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時,蕭允謙奉旨巡查江南漕運。船隊行至蘇州港,遠遠就見碼頭上立着個熟悉的身影——周先生穿着新做的官袍,正指揮着船工卸糧,阿木站在他身邊,手裏捧着賬本,對賬的樣子有模有樣。
“殿下!”周先生看見船隊,忙迎上來,臉上的皺紋裏都堆着笑,“您看,這新到的漕糧,每袋都過了秤,賬目清清楚楚,再不敢有半點含糊。”
蕭允謙跳上岸,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先生辛苦了。”目光掃過碼頭,見新修的官倉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牆角還種着幾株木蘭花,雖沒開花,枝椏卻舒展得很。
“這花是阿秀種的。”阿木指着木蘭苗,眼裏閃着光,“她說殿下喜歡,等開花了,就給您寄曬幹的花瓣。”
正說着,阿秀從倉房後跑出來,手裏提着個竹籃,裏面裝着剛蒸好的米糕,熱氣騰騰的。“殿下!嚐嚐我做的木蘭米糕,是用義倉新收的米做的!”
米糕上印着小小的木蘭花紋,入口清甜。蕭允謙看着阿秀額角的細汗,想起她在蘆葦叢裏瑟縮的模樣,心裏暖烘烘的——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有米香,有花香,有踏實的笑。
船隊離港時,周先生讓人搬來一壇新釀的米酒,說是用漕糧結餘的米釀的,壇子上貼着張紅紙,寫着“風調雨順”。“殿下,這酒您帶着,路上解乏。往後這江南的漕運,您盡管放心,有我們盯着呢。”
船行至江面,蕭允謙打開酒壇,酒香混着江風飄散開。李福全舀了一勺,咂咂嘴:“真香!比京城的御酒還對味兒。”
蕭允謙笑着給他滿上,自己也飲了一口。酒液入喉,帶着點微醺的暖。他望着兩岸的春色,農田裏新插的秧苗綠油油的,村落裏的炊煙筆直地升起,偶爾有孩童在岸邊放紙鳶,風箏飛得老高,像只展翅的白鳥。
“你看那風箏。”蕭允謙指着天上的白鳥風箏,“線在人手裏,飛得再高,也不會迷了方向。”
李福全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笑道:“殿下說的是風箏,也是咱們吧?心裏那盞燈,就像手裏的線,再遠的路,也走不偏。”
蕭允謙沒說話,只是舉杯對着陽光,酒液在光裏泛着金,像融了一捧碎光。他想起太祖母的銀釵,想起趙忠的話,想起阿秀的紅繡鞋,想起周先生的賬本——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竟是條開滿蘭花的路,從通州的蘆葦叢,到京城的宮牆下,再到如今的江南水畔,一步一步,都踩着踏實的暖。
夜裏泊船時,蕭允謙坐在船頭,就着燈籠的光看書。忽然聽見艙外有細碎的響動,探頭一看,是阿木托船工送來的信,信裏夾着片曬幹的木蘭花瓣,阿秀歪歪扭扭地寫着:“殿下,倉房後的木蘭花開了,很香,等您回來。”
他把花瓣夾進書裏,指尖觸到書頁上自己寫的“心燈”二字,忽然明白,所謂心燈長明,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周先生賬本上的認真,是阿木念書時的用功,是阿秀鞋上的木蘭,是無數人心裏那點不肯涼的熱——這些光聚在一起,就成了照亮前路的火,成了鋪滿蘭香的徑。
江風輕輕吹過,燈籠的光在水面上晃出圈漣漪,像朵盛開的花。蕭允謙摸出懷裏的銀釵,釵頭的木蘭花在光裏靜靜綻放。他知道,前路還長,或許還會有暗礁,有迷霧,但只要這蘭香不散,這心燈不滅,就總能走出坦途,看見花開滿徑,聽見米香滿倉。
船繼續前行,載着酒香,載着花香,載着滿船的踏實與盼頭,往更遠處去。江面上的月光,像鋪了層碎銀,照亮了船頭的路,也照亮了心裏的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