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的夜總是格外漫長。
謝臨坐在窗邊,看着窗外慘白的月光,手裏攥着一方素白的帕子。那是他今天從牢裏帶出來的,上面沾着一點暗紅的血跡,是蕭燼掙扎時蹭到他袖口上的。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點血跡,像在撫摸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他恨我。”謝臨低聲自語,聲音啞得厲害。蕭燼那句“是來看我笑話的嗎”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插進他的心口,轉了個圈,再狠狠拔出來,帶出血淋淋的血肉。
他知道蕭燼驕傲。那個在戰場上橫刀立馬、在朝堂上寸步不讓的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屈辱。如今淪爲階下囚,還要被自己這個“死對頭”看着狼狽不堪,他怎麼可能不恨?
可他不明白,那眼神裏除了恨,還有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像在燃燒自己,也要把他推開。
“在想什麼?”瑞王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帶着酒氣。他不知何時進了屋,身上的紫貂披風還帶着外面的寒氣。
謝臨猛地將帕子塞進袖中,像藏起一件見不得人的秘密。“沒什麼。”
瑞王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在想蕭燼?”他的語氣帶着嘲諷,“想他那句‘看笑話’?謝臨,你該醒醒了,他根本不值得你這樣。”
謝臨用力別開臉,避開他的觸碰。“殿下深夜前來,就是爲了說這些?”
“自然不是。”瑞王笑了,笑容裏帶着不懷好意的光,“本王是來履行承諾的。只要你聽話,本王可以讓蕭燼在牢裏過得舒服些。”
他的手順着謝臨的下巴滑下去,停在他的衣襟上,指尖曖昧地蹭着領口的布料。“比如,給他送點吃的,換身幹淨衣服,甚至……讓他少受點罪。”
謝臨的身體瞬間繃緊,像只被觸碰了逆鱗的貓。“你想幹什麼?”
“很簡單。”瑞王的指尖挑開他的第一顆盤扣,動作輕佻又帶着不容抗拒的壓迫,“陪本王喝幾杯。”
酒液潑灑在衣襟上,冰涼刺骨。謝臨猛地推開他,後退幾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殿下請自重!”
瑞王被推得踉蹌了一下,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怒。“自重?謝臨,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本王的人!”他幾步上前,一把攥住謝臨的手腕,將他按在牆上,“本王想要你,是你的福氣!”
他的另一只手撕扯着謝臨的衣袍,粗糙的指尖劃過他的頸側,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戰栗。謝臨拼命掙扎,可他一只手受了傷,根本不是瑞王的對手。
“放開我!瑞王!你這個畜生!”謝臨的聲音因爲憤怒和恐懼而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
就在這時,他袖中的帕子掉了出來,落在地上。那點暗紅的血跡在慘白的月光下,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蕭燼的血。
謝臨的掙扎猛地一頓。
他想起蕭燼在牢裏的樣子,滿身傷痕,鐵鏈鎖身,卻還在用那樣決絕的眼神逼他走。他想起蕭燼說“是來看我笑話的嗎”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快得像錯覺。
他想起很多年前,邊關告急,蕭燼帶兵出征,他在城樓上看着那支玄色的隊伍消失在風沙裏,心裏暗罵一句“莽夫”,卻悄悄讓人備了最好的傷藥,托人帶去前線。
他想起朝堂上兩人針鋒相對,蕭燼瞪着他說“謝臨你少給我玩文字遊戲”,可轉頭就會在他被其他官員刁難時,不動聲色地解圍。
他們是死對頭,卻也是最懂彼此的人。
蕭燼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真的恨他?
那句“看笑話”,分明是在逼他走!分明是在保護他!
他怕瑞王看到他們之間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牽絆,會用他來要挾蕭燼,會對他更加殘忍。所以他寧願自己背負“恨”的名聲,也要把他推開!
想通這一點,謝臨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比手背的傷更疼,比被瑞王羞辱更疼,比眼睜睜看着血書被燒毀更疼。
他錯怪了他。
他竟然……錯怪了他。
瑞王見他突然不動了,只是睜着眼睛流淚,眼底的憤怒變成了疑惑,隨即又化爲一種病態的滿足。“怎麼,想通了?”他低下頭,想去吻他的眼淚。
“別碰我。”謝臨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着瑞王,裏面沒有恐懼,只有冰冷的恨意和決絕,“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現在就死在這裏。”
他的手不知何時摸到了牆上掛着的佩劍,劍尖抵着自己的心口,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刺穿心髒。
瑞王的動作僵住了。他看着謝臨眼底的死志,那不是嚇唬人的,是真的隨時可以玉石俱焚。他想要謝臨,想要一個活生生的、能哭能笑能疼的謝臨,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你狠。”瑞王的聲音冷得像冰,猛地鬆開了手,“謝臨,你最好記住你今天的選擇。”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披風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寒風。
房門被“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謝臨再也支撐不住,沿着牆壁滑坐在地。佩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捂住臉,壓抑的哭聲終於從指縫裏溢出來,像受傷的小獸在哀嚎。
原來最痛的不是被敵人羞辱,不是被權力碾壓,而是你拼盡全力想保護的人,用最傷人的方式保護你,而你卻後知後覺。
原來最虐的不是生離死別,而是我知道你在爲我受苦,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連一句“我懂”都說不出口。
窗外的月光更冷了,透過窗櫺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謝臨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懷裏緊緊攥着那方帶血的帕子,任由眼淚浸溼衣襟。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和蕭燼能不能撐到天亮。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心已經成了灰燼,卻還要被這無盡的寒雪,一層層覆蓋,直到連最後一點溫度,都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