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醫院的走廊彌漫着消毒水的氣味。楊秀麗站在外科診室門口,看着牆上的"先進醫務工作者"光榮榜——趙醫生的照片排在第一個。
"趙醫生!"她攔住正要下班的白大褂,"您還記得我嗎?我是陳建國的愛人,特地來感謝您!"
趙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錦旗上:"陳建國?那個癱瘓的鋼鐵廠工人?"他皺眉,"可他的腿......"不是沒治好,這話趙醫生沒說出口,也不是他治不好,就是已經沒治了,當時也是不敢治,那是被批鬥的人員,他也怕啊。
"多虧您教我的那套按摩方法,老陳現在的腿都沒有萎縮,看起來和正常腿一樣,真是萬分感謝您!"楊秀麗不由分說把錦旗塞過去,"您看,這'妙手回春'四個字,是我們全家人的心意!"
錦旗的紅綢拂過白大褂,發出窸窣的聲響。趙醫生尷尬地捧着錦旗,突然有點愧疚,他想起來,他也沒有見過人家按摩手法,只是提一提要多按摩而已。
"楊同志,"他語氣軟了下來,"陳工的病情還好吧?......"
"還行,"楊秀麗突然壓低聲音,"就是腿不能動,天天躺在床上,"她從包袱裏摸出兩個黃銅齒輪,"所以,我們想買個輪椅,讓他能出去曬曬太陽,透透風之類的。"
楊秀麗嘆了口氣,"就是缺個輪椅,想問問趙醫生,輪椅該去哪兒買?"
趙醫生的目光落在錦旗上,原來是爲了輪椅啊,這事好辦,還特地給自己送錦旗過來,這位楊同志會辦事,輪椅這事我也就是順手幫了她吧,家裏男人癱了,也怪可憐的。
半晌,他輕咳一聲:"一般是醫院和醫療器械廠那裏直接訂貨的,你來的是真巧,醫院有一批正要處理的輪椅,你需要的話,我帶你過去看看。"
現在這陳同志也平反了,就能幫就幫吧,就是輪椅這事對他來說還是提供簡單的。
“哎呦,那可太好了,我們全家都要感謝您!”
於是,楊秀麗免費得到了個輪椅,因爲是處理的輪椅,更因爲是趙醫生親自帶去的,於是就直接送她了。
楊秀麗又是一番千恩萬謝,才帶着輪椅回家。
回家的路上,楊秀麗想着,真是像後世說的那樣,越努力,越幸運。
她今天真是太幸運,本來是準備掏錢買的,結果卻白得了輪椅。
巷子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婦女正在擇菜。
王嬸尖細的嗓音飄過來:"聽說了嗎?陳家癱子要去修紡織廠的機器!"
"吹牛吧?"有人嗤笑,"癱了這麼多年,怕是扳手都拿不動......"
說吧說吧,這是她故意叫美玲去跟她的小姐妹們嘮嗑是說出去的,這家屬樓裏住的都是鋼鐵廠的工人,這樣說,害怕不能傳到鋼鐵廠去。
等明天老陳修好了印花機,那麼,鋼鐵鐵廠 的領導還能坐的住嗎?
把她家老陳說成這樣。
她等着看她們驚掉下巴的樣子。
推開家門,陳建國正在燈下畫圖紙,煤油燈將他的側影投在斑駁的牆面上,竟有幾分年輕時意氣風發的影子。
"回來了?"他頭也不抬地問。
"嗯,你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他驚訝地撐起身子。
"給你買的。"楊秀麗擦了擦額頭的汗,"試試合不合適。"
陳建國顫抖的手撫過冰涼的鋼架,喉嚨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美玲聞聲從裏屋出來,瞪大眼睛:"媽!你哪來的錢買這個?"
"不要錢的。"楊秀麗輕描淡寫,“就是用錦旗換的。”
“媽,你這也太厲害了吧!用錦旗就換了一台輪椅,這輪椅少說也百八十塊的。用三塊錢就換來了啊。媽,我怎麼不知道這麼厲害的?”
“別拍馬屁,有了輪椅,周一推你爸去廠裏也方便,以後你爸坐着輪椅也能出去透透風,曬曬太陽的。家朗,過來,搭把手,把你爸抱上輪椅試試。"
他們一起幫建國挪到輪椅上,調整好腳踏板。當輪椅緩緩移動時,陳建國的眼眶突然紅了。
"秀麗……"他聲音哽咽,"我……"
終於,他也可以活動自如了。
楊秀麗拍拍他的手:"以後咱們就來去自由了,有空我推你去中山公園轉轉,聽說新栽了牡丹。"
“但是,明天的先去美玲的廠裏修機器。”
陳建國的手指在圖紙上頓了頓:"真要我去修機器?"
"是的,我和紡織廠李主任說好了,你不想去?"
"我這麼多年沒碰機器了。"他聲音很低,"萬一修不好......"
楊秀麗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圖紙上:"陳建國,你要對自己有信心。這是我們要回工資的第一步,說不定你還能回鋼鐵廠工作呢!"
粗糙的指腹下,精密的設計圖線條流暢。陳建國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嗯。"
美玲,看見父母在燈下相視而笑的樣子,她內心涌出一股難以言喻 的感受。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父親眼裏有光,母親嘴角帶笑,而不是記憶中永遠的無休止的抱怨與嘆息。
等下,我們去買點菜做點好吃的,預祝明天一切順利。
“媽,買點肉。”家朗連忙出聲。
“就你嘴饞。”
“家朗,咱家煤球好像沒了,你去讓街頭那個林煤球送50個過來。”說着把一把毛票遞給兒子。
“好咧,媽。保證完成任務。”
“美玲,走,跟媽去菜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