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麗站在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前,整了整衣領。她左手提着竹籃,八枚紅殼雞蛋下面墊着紅紙,上面整齊碼着兩包紅糖;右手拎着個藍布包袱,裏面是兩瓶橘子罐頭——這可是供銷社的緊俏貨。
"李主任在家嗎?"她輕輕叩響202室的綠漆木門,指節在"五好家庭"的鐵牌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李淑芬扎着家常的馬尾辮,身上還穿着廠裏的藍色工裝,顯然剛下班不久。看到楊秀麗,她明顯愣了一下:"楊大姐?"
"李主任,"楊秀麗笑着舉起籃子,"一直想來謝謝您對美玲的照顧。這孩子不懂事,多虧您對她的幫助。"
李淑芬連忙擺手:"美玲手腳勤快,是棵好苗子。"她側身讓出門口,"進來坐吧。"
屋裏收拾得很幹淨,五鬥櫃上擺着"先進工作者"的獎狀,玻璃板下壓着幾張黑白照片。楊秀麗把籃子放在茶幾上,紅糖袋子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您太客氣了。"李淑芬倒了杯茶,熱氣在玻璃杯上凝成水珠,"現在轉正名額緊,也是美玲自己爭氣。"
楊秀麗雙手接過茶杯:"我不是爲轉正名額來的。有個臨時工名額,我們就很感激了。”
“那楊大姐,這次來是...."上次能幫他們個臨時工名額已經很好,不會還來要轉正工的名額吧,就幾個雞蛋和紅糖?不可能!
”這孩子這幾天回來總說,看您爲印花機的事愁得吃不下飯,說是廠裏3台印花機壞了。"她抿了口茶,"昨兒個跟她爸念叨,老陳聽了就說——機器原理都差不多,說不定能幫上忙。"
李淑芬的眉毛微微揚起:"美玲他爸不是個癱子嗎?"
楊秀麗聽了也不生氣,笑笑說:“老陳是雙腿癱了沒錯,但他癱了之前是鋼鐵廠的八級技工,鋼鐵廠那些機器他負責維修,他在鋼鐵廠就是管進口設備的。"楊秀麗放下茶杯,從包袱裏取出個鐵皮盒子,"癱瘓這些年,也沒有荒廢和放棄,一直再研究這些,他說能修就能修。"
盒子裏整齊排列着各種自制工具:黃銅遊標卡尺、齒輪間隙規,還有幾個精致的齒輪模型。李淑芬拿起一個對着光看,齒面泛着特殊的藍光。
"這是......"
"老陳自己淬火的。"楊秀麗笑道,"他說G-36型印花機最容易壞的就是第三傳動組。"
李淑芬的手一抖,齒輪差點掉在地上:"陳工連型號都知道?"這會兒連稱呼都變了。
"老陳有個徒弟在上海紡織機械廠。"楊秀麗面不改色,"要不...讓老陳來看看?我們是想感謝您給美玲這個工作,說真的,我要在家照顧老陳,老陳這樣,不能出去上工,家裏只有美玲一人賺錢,我們真是太感激您了!機械正是老陳擅長的。"
窗外傳來家屬院孩子們的嬉鬧聲。李淑芬盯着齒輪看了半晌,說:"那陳工的身體?”
“他沒問題,老陳可以坐輪椅去廠裏,除腿不能動,其他都沒有問題。”
“那周一早班,請陳工來三車間試試。"
楊秀麗起身告辭時,夕陽正好照在五鬥櫃的獎狀上。
李淑芬送她到門口,突然問:"陳工...真能看懂德文圖紙?"
"他在東德培訓過。"楊秀麗系緊包袱皮,聲音輕得像羽毛,"就是腿不方便,這些年埋沒了。"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楊秀麗摸了摸空了的包袱。那套工具是陳建國年輕時親手打的,放在箱底十幾年沒動過。明天得讓家朗趕緊跟他爸學幾手真本事——畢竟周一的戲,還得靠真功夫撐場子。
筒子樓的燈光漸次亮起。楊秀麗抬頭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格外亮,像極了前世家明離家那晚的月光。只是這一次,她織的網,終於要網住好日子了。
她得趕緊去買輪椅。
下午楊秀麗回到家,問美玲:“美玲,媽讓你趕工的旗幟,做好了嗎?”
“做好了,媽。媽,您真要去感謝那醫生啊,爸這腿又沒好起來,幹嘛還特地做錦旗,去感謝人家?”
“你不懂,媽是想通過醫生,能買到輪椅,那你說這年頭輪椅去哪裏買?當然是醫院裏的醫生才能知道的。"
"好吧。”她承認媽說的有道理。
“別囉嗦,媽還要去辦正事,把錦旗給我。”
美玲從裏屋取出那面連夜趕制的錦旗,紅綢緞上"妙手回春"四個金字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她咬着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錦旗邊緣:"媽,這料子花了三塊錢呢......"
楊秀麗接過錦旗,指尖觸到女兒掌心的繭子——前世這雙手爲了討好王芳,天天給人織毛衣,最後落下了風溼的毛病。她突然鼻子一酸:"傻丫頭,等輪椅買回來,你爸就能自己出門曬太陽了。"
"可輪椅應該很貴......"美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今早父親坐在床邊,捧着那本德文機械手冊時發亮的眼神,那是她記憶裏從未見過的神采。
楊秀麗把錦旗仔細包進藍布包袱,動作輕柔得像在包裹一個嬰兒。
"媽走了啊。"她系好包袱結,"鍋裏熱着饅頭,記得給你爸倒水。"
走出筒子樓,楊秀麗摸了摸懷裏的錦旗。這招還是前世跟王嬸學的——那年王嬸兒子打架受傷,就是靠給醫生送錦旗,換到了緊俏的進口藥。
不過,她手裏沒錢,萬一要花錢買的話,還是得有錢。
於是,楊秀麗決定當了金鏈子。
這是她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了——當年抄家的時候,她偷偷把這條鏈子縫在內衣夾層裏,才沒被搜走。後來日子再難,她也沒動過這念頭,總想着留給美玲當嫁妝。
可今天,她必須把它賣了。
老陳需要輪椅。
沒有輪椅,他連門都出不去,只能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呆。人要是連太陽都見不着,心就會慢慢死掉。更何況,明天只要修好那台機器,補發的工資就能到手,到時候再給美玲買條新的……
楊秀麗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巷子深處那家不起眼的舊貨店。
店裏光線昏暗,櫃台後坐着個戴老花鏡的幹瘦老頭,正拿着放大鏡看一枚銅錢。聽見門響,他頭也不抬:"賣什麼?"
楊秀麗從口袋裏掏出金鏈子,輕輕放在玻璃櫃台上。
老頭這才抬眼,瞥了瞥鏈子,又瞥了瞥她:"哪來的?"
"祖傳的。"楊秀麗聲音平靜,"足金的,至少三錢重。"
老頭哼了一聲,拿起鏈子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下,這才慢悠悠開口:"成色一般,最多五十塊。"
楊秀麗心頭一沉。五十?這鏈子放以前,少說值一百二!
"一百。"她盯着老頭的眼睛,"這是老物件,做工精細,您轉手就能賣更高。"
老頭嗤笑:"現在誰還敢戴這個?八十,愛賣不賣。"
楊秀麗咬了咬牙:"九十,不然我去別家。"
老頭眯眼打量她一會兒,終於鬆口:"八十五,再高您請便。"
楊秀麗沉默片刻,點頭:"成交。"
老頭從抽屜裏數出八張十塊和五張一塊,推過來:"寫個條子,證明是自願賣的。"
楊秀麗捏着錢,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她最後一點家底了。
出了舊貨店,楊秀麗直奔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