!熟石膏粉遇水會迅速凝固,僞裝成受潮結塊的火藥,足以瞞天過海!
“將軍,”林羽睜開眼,目光清澈而堅定,“鼓山基地的硝石、硫磺,加上趙鐵山‘借’來的火藥,若集中使用,配合螺洲汊的水雷,或可…爲馬尾爭得一線生機!然,此非常之舉,需將軍鼎力相助!”
王德榜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掙扎、激動、決然的神色交織變幻。最終,左宗棠那憂國憂民的面容占據了上風。他猛地一抱拳,對着林羽,竟是行了一個軍中大禮!
“林先生!王德榜不才,願聽先生調遣!爲保馬尾,萬死不辭!文襄公在天之靈,必佑我華夏海疆!”他聲音洪亮,擲地有聲,“請先生示下,如何行事?我手中尚有百餘名可信的舊部親兵,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
濁世之中,一縷清流,一股忠魂,終於在這危機四伏的福州城深處,與林羽這來自未來的星火,匯聚成一股足以燎原的力量!馬尾的天平,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微妙的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