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的暖爐燒得比養心殿更旺,鎏金炭盆裏的銀絲炭噼啪作響,映得滿室奢華都泛着暖光。可這暖意半點也透不進謝臨的骨縫裏,他像一尊被凍僵的玉像,坐在鋪着白狐裘的紫檀木椅上,渾身僵硬。
瑞王就坐在他對面,手裏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目光黏在他身上,像塗了蜜的毒藥,甜膩又致命。謝臨的手背被妥善包扎過,藥材是上好的金瘡藥,可那鑽心的疼卻總在夜深人靜時冒出來,提醒他白日裏那場屈辱的交易。
“手還疼?”瑞王突然開口,聲音裏帶着刻意放柔的笑意,卻讓謝臨胃裏一陣翻攪。
謝臨沒說話,只是將手往袖管裏縮了縮。那只手被瑞王踩碎了骨頭,也碾碎了他最後一點體面。
瑞王卻不放過他,伸手就去拉他的手腕。謝臨猛地往後一抽,帶翻了手邊的茶盞,青瓷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茶水濺在他的衣袍上,溼了一片,像塊醜陋的污漬。
“怎麼,謝大人還想鬧脾氣?”瑞王的臉沉了沉,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只剩下陰鷙,“忘了自己答應過什麼?還是覺得,本王不敢動蕭燼?”
謝臨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怎麼敢忘。那句“我答應你”像一道魔咒,死死捆着他,每一個字都浸在蕭燼的血裏。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露出那只纏着厚厚繃帶的手。動作很慢,像在獻祭一件無比珍貴的東西。“殿下想怎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卻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
瑞王看着他這副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他伸手,指尖輕輕劃過謝臨的手腕,那裏的皮膚細膩,因爲失血而泛着蒼白。“本王只是想看看,謝大人這雙握筆批奏折的手,傷成這樣,以後還怎麼寫字。”
他的指尖帶着薄繭,劃過皮膚時像砂紙擦過,謝臨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不勞殿下費心。”
“怎麼能不費心?”瑞王突然用力,將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從今往後,謝大人的一切,都該由本王費心。”
謝臨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着最後一絲清明。“殿下答應過我,不會傷害蕭燼。”
“本王沒忘。”瑞王笑了,俯身在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敏感的耳廓,“可本王也說過,要看謝大人的‘表現’。你若是乖順些,本王或許會‘賞’你去看看他。”
“我要見他。”謝臨猛地抬頭,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執念,“我要親眼看到他安好。”
瑞王看着他眼底的光,那光芒不是爲他而亮,像根刺扎在他心上。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狠戾:“可以。但你要陪本王用這頓晚膳。”
桌上的菜肴豐盛得不像話,燕窩、魚翅、熊掌……每一樣都精致得如同藝術品。瑞王親自給謝臨布菜,夾了一塊魚腹上最嫩的肉,放在他碗裏。“嚐嚐,這是江南進貢的鰣魚,刺都挑幹淨了。”
謝臨看着碗裏的魚肉,胃裏一陣惡心。他想起蕭燼此刻可能還在天牢裏餓着肚子,想起自己爲了見他一面,竟要在這裏陪這個畜生吃飯,心口就像被鈍刀子割一樣疼。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魚肉,慢慢放進嘴裏。味同嚼蠟。
瑞王看得滿意,又給了他斟了杯酒:“這是西域的葡萄酒,據說能暖身。你手傷了,喝點好。”
謝臨沒接,只是放下筷子:“我吃完了,現在可以去見他了嗎?”
瑞王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謝大人就這麼急着見蕭燼?還是說,你覺得陪本王吃飯,是件很委屈的事?”
謝臨沉默。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瑞王的眼神冷了下來,他突然伸手,捏住謝臨的下巴,強迫他抬頭看着自己。“看着我。”他的聲音帶着命令的口吻,“謝臨,你給我記清楚,現在是誰在養着你,是誰在保着蕭燼的命。你這副樣子,是給誰看?”
謝臨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他被迫迎上瑞王的目光,那裏面翻涌着占有欲、憤怒,還有一絲……受傷?他覺得荒謬。
“放開我。”謝臨的聲音冷得像冰。
瑞王非但沒放,反而捏得更緊,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頜線,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迷戀。“你就這麼不待見我?”他的聲音低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蕭燼到底有什麼好?你們以前不是死對頭嗎?爲了他,你甘願受這種屈辱?”
提到“死對頭”三個字,謝臨的心猛地一刺。是啊,他和蕭燼以前是死對頭。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在政見上互不相讓,他甚至不止一次在心裏罵過蕭燼是個莽夫、蠢貨。
可現在,他卻爲了這個“死對頭”,在這裏任人宰割。
“這就不勞殿下操心了。”謝臨閉上眼,不想再看瑞王那張臉。
瑞王看着他緊閉的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樣顫抖着,不知是因爲憤怒還是屈辱。他突然鬆開手,猛地將謝臨推倒在椅子上。
謝臨猝不及防,手背上的傷撞到椅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
“去備車。”瑞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冰冷,“本王帶謝大人去天牢,好好看看他心心念念的蕭燼,現在是什麼樣子。”
天牢比謝臨想象的還要陰暗潮溼。空氣中彌漫着黴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嘔。
走到最底層,侍衛打開牢門。蕭燼就蜷縮在角落裏,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血污。他的頭發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新的舊的傷痕。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謝臨從未見過的臉。蒼白、消瘦,曾經銳利的眼神變得渾濁,只有在看到謝臨的那一刻,才驟然亮起一絲光,隨即又被更深的絕望和……厭惡取代。
“你怎麼來了?”蕭燼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被砂紙磨過,“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謝臨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他想解釋,想告訴他自己不是自願來的,想告訴他自己是來救他的。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現在這副樣子,跟着瑞王一起來,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來耀武揚威的。
瑞王站在一旁,滿意地看着這一幕,他拍了拍謝臨的肩膀,動作親昵,卻帶着十足的挑釁意味。“蕭王爺,別來無恙啊?”
蕭燼的目光落在瑞王放在謝臨肩上的手上,眼神瞬間變得猩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他猛地站起來,想要撲過來,卻被鐵鏈牢牢鎖住,只能發出憤怒的嘶吼:“瑞王!你放開他!有什麼沖我來!”
“沖你來?”瑞王笑了,“蕭王爺,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跟本王談條件嗎?”他低頭對謝臨說,“你看,你的蕭王爺多‘關心’你啊。可惜啊,他現在自身難保。”
謝臨看着蕭燼因爲掙扎而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看着他眼底的厭惡和憤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錯了。他以爲自己來見蕭燼,能讓他安心,能告訴他自己會想辦法救他。可實際上,他只是來給蕭燼添堵,讓他更加痛苦。
“我們走。”謝臨突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瑞王挑眉:“這就走了?不再多看看?”
謝臨沒理他,轉身就往外走。他不敢再看蕭燼,不敢再看他眼底的厭惡。那比瑞王的羞辱,更讓他難以承受。
走出天牢,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月光慘白,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瑞王跟在他身後,突然開口:“你看到了,他不領你的情。”
謝臨腳步一頓,沒回頭。
“謝臨,”瑞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一種近乎誘惑的語氣,“忘了蕭燼吧。留在我身邊,我會對你好的。”
謝臨猛地回頭,眼底是化不開的冰冷和嘲諷:“殿下的‘好’,我承受不起。”
說完,他不再停留,一步步朝着瑞王府的方向走去。背影決絕,卻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
瑞王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復雜的情緒。他知道,強行把謝臨留在身邊,只會讓他更恨自己。可他舍不得放手。
他想要謝臨,想了很多年了。從第一次在朝堂上見到那個一身傲骨、言辭犀利的少年起,他就想把他折斷,把他據爲己有。
如今,他終於有了這個機會,怎麼可能放手。
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哪怕要承受他的恨意,他也要把謝臨留在身邊。
瑞王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而走在前面的謝臨,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間凍結。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得。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爲了蕭燼,也爲了他自己僅存的那點尊嚴。
可這尊嚴,正在被瑞王一點點碾碎,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