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江南,漕河兩岸的木蘭花全開了。白瓣黃蕊,映着綠水,風過處,落英飄在水面,像鋪了層香雪。蕭允謙站在新修的漕運碼頭,看着周先生帶着阿木和幾個年輕的倉官,正逐袋查驗剛到的新米。
“殿下您瞧,”周先生抓起一把米,米粒飽滿光潔,在陽光下泛着瑩潤的光,“這是今年江南的頭茬新米,按您的法子,每批米都留了樣,封在罐裏,貼上日期,往後哪怕過三年,也能查得清來路。”
阿木捧着個賬本湊過來,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着米的產地、成色、運輸路線,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這是我們新創的‘三色賬’,紅筆記入庫,藍筆記出庫,黑筆注查驗人,誰經手誰負責,一點含糊不得。”
蕭允謙翻着賬本,見最後一頁畫着幅小畫,是艘烏篷船,船頭立着個提燈籠的人,船尾飄着朵木蘭花。“這是阿秀畫的,”阿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她說這船載着的不只是米,還有放心。”
正說着,岸邊傳來孩童的笑聲。一群穿着藍布褂子的孩子,提着竹籃在撿落在地上的木蘭花瓣,籃子裏已經裝了小半筐。“周爺爺說,花瓣曬幹了能泡茶,送給北邊來的船工喝,解乏。”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仰着臉說,手裏還舉着片最大的花瓣。
蕭允謙想起那年在通州蘆葦叢裏,阿秀懷裏那半朵蔫了的蘭花。如今,這花已開遍了漕河兩岸,連孩子都知道它的好。
船隊離港時,碼頭上擠滿了人。有送新米的農戶,有跑船的船工,還有捧着花瓣茶來送行的百姓。“蕭大人,明年花開時,您一定要再來啊!”有人在岸邊喊,聲音被風吹得很遠。
蕭允謙站在船頭,朝衆人揮手。江風帶着蘭花香撲過來,混着新米的清香,讓人心裏敞亮。李福全遞過來一封剛收到的信,是邊關老將軍寫的:“將士們都念着江南的米香,說吃着踏實,打勝仗也有勁。對了,營裏的夥夫學着用木蘭花瓣煮茶,說能安神,喝着真有股清甜味。”
“你看,”蕭允謙把信遞給李福全,“這蘭香,竟飄到邊關去了。”
船行至中途,遇到艘逆流而上的小船。船頭坐着個白發老嫗,正教孫女辨認兩岸的花草。“那是木蘭花,”老嫗指着岸邊的花樹,“當年蕭大人查辦漕糧案,救了不少人,後來啊,這花就種遍了河邊,成了咱們漕運的‘平安花’。”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伸手去夠飄到船邊的花瓣,捏在手裏聞了又聞:“奶奶,這花真香,像故事裏的好人。”
蕭允謙聽着,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暖着。他忽然明白,有些東西比金銀更經得住歲月——是公道,是善意,是像木蘭花這樣,不聲不響卻能開遍山河的念想。太祖母留下的銀釵,早不是一支普通的首飾,它成了個引子,引出了周先生的忠,阿秀的純,引出了漕河邊的花,邊關的茶,引出了百姓心裏那點對“好”的信。
回到京城時,已是初夏。毓慶宮的木蘭樹落了花,卻結出了小小的青果。阿秀帶着幾個繡坊的姑娘,正在院子裏晾曬收集的花瓣,準備做新的香囊。“殿下,這些香囊要送去各地的官倉,讓守倉的人都記着,倉裏存的不只是米,還有百姓的盼頭。”
蕭允謙拿起一個香囊,繡的是艘漕船,船帆上繡着“清”字,船邊圍着幾朵木蘭花。針腳不算特別精細,卻透着一股子認真勁兒。
這時,宮裏來人傳話,說皇帝要在御花園設宴,邀了各地漕運的有功之臣,讓蕭允謙也務必到場。“皇上說,要親自嚐嚐那木蘭花瓣茶,還要聽您講講漕河邊的故事。”太監笑着回話。
宴會上,衆人圍着御花園裏的木蘭樹,喝着江南送來的花瓣茶,說着各地漕運的新貌。周先生講起通州官倉的新規矩,阿木說起府學裏孩子們畫的“心燈”,老將軍聊起邊關將士喝花茶的趣事,笑聲傳遍了整個園子。
皇帝看着滿座的歡喜,又看了看身邊的蕭允謙,忽然道:“當年你說,要讓公道之心傳下去,如今看來,不僅傳下去了,還開了花。”
蕭允謙望着滿園的人,望着遠處宮牆下隱約可見的百姓笑臉,忽然覺得,所謂蘭香遠播,從來不是刻意去送,而是你種下的善,行過的義,總會像花香一樣,順着風,沿着水,往該去的地方去。
夜深離宮,蕭允謙提着盞燈籠走在長街上。燈籠的光映着石板路,路邊的人家窗裏透出暖黃的光,偶爾有晚歸的人哼着小曲,調子輕快。他摸出懷裏的銀釵,釵頭的木蘭花在光裏靜靜閃着,像在笑。
這世間的路或許漫長,但只要心裏的花不敗,香就不會斷。就像這漕河的水,載着米,載着花,載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踏實日子,往更遠的地方去,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