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晨霧漫過星砂燈塔時,沈硯秋正在清點護靈衛新制的星圖拓本。
拓本用的桑皮紙浸過極光谷的冰泉與星砂粉末,在燈下泛着細碎的銀光。她指尖拂過拓本邊緣的水紋標記,忽然發現那些流轉的星砂紋路裏,藏着極小的船錨圖案——與沉沙船失蹤前最後一次補給時,陸承煜父親親手刻在船桅上的標記,竟是分毫不差。
“沈姐姐,西域商隊的駝隊到了。”阿木抱着個銅制羅盤跑上燈塔,羅盤的指針是用歸舟號的船釘熔鑄的,針尖嵌着粒星砂,正微微顫動指向西北方,“商隊首領說,他們在流沙河的沉船裏找到些奇怪的木簡,上面的文字和《護靈衛新典》裏的星砂符文很像。”
沈硯秋放下拓本,窗台上的北離樹新葉上凝着晨露,露珠裏映出星砂燈塔的影子。她想起三個月前星砂渡船消失的那個黎明,陸承煜在歸舟號的甲板上撿到塊星砂凝結的玉佩,玉佩上的雙生印在月光下泛着暖光,像有心跳般微微起伏。
“木簡呢?”她抓起月白披風,披風襯裏繡着的星河流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這是阿木新學的繡法,用北離草的汁液染線,在暗處會發出淡綠色的光,“商隊有沒有說,流沙河的沉船是什麼形制?”
阿木將羅盤放在桌上,指針突然劇烈旋轉,最終停在拓本上的北極星位置:“說是艘三桅商船,船身刻着漕幫的水紋標記,只是船頭的梅花雕刻被人鑿去了,像是故意要抹去身份。”
沈硯秋的指尖突然觸到拓本背面的硬物。翻過來才發現,不知何時夾着片半透明的星砂薄片,薄片裏凍着根黑色的羽毛,羽根處的紋路與影盟軍師腰間骷髏玉佩的纏紋如出一轍。她忽然想起《北離風物記》裏陸承煜補寫的批注:“星砂能凝固時間碎片,凡被它包裹的物件,會留存最後接觸者的氣息。”
“備馬。”她將星砂薄片小心地收進錦囊,錦囊的流蘇是用歸舟號的舊帆布搓成的,“讓護靈衛帶上十卷《護靈衛新典》,流沙河一帶的牧民說不定認識木簡上的文字。”
星砂燈塔下的駝隊正在卸貨。商隊首領是個絡腮胡的西域漢子,腰間掛着個銅制酒壺,壺身上的雙生印磨損嚴重,卻依舊能看出是護靈衛的制式。他見沈硯秋走來,突然單膝跪地,將懷裏的木簡高高舉起,木簡的斷口處還沾着些暗紅色的砂粒,與流沙河的河底沉沙成分一致。
“這是在沉船的貨艙裏找到的。”漢子的漢語帶着濃重的口音,指節粗大的手撫過木簡上的符文,“我們族長說,這是‘歸航咒’,能指引迷路的船找到方向,只是……”
“只是什麼?”陸承煜的聲音從駝隊後傳來,他剛從歸舟號上下來,靴底還沾着星砂,走過的石板路上留下串銀色的腳印,“流沙河的河道三年前改道過,沉船的位置本是片戈壁,怎麼會突然出現商船?”
漢子抬頭時,沈硯秋才發現他左耳戴着只狐族的銀環,環上的九尾狐紋與青丘信使的配飾一模一樣:“半年前有場隕石雨落在戈壁,砸出個深潭,潭水越積越多成了新河,村民們叫它‘流沙河’,說河底的沙子會自己流動,像無數星星在跑。”
陸承煜接過木簡,指尖劃過符文的凹槽。那些紋路在陽光下漸漸滲出星砂般的光澤,與他掌心的雙生印產生共鳴,木簡突然發燙,在他腕間烙下道淡金色的印記——印記的形狀,正是被鑿去的梅花雕刻輪廓。
“是沉沙船的姊妹船‘望歸號’。”他的聲音沉得像黑水河的漩渦,“我父親的日志裏提過,這艘船在二十年前運送護靈咒符時失蹤,當時船上載着三位精通星砂術的老護靈衛。”
商隊首領突然顫抖起來,從懷裏掏出個褪色的香囊,香囊裏裝着些幹枯的梨花:“這是我母親留的,她說我父親是北離的護靈衛,當年奉命護送商船,再也沒回來。香囊裏的梨花,說是能在魔氣中開出花來。”
沈硯秋的眼眶突然發熱。她想起凍土哨所的老護靈衛王伯說過,望歸號失蹤前,曾發回過最後一封靈信,信裏只有五個字:“星砂引魔蹤”。當時以爲是遇到了魔氣侵襲,現在看來,恐怕與那些被鑿去的梅花雕刻脫不了幹系。
歸航的馬隊行至流沙河時,夕陽正將河面染成金紅色。河中央的沉船半露在水面上,船身的漕幫水紋在波光中若隱若現,像條正在喘息的巨魚。陸承煜翻身下馬,將青銅小鼎放在岸邊,鼎中星砂突然騰空而起,在沉船周圍組成個巨大的光罩,光罩上的護靈咒正被某種力量緩慢侵蝕,邊緣泛着詭異的黑氣。
“有魔氣殘留。”沈硯秋拔出銀簪,簪尖的光芒刺破黑氣,露出船身隱蔽處的骷髏蛇紋——是影盟的標記,只是蛇眼處嵌着星砂,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他們用星砂加固了魔氣,這才讓沉船在隕石雨後不腐。”
阿木突然指着船艙的破洞:“那裏有光!”
三人撥開叢生的水藻鑽進船艙。貨艙的木箱大多已腐朽,唯有角落裏的鐵箱完好無損,箱蓋的鎖是星砂熔鑄的雙生印形狀。陸承煜將掌心貼在鎖上,印石的光芒與星砂鎖產生共鳴,鎖芯轉動的刹那,箱內突然涌出股寒氣,寒氣中浮着無數星砂凝結的影像:
三位老護靈衛正在刻寫木簡,他們的手腕上都戴着護靈衛的銀環;影盟的黑衣人破門而入,爲首者的面具上嵌着星砂,正是當年在蝕靈谷出現的魔影輪廓;老護靈衛們將木簡塞進鐵箱,用最後力氣在箱底刻下星砂陣,陣紋的形狀與歸舟號的船底龍骨完全一致。
“他們在保護木簡。”沈硯秋的指尖撫過箱底的陣紋,星砂影像突然定格在老護靈衛自焚的畫面,火焰中飄出的梨花與商隊首領香囊裏的一模一樣,“這些木簡記載的不是歸航咒,是星砂術的破解之法。”
鐵箱的夾層裏藏着卷羊皮地圖,地圖上用星砂標着七個紅點,除了北境七處結界,還有個從未見過的標記在流沙河源頭——標記是個扭曲的雙生印,一半刻着護靈咒,一半纏着影盟的蛇紋,像個正在掙扎的靈魂。
“是‘噬星陣’。”陸承煜的聲音帶着寒意,他認出這是《護靈衛手記》裏記載的禁忌陣法,“影盟想用星砂吸收北鬥七星的靈力,逆轉護靈咒,讓北境結界變成魔氣的通道。”
船艙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船底的木板發出“咯吱”的斷裂聲,無數黑色的藤蔓從河底鑽出,藤蔓上的尖刺泛着星砂的銀光,正是被魔氣污染的蝕骨藤——只是這次的藤蔓會順着星砂的光芒移動,像有生命般追着他們的影子。
“快走!”陸承煜將鐵箱背在身上,拉着沈硯秋沖向甲板,“噬星陣被我們驚動了,這些藤蔓是陣眼放出的守衛!”
沖出船艙的瞬間,沈硯秋看見商隊首領正騎着駱駝在岸邊揮舞火把,火把的油脂裏摻了梨花汁,火焰泛着淡金色的光,逼得蝕骨藤不敢靠近。阿木則在駝隊旁布置護靈咒符,星砂符文在沙地上亮起,形成個巨大的光盾,將蔓延的黑氣擋在外面。
“往源頭走!”陸承煜翻身跳上駱駝,將青銅小鼎拋給沈硯秋,“噬星陣的陣眼定在隕石雨落下的地方,只有用星砂陣才能中和它的力量!”
駝隊在流沙河岸疾馳,身後的蝕骨藤如影隨形。沈硯秋回頭望去,沉船正在黑氣中緩緩下沉,船身的漕幫水紋被藤蔓纏繞,像幅正在褪色的舊畫。她忽然想起老護靈衛王伯說的話:“望歸號的船長是個愛花的人,每次出航都要在船頭種滿梨花,說花香能驅散心魔。”
行至流沙河源頭的隕石坑時,月光正從坑口的裂縫照進來。坑底的中央立着塊巨大的黑石,石上刻着噬星陣的陣紋,星砂在紋路中流動,像條黑色的河,河面上漂浮着無數星砂凝結的人臉——都是失蹤的護靈衛,他們的眼睛裏淌着星砂淚,像在無聲地求救。
“他們被陣眼困住了。”沈硯秋將青銅小鼎放在黑石旁,鼎中星砂突然化作七道光束,分別射向北鬥七星的方向,“木簡上說,破解噬星陣需要用七位護靈衛的血激活星砂陣,可我們……”
“我們有這個。”陸承煜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裏面裝着半瓶暗紅色的粉末,是從沉沙船殘骸裏收集的護靈衛血痂,“我父親當年總說,護靈衛的血就算化成灰,也能認得出同伴的氣息。”
他將血痂撒在黑石上,噬星陣的紋路突然劇烈閃爍。星砂凝結的人臉開始痛苦地扭曲,黑石深處傳來沉悶的咆哮,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生物正在蘇醒。沈硯秋舉起銀簪,簪尖的光芒與鼎中光束融成一片,在黑石上投下歸舟號的船影,船影的帆上寫滿了護靈衛的名字,每個名字都在星光下泛着暖光。
“是歸航咒!”阿木突然指着船影的帆,“木簡上的文字組合起來,就是‘歸來吧,同伴’的意思!”
星砂人臉們聽到咒語,突然朝着船影伸出手。他們的指尖觸到船帆的瞬間,化作無數光點融入帆中,黑石上的噬星陣紋路開始寸寸斷裂,斷裂處冒出淡綠色的嫩芽——是北離草,它們的根須順着星砂的軌跡蔓延,將黑色的陣紋徹底覆蓋。
當最後一道噬星陣紋路消失時,黑石突然迸裂,裏面露出個青銅匣子。匣子打開的刹那,無數星砂噴涌而出,在空中組成艘渡船的影子,船頭站着三位老護靈衛的身影,他們對着沈硯秋和陸承煜深深鞠躬,然後駕着渡船向着北鬥七星的方向駛去,船尾拖着條銀色的光帶,像條回家的路。
“他們解脫了。”沈硯秋看着渡船消失在坑口的月光裏,銀簪突然輕了許多,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鎖,“老護靈衛們說的沒錯,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就永遠不會真正離開。”
商隊首領突然跪在北離草前,從懷裏掏出母親的香囊,將幹枯的梨花撒在草葉上:“娘,爹回家了,您聽見了嗎?他跟着星砂渡船回家了。”
陸承煜將青銅匣子裏的星砂地圖展開,地圖上的七個紅點已經變成綠色,唯有流沙河源頭的標記還在閃爍,只是顏色變成了溫暖的金色。他忽然明白,所謂的噬星陣從來不是爲了破壞,是老護靈衛們用生命設下的陷阱,他們故意讓影盟以爲能操控星砂,實則是要用自己的魂靈當誘餌,引出隱藏在西域的影盟殘部。
“你看這裏。”沈硯秋指着地圖邊緣的小字,是用星砂寫的“西極有星台”,筆跡與望歸號船長的日志如出一轍,“他們在指引我們去西極星台,那裏一定還有更重要的秘密。”
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照進隕石坑時,北離草已經開滿了淡紫色的花。阿木摘下朵花別在沈硯秋的發間,與梅花銀簪相映成趣:“陸哥哥說,要在這裏建座星砂祭壇,用黑石的碎片做基石,上面刻滿歸航咒,讓所有迷路的魂靈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沈硯秋望着朝陽下的流沙河,河面的星砂正在緩緩流動,像無數星星在河底奔跑。她想起昨夜老護靈衛托夢時說的話:“星砂是天上的河落在地上的影子,護靈衛是河裏的渡人,只要信念不滅,這河就永遠不會幹涸。”
陸承煜走到她身邊,將塊新凝結的星砂玉佩放在她掌心。玉佩上的雙生印旁,多了艘小小的渡船,船頭的梅花雕刻在陽光下泛着暖光:“商隊說,西極星台在昆侖山的雪線以上,那裏的星砂能刻下人的記憶,我們……”
“我們去看看。”沈硯秋握緊玉佩,指尖的溫度透過星砂傳來,像握着團永不熄滅的火苗,“不管那裏有什麼,只要我們一起,就不怕。”
駝隊重新上路時,阿木在隕石坑的入口插了根梨花枝。花枝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枝頭的嫩芽頂着星砂,像顆正在升起的星星。遠處的流沙河上,歸舟號的船影正在星砂的光芒中緩緩駛來,船頭的梅花雕刻在朝陽下格外清晰,像是在說:“我們接你們回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