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書伏法的消息傳遍京城時,連風都帶着幾分輕快。蕭允謙站在府裏的木蘭樹下,看着太祖母留下的那株老枝抽出新芽,嫩綠的葉芽裹着晨露,在陽光下閃着光。
“殿下,宮裏來旨意了。”李福全捧着明黃的卷軸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皇上誇您查辦漕糧案有功,要賞您良田千畝,黃金百兩呢。”
蕭允謙沒接旨意,只望着樹影:“良田和黃金,能換得回通州那些差點被陳米害了的百姓嗎?能換得回趙忠兄長的性命嗎?”
李福全愣了愣,把旨意卷起來:“殿下是說……要辭了賞賜?”
“賞就不必了。”蕭允謙轉身,“替我回稟父皇,求他下道旨,重修各地義倉,再派些清白的官去查漕運,別讓魏崇德這樣的人再有可乘之機。”他想起義倉老卒守護存糧的模樣,想起阿秀在蘆葦叢裏攥着的半朵蘭花,這些才是比黃金更重的東西。
幾日後,朝廷的新旨傳遍天下。通州的興昌號糧棧被改成了官倉,周先生成了倉官,每日裏帶着人曬糧、記賬,賬簿記得比從前更仔細,字裏行間都透着踏實。阿木進了府學,念書格外用功,課餘總帶着阿秀去義倉幫忙,阿秀的紅繡鞋早換了新的,鞋頭繡着朵小小的木蘭花,是她跟着周先生學的新花樣。
蕭允謙常去府學看他們。有時阿木會問起趙忠,他便說:“趙爺爺去了個能看見大片木蘭花開的地方,那裏的風很幹淨。”阿秀就會舉着她的木蘭花香囊,說:“香囊裏的花幹了,可香味還在呢。”
刑部的卷宗最終歸檔時,王啓年特意把蕭允謙請去。庫房裏整齊碼着漕糧案的證物,從魏崇德的賬本到趙忠的黑袍,再到那只藏污的玉鐲,都貼着封條,標着明細。
“這些都是警醒啊。”王啓年摸着花白的胡須,“往後誰再敢在糧上動手腳,看看這些東西,就得掂量掂量。”
蕭允謙的目光落在那支太祖母的銀釵上。它被單獨放在錦盒裏,釵頭的木蘭花經過這些日子的摩挲,愈發亮了。他忽然想起趙忠最後說的那句“心不能藏污”,原來這一路,他守着的不只是案子的真相,更是自己心裏的那點光。
入秋時,宮裏的木蘭花開了。太祖母當年親手種的那幾株,枝繁葉茂,雪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香雪。蕭允謙提着盞燈籠,沿着宮道慢慢走,燈籠的光在花瓣上晃,把影子拉得很長。
遠遠看見父皇站在花樹下,手裏拿着那本漕糧案的卷宗。見他過來,父皇嘆了口氣:“從前總覺得你性子太軟,經不住事。如今才明白,軟的是心,硬的是骨頭,這樣才好。”
蕭允謙把燈籠遞過去,光剛好照亮卷宗上的“公正”二字。“太祖母說,燈籠照不遠,但只要亮着,就有人能看見路。”
父皇接過燈籠,笑聲在花影裏蕩開:“那往後這宮裏的燈,就多讓你挑幾盞。”
夜風拂過,落了滿身花瓣。蕭允謙摸出懷裏的銀釵,對着燈籠的光看,釵頭的木蘭花像活了過來,在光裏輕輕顫。他忽然懂了,太祖母留下的哪是一件物件,分明是一盞燈——一盞藏在心裏的燈,無論遇到多少暗礁險灘,多少迷霧濁浪,只要這燈亮着,就不怕找不着方向。
回到府裏時,李福全正帶着下人掛燈籠。大門口、廊檐下,一盞盞燈籠亮起來,暖黃的光映着門楣上的匾額,把“毓慶宮”三字照得格外清晰。
阿木和阿秀在院子裏追着燈籠的影子跑,阿秀的笑聲像銀鈴,驚起了檐下的鴿子。鴿子撲棱棱飛起,掠過燈籠的光,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群展翅的白鳥。
蕭允謙站在台階上,看着這滿院的光亮。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也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溫暖的海。他知道,這世間的污塵或許永遠掃不淨,但只要心裏的燈長明,就總有亮處,總有花香,總有像紅繡鞋上的木蘭、像糖畫裏的清甜那樣,讓人覺得日子值得的東西。
燈籠的光透過窗紙,在書桌上投下團暖黃。蕭允謙鋪開紙,提筆寫下“心燈”二字,筆尖的墨在光裏暈開,像一朵慢慢綻放的木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