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燈塔的第一縷晨光漫過窗櫺時,沈硯秋正在擦拭那盞銀燈。
銀燈是用沉沙船殘骸裏的銀錠熔鑄的,燈座雕着纏枝梅花,花瓣的紋路裏還嵌着細碎的夜明珠,是陸承煜親手打磨的。她指尖撫過燈芯處的凹陷,那裏曾插着根用極光谷冰蠶絲搓成的燈捻,昨夜爲燈塔添油時,燈捻燃盡的灰燼落在燈座上,像朵微型的梨花。
“沈姐姐,陸哥哥在塔頂等您呢。”樓下傳來阿木的聲音,少年踩着木梯上來時,腰間的銅鈴叮當作響——那是用護靈衛舊兵器的銅環改做的,環上刻着簡化的雙生印,是他新學的手藝,“他說今日的晨霧裏有異動,燈塔的光芒比往常弱了三成。”
沈硯秋將銀燈放回窗台,窗台上的同心蘭開得正好,紫色的花瓣沾着晨露,與燈座的夜明珠交相輝映。她想起昨夜巡塔時,塔底石碑上的雙生印突然泛出青光,印石縫隙裏的同心蘭像是被什麼驚擾了,花瓣微微收攏,這是半年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異狀。
“異動?”她抓起牆上的佩劍,劍鞘上的鯊魚皮被摩挲得發亮,是用黑水河最深處的魚皮鞣制的,“是魔氣殘留還是……”
“都不是。”阿木遞過來塊透明的冰晶,冰晶裏凍着片羽毛,羽根處的紋路像極了縮小的陣圖,“是青丘的信使凌晨送來的,說北境凍土下的冰縫裏,發現了些發光的菌絲,菌絲的形狀和《北離風物記》裏畫的護靈陣紋一模一樣。”
沈硯秋的指尖在冰晶上輕輕一點,冰晶瞬間蒙上層白霜,霜花的紋路恰好組成個完整的雙生印。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整理影盟遺物時,在本殘破的陣圖冊裏見過類似的記載:“北境極寒處,藏有靈脈之根,其絲如銀,遇雙生印則顯,可通天地靈氣。”
“我們得去趟凍土。”她將冰晶小心地放進錦盒,盒底鋪着的狐絨是青丘最新送來的,暖融融的像團雲,“這些菌絲若真是靈脈之根,那北境的結界就能徹底穩固,再也不用擔心魔氣反撲了。”
阿木撓了撓頭,耳後的狐族胎記因興奮而泛紅:“陸哥哥也是這麼說的。他已經讓護靈衛備好了雪橇,還說要帶上那盞銀燈,說您娘當年在沉沙船的日志裏寫過,銀燈遇靈脈會發出暖光,能驅散凍土的寒氣。”
沈硯秋走到窗邊,望着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北境山脈。那裏的凍土終年冰封,卻在去年春天冒出了第一叢綠芽——是被燈塔的光芒喚醒的北離草,草葉上的紋路與護靈咒如出一轍。她忽然想起陸承煜昨夜在燈下寫的信,信裏說要在凍土邊緣種滿梨花樹,讓那裏的護靈衛哨所也能聞到花香。
“雪橇備在哪裏?”她抓起件月白披風,披風的襯裏繡着暗紋的北離草,是護靈衛新學的針法,“讓護靈衛多帶些梨花餅,凍土那邊的哨所斷糧快半個月了。”
阿木眼睛一亮:“就在燈塔下的碼頭!陸哥哥說這次要走新開辟的冰道,是上個月護靈衛用護靈咒凍住的黑河支流,比往常的路線近了整整三天!”
燈塔下的雪橇已經整裝待發。雪橇的木板用沉沙船的龍骨餘料制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護靈咒,咒符的間隙纏着梨花枝,是阿木特意找來的,說這樣滑行時會帶着花香。陸承煜正彎腰檢查雪橇上的銀燈,燈座的梅花紋路在晨光下泛着溫潤的光,像件活物。
“來了?”他直起身,掌心還沾着些燈油,在陽光下閃着油亮的光,“剛才測了測冰道的厚度,用護靈咒加固過的地方果然結實,就算遇到凍土狼也不怕。”
沈硯秋注意到雪橇旁堆着個巨大的木箱,箱蓋上的銅鎖是雙生印形狀的。她伸手去摸時,陸承煜突然按住她的手,眼底帶着點神秘的笑意:“猜猜裏面是什麼?”
“除了給哨所的護靈咒符,還能有什麼。”她故意挑眉,指尖卻在他掌心輕輕畫着圈——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有話單獨說”。
陸承煜笑着打開木箱,裏面整齊地碼着數十卷竹簡,竹簡的封皮上刻着“護靈衛新典”五個字,字跡是他的筆鋒,卻在每個字的末尾都帶着點她特有的圓潤。最上面的竹簡上系着根紅繩,繩頭拴着片幹枯的梨花——是三年前在蝕靈谷種下的第一株梨花樹的花瓣。
“這是……”沈硯秋的聲音突然哽住。
“根據《護靈衛手記》新編的。”陸承煜拿起一卷竹簡,竹簡的邊緣被打磨得光滑,顯然是反復摩挲過的,“前幾日整理老護靈衛的遺物,發現他們當年記錄了許多應對魔氣的土法子,比如用梨花汁泡過的箭羽能追蹤魔氣,用黑水河的淤泥混合糯米能加固結界。”
沈硯秋展開竹簡,上面的字跡力透竹背,記載的不僅是技法,還有許多護靈衛的日常:張三叔擅長用同心蘭汁液畫隱身符,李四伯會用北離草編捕魔網,甚至還有段關於如何用糖糕安撫被魔氣驚嚇的孩子的記載,旁邊畫着個歪歪扭扭的糖糕,像極了當年在黑水河底那半塊焦黑的饅頭。
“阿木說,等我們從凍土回來,就把這些刻在燈塔的石壁上。”陸承煜將竹簡放回木箱,指尖劃過箱底的暗格,“這裏面還有樣東西,是從隕星谷新找到的。”
暗格打開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裏面放着個青銅小鼎,鼎身刻着北鬥七星的圖案,鼎底的落款是“陸正宏”三個字——是陸承煜父親的遺物。沈硯秋拿起小鼎時,鼎耳的銅環輕輕撞擊,發出的聲響與燈塔頂層的銅鍾頻率完全一致。
“老護靈衛說,這是當年祭祀靈脈用的法器。”陸承煜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晨霧裏的什麼,“用雙生印的靈力催動,能聽到靈脈的聲音,或許能幫我們找到那些發光的菌絲。”
雪橇駛離燈塔時,晨霧正漸漸散去。護靈衛們唱起了新編的《冰道謠》,歌詞裏沒有了當年的肅殺,只有雪橇劃過冰面的輕響,銀燈晃動的暖光,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北離草生長的聲音。沈硯秋坐在雪橇前端,看着陸承煜握着繮繩的手,他腕間的梅花印記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與繮繩上的護靈咒交相輝映。
行至黑河支流的轉彎處,雪橇突然停下。冰面下傳來微弱的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生物正在蘇醒。沈硯秋點亮銀燈,燈光穿透冰層,照亮了水下的景象:無數銀白色的菌絲正在冰縫中蔓延,菌絲的頂端結着小小的冰晶,冰晶裏映出護靈衛哨所的影子——是凍土哨所的方向。
“它們在指引我們。”陸承煜將青銅小鼎放在冰面上,雙生印的光芒順着掌心注入鼎中,鼎耳的銅環開始鳴響,“聽到了嗎?靈脈在說‘歡迎回家’。”
沈硯秋的眼眶忽然發熱。她想起母親留在沉沙船日志裏的話:“北離的靈脈從來不是冰冷的石頭,是護靈衛的血,是百姓的牽掛,是所有藏在時光裏的溫暖。”冰面下的菌絲像是聽懂了什麼,突然加速生長,在冰層上形成個巨大的雙生印,將雪橇輕輕托起。
三日後,凍土哨所。
哨所的木柵欄上掛滿了風幹的梨花,是去年秋天護靈衛們從蝕靈谷帶來的,風過時,花瓣的清香混着雪鬆香,在寒風裏凝成種奇特的暖香。沈硯秋推開哨所的木門,火塘裏的火苗正舔着銅壺,壺口冒出的熱氣在窗上凝成霜花,霜花的形狀竟是簡化的護靈咒。
“沈姑娘,陸幫主。”哨所的老護靈衛王伯掙扎着起身,他的腿在十年前的魔氣侵蝕中落下殘疾,卻依舊每天堅持巡線,“你們可算來了!這幾日冰縫裏總發光,夜裏還能聽到唱歌聲,像是有很多人在說話。”
陸承煜將青銅小鼎放在火塘邊,鼎身的北鬥七星圖案在火光下漸漸亮起。他從懷中掏出半塊雙生印,印石與鼎底的凹槽完美契合,印石接觸的瞬間,鼎中突然冒出股白煙,白煙在半空凝成幅影像:無數護靈衛的身影正在冰縫中忙碌,他們手中的工具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像是在建造什麼。
“是當年隕星谷戰役後失蹤的護靈衛!”沈硯秋的聲音帶着顫抖,她認出影像中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腰間的銅鈴與阿木的如出一轍,“他們沒死,是被靈脈的力量保護了起來!”
影像中的老者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突然抬起頭,對着鏡頭露出個模糊的笑。他抬手指向冰縫深處,那裏的菌絲正在迅速凝結,形成個巨大的冰繭,冰繭裏隱約可見艘船的輪廓,船頭的梅花雕刻在靈脈的光芒下泛着溫暖的光——正是沉沙船的姊妹船“歸舟號”,當年與沉沙船同時建造,卻在試航時神秘失蹤。
“他們在修復歸舟號。”陸承煜的聲音裏帶着激動,“靈脈的菌絲能修復一切被魔氣損壞的東西,包括船只,甚至……人。”
冰縫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火塘裏的火苗瘋狂晃動,青銅小鼎的鳴響越來越急促,鼎中影像裏的護靈衛們紛紛舉起工具,向着冰繭用力砸去。冰繭碎裂的瞬間,無數銀白色的菌絲噴涌而出,在空中凝成道光柱,光柱的頂端,歸舟號的船頭緩緩浮現,船頭站着個熟悉的身影,發間的梅花簪在光芒中泛着冷光——是沈硯秋的母親。
“娘!”沈硯秋的聲音被淚水噎住。
影像中的女子對着她溫柔一笑,抬手將發間的梅花簪擲向空中。銀簪在空中化作無數光點,融入周圍的菌絲中,菌絲突然加速生長,順着冰縫蔓延至哨所,在火塘邊凝成株小小的北離樹,樹葉上的紋路清晰可見,每片葉子都映着個護靈衛的笑臉。
“她在說,靈脈需要守護。”陸承煜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歸舟號修復後,就能載着這些護靈衛的靈識回到黑水河,到那時,北境的結界會徹底穩固,再也不用擔心魔氣了。”
老護靈衛王伯突然跪倒在地,對着冰縫的方向重重叩首:“我就知道他們沒死!當年我親眼看見歸舟號沉入冰縫,卻在水面上看到了無數光點,原來那是靈脈在保護他們!”
沈硯秋將銀燈放在北離樹旁,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形成無數跳動的光斑,像無數細碎的星子。她想起陸承煜昨夜在燈下寫的信,信裏說要在歸舟號的船艙裏裝滿梨花種,等春天到來,就讓北境的每個角落都開滿梨花。
“我們得幫他們。”她從懷中掏出《北離風物記》,最新一頁畫着歸舟號的草圖,旁邊寫着行新添的字:“靈脈即人心,心暖則脈通。”她忽然明白,所謂的靈脈之根,從來不是冰冷的菌絲,是護靈衛的信念,是百姓的期盼,是所有藏在歲月裏的溫暖。
護靈衛們開始行動起來。他們用護靈咒加固冰縫的邊緣,用帶來的梨花餅喂養那些虛弱的菌絲,用青銅小鼎的鳴響指引歸舟號的方向。阿木站在冰縫邊,手中的銅鈴搖得格外響亮,鈴聲與鼎鳴、風聲、菌絲生長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首奇特的歌謠,在凍土的上空久久回蕩。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冰縫時,歸舟號終於完全浮出水面。船頭的梅花雕刻在陽光下泛着金光,船艙裏的梨花種突然發芽,嫩綠的芽尖頂着細小的冰晶,在寒風裏倔強地生長。影像中的護靈衛們紛紛登上船,他們的身影在靈脈的光芒中漸漸變得清晰,最終化作無數光點,融入歸舟號的木板中。
“他們以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沈硯秋的指尖撫過船身的木板,那裏的紋路與沉沙船的如出一轍,“歸舟號會帶着他們的信念,繼續守護北離。”
陸承煜將半塊雙生印嵌在歸舟號的舵盤上,印石與舵盤的凹槽完美契合。他轉動舵盤的瞬間,歸舟號突然發出聲悠長的鳴響,鳴響穿透冰縫,穿透凍土,穿透黑水河的晨霧,像句溫柔的誓言,輕輕落在每個北離人的心上。
返程的雪橇上,沈硯秋抱着青銅小鼎,鼎中還殘留着靈脈的暖香。她翻開《北離風物記》,在歸舟號的草圖旁添了句話:“燈照梨花處,便是歸舟港。”窗外的凍土上,北離草正在迅速生長,嫩綠的葉片在陽光下泛着光,像無數雙睜開的眼睛,靜靜注視着這片重生的土地。
一個月後,黑水河燈塔。
塔底的石碑前多了艘小小的木船,船身刻着歸舟號的縮影,船頭插着盞銀燈,是用沉沙船和歸舟號的殘骸共同熔鑄的。護靈衛們說,每當月圓之夜,銀燈就會自動亮起,燈光中會出現護靈衛們的身影,他們在船頭笑着揮手,像是在說“我們回家了”。
沈硯秋站在塔頂,看着歸舟號載着護靈衛的靈識在黑水河上航行。船頭的梅花雕刻在月光下泛着溫暖的光,船艙裏的梨花已經盛開,雪白的花瓣順着水流漂向遠方,像場永不落幕的雪。陸承煜從身後輕輕擁住她,掌心的雙生印與她的重疊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你看,”他指着遠處的地平線,那裏的晨光正漸漸亮起,“凍土的冰縫裏,已經長出第一株梨花樹了。”
沈硯秋笑着點頭,指尖劃過他腕間的梅花印記。她知道,只要這印記還在,只要燈塔的光芒還在,只要歸舟號還在黑水河上航行,北離的春天就永遠不會落幕。那些藏在時光裏的溫暖,那些落在煙火裏的牽掛,會像永不熄滅的銀燈,照亮每一條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