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深,京城的木蘭花落了滿地。蕭允謙站在太祖母的故居前,看着工匠們小心翼翼地修繕着那座老宅院。院裏的木蘭樹是太祖母親手栽的,如今枝繁葉茂,樹下新砌了座小小的石桌,桌上擺着那支銀釵,釵頭的木蘭花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殿下,都安排好了。”李福全遞過一張名冊,“各地漕運的新任官員都已到任,都是周先生和阿木舉薦的,履歷清白,做事踏實。”
蕭允謙接過名冊,翻到最後一頁,見上面附了張畫,是阿秀的手筆——一艘漕船正行駛在開滿木蘭花的河道上,船頭的燈籠亮着,船尾寫着“平安”二字。畫旁注着一行小字:“今年江南的新米,畝產比去年多了三成。”
他把名冊合上,遞給李福全:“不必再送來了,往後的漕運,該交給他們自己走了。”
幾日後,皇帝下旨,設立“漕運學堂”,讓周先生擔任總教習,阿木協助打理,專門培養漕運官吏。開學那天,蕭允謙去了江南,學堂門口擠滿了人,有送孩子來上學的農戶,有曾受惠於漕運改革的船工,還有捧着木蘭花瓣來道賀的百姓。
周先生站在學堂門前的旗杆下,手裏舉着那本“三色賬”,聲音洪亮:“今日開課,先教大家認三個字——清、公、信。清是心清,公是處事公,信是對百姓有信!”
阿木站在他身邊,身後跟着一群年輕學子,個個眼裏閃着光。阿秀帶着繡坊的姑娘們,給每個學子送了個木蘭花香囊:“這香囊裏的花,是從通州、蘇州、京城采來的,湊在一起,就是條花路,盼着你們走得正,走得遠。”
蕭允謙站在人群後,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在通州的石拱橋上,他攥着太祖母的銀釵,聽着江裏的水聲,心裏滿是迷茫。如今再看,那迷茫早已被清朗取代——原來所謂結束,不是故事的終了,而是新的開始。
離開江南時,周先生送他到碼頭。江面上的漕船來來往往,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掛着盞小小的燈籠,燈籠下系着朵木蘭花。“殿下您看,”周先生指着那些船,“這就是您要的公道,在水面上漂着呢,誰都看得見。”
蕭允謙笑了,沒說話。他知道,這公道從不是他一個人掙來的,是太祖母留下的念想,是趙忠最後的悔悟,是周先生的堅守,是阿木阿秀的成長,是無數人心裏那點不肯滅的光,聚在一起,才照亮了這滿河的船,滿岸的花。
船行至江心,李福全忽然指着遠處:“殿下您看,那不是阿木和阿秀嗎?”
岸邊的山坡上,阿木正帶着學堂的學子們栽木蘭樹,阿秀提着水桶,給新栽的樹苗澆水。風吹過,新抽的嫩葉晃了晃,像在點頭。
蕭允謙望着那片新綠,摸出懷裏的銀釵。這些年,他早已不再隨身攜帶,只是今日特意帶上,想讓它再看看這江,這船,這花。陽光落在釵頭的木蘭花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像太祖母在笑。
“回京城吧。”他對李福全說。
船掉轉方向,往京城去。江面上風平浪靜,兩岸的木蘭花一路相送,香氣跟着船尾的漣漪,遠遠散開。蕭允謙靠在船頭,看着水天一色的遠方,忽然明白,最好的結束,不是畫上句點,而是讓故事裏的光,變成尋常日子裏的暖——是漕船上的米香,是學堂裏的讀書聲,是路邊的木蘭花開,是百姓臉上的踏實笑。
這些,就夠了。
船漸行漸遠,江風帶着花香,送了一程又一程。遠處的天空格外藍,雲格外白,像極了太祖母說過的那句:“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這世間的路,還長着呢。但只要這風不停,這帆不墜,就總有船能到岸,總有花能開滿,總有公道,在看得見的地方,也在看不見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