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還算熱鬧,楊秀麗挎着竹籃擠在人群裏。美玲跟在後頭,眼睛不住地瞟向肉攤上掛着的五花肉——那紅白分明的紋理在晨光裏泛着油光。
“大姐,來點排骨?”肉販老張認得她,“今早剛宰的豬,新鮮的!”
楊秀麗沒像前世那樣先問價錢,手指直接點上最肥厚的肋排:“來兩斤。”又指着豬板油,“這個也要,三斤。”
老張的砍刀停在半空:“三斤板油?您這是要煉油啊?”
“家裏孩子長身體。”楊秀麗笑着遞過肉票,餘光瞥見美玲盯着肉攤咽口水。平時爲了節省都不舍得吃肉,女兒時瘦得只剩八十斤,這次重生回來,要將女兒重新養好。
水產攤前,賣魚的老李正刮鱗片。楊秀麗揀了兩條巴掌寬的鯽魚:“燉湯給老陳補補。”魚尾甩起的水珠濺到美玲臉上,驚得她往後一跳。
“怕什麼!”楊秀麗把魚塞進女兒拎的網兜,“往後做飯都得自己動手。”她想起前世美玲被婆家嫌棄,硬是把女兒往攤子前推:“跟李叔學學怎麼掏魚鰓。”
不是爲了讓女兒今生不被婆家嫌棄,是想讓女兒能夠學會做飯,以後做不做是一回事,會不會又是一回事。
老李麻利地剖開魚腹:“喲,美玲都這麼大了?”魚腸子滑進木桶時,他順手塞幾條蝦子:“送您的!陳工好些沒?”
“能坐起來了。”楊秀麗應着,心裏算得清楚——這幾只蝦子三分錢,前世她都沾不上邊。她只算計着見人家不要的菜葉子。
現在她兜裏有錢,今天才剛當了金鏈子,輪椅沒花一分錢的,買點好,給家人補補。
蔬菜攤的劉嬸更熱情。聽說要買蘿卜燉骨頭湯,直接抱起最大的一根:“搭您顆包菜!今早剛割的。”翠綠的菜葉上還滾着露珠。
美玲忍不住小聲嘀咕:“媽,是不是買多了?”
楊秀麗把包菜按進竹籃:“怎麼啦怕咱沒錢嗎?”見女兒低頭,她掏出藍手帕擦汗,“你放心,媽兜裏有錢。”
美玲心裏疑惑,那個平時只撿人家不要菜葉子的媽,今天怎麼這麼豪橫?真是因爲能要回爸爸的工資嗎?
回到家,家朗已經將煤球燒起來了。楊秀麗指揮兒子女兒洗菜洗肉,這一世,不能再養出遊手好閒的兒子了。
“媽,今天跑了一天了,等你們洗好,叫我,我來教你們做飯,以後家裏的飯輪流做,你媽我做飯做累了,以後換你們做飯給我和你爸吃。”
“媽 ,我不會做飯啊!不是一向您做飯嗎?”家朗馬上反駁。
“就是啊,媽 ,我不會做飯啊!況且我還要上工呢?”美玲也跟着附和!
“那行,不過你們不會也要學,我以後哪天不在家,你們可以自己做。考慮你們以後要上工,那就媽做飯吧,家務你倆平攤了,家朗做二三四,美玲做五六七,我就星期一吧衣服各自洗,我就洗你爸的和我自己的家務分攤做!不能啥事都老媽子,我一人做。”
“就這麼定了。你們媽辛苦半輩子了,你倆這麼大,是該分擔分擔了。”陳建國一出聲,就把這件事定下來了。兩人反對無效。
筒子樓的公共廚房飄出肉香時,鄰居們都探出頭。王嬸扒着門框:“秀麗,不過年不過節的燉肉啊?”奇怪了,這癱子家很少傳出肉香的,幾乎沒有的。
“是啊。”楊秀麗把豬板油下鍋,“偶爾也要改善改善夥食!”油渣在鐵鍋裏滋啦爆響,香氣竄得滿樓都是。
美玲系着圍裙打下手,家朗在一旁看着學習。楊秀麗一邊做一邊講解。
“我們先做拌黃瓜吧!首先黃瓜要先拍碎,刀背拍開的黃瓜裂成翡翠塊,裝在盤子裏,
然後蒜末姜米和小米辣,接着調一個靈魂醬汁注意看兩勺生抽 、一勺老抽 (少量調色)、3勺香醋 、一勺白糖、然後加點水攪拌攪拌——然後將着靈魂醬汁倒入黃瓜裏,等待一會兒,涼菜要這樣才入味。”
“媽,你咋會的,以前從來沒見你做過啊!”家朗看着媽媽做個拌黃瓜都這麼厲害,簡直崇拜了不得了,一定好吃。
“你忘了你媽我以前是資本家小姐,我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我什麼好東西沒吃過,你至於大驚小怪的嗎?以前不做不是條件和環境都不允許嗎”
“那媽你現在怎麼...."
“現在條件好了,大環境形式也好了,都開放考大學了,還怕什麼?”
楊秀麗擦了擦額角的汗,瓷碗裏的冰糖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恍惚間竟和記憶裏某個寒夜冷饅頭的霜花重疊。她攥着冰糖的手頓了頓,轉頭望向趴在灶台邊的女兒:“美玲,往後咱們的日子,就得像這糖 —— 得先熬,才能甜。”
“接下來,就是這五花肉,要先炒糖色,等糖化了,再把肉下鍋。”
搪瓷鍋裏騰起嫋嫋熱氣,冰糖在熱油裏漸漸融化,泛起細密的氣泡。楊秀麗手腕輕轉,木鏟攪動間,琥珀色的糖漿如流霞般裹住切得方正的五花肉。
肉塊在高溫中發出滋啦聲響,金紅色的油光順着紋路沁出,美玲湊近,鼻尖沾了幾粒細小的油煙,眼睛卻一眨不眨盯着鍋中變化。“出鍋前撒把蔥花提鮮。”
楊秀麗說着,將翠綠的蔥段拋入鍋中,紅與綠在蒸汽裏翻涌,香氣瞬間漫過整個廚房。
輪椅碾過門檻的聲響驚動了母女倆。
陳建國扶着輪椅扶手深深吸氣,喉結在鬆弛的皮膚下滾動:“真香......”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
楊秀麗背過身繼續淘米,新米在掌心滑動的觸感細膩柔軟,讓她想起女兒們小時候攥着她衣角的小手。
“家朗,來撕包菜,美玲切肉!” 楊秀麗將瓷盆推到兒子面前,菜葉撕裂的清脆聲響裏,她絮絮叨叨地教着:“手撕的包菜才有靈魂,就像咱們家,熬過那些撕扯的日子,反而更有滋味。美玲將這塊五花肉切片”
美玲握着菜刀的手有些發抖,五花肉在刀刃下化作薄如蟬翼的肉片,映着窗外的晚霞,竟像是能透光的琥珀。
鐵鍋燒熱時,五花肉的油脂在鍋底暈開,滋滋作響的香氣中,楊秀麗將包菜猛地倒入鍋中。
青蒜段和醬油在翻炒間釋放出濃鬱的醬香,她不時用鍋鏟輕敲鍋沿,節奏和着兒女們此起彼伏的驚嘆,竟像極了記憶中街頭巷尾的鑼鼓聲。
“別炒過頭!” 她及時關火,撒上一小撮味精,白色的晶體在熱氣中融化,爲這道家常菜添上最後一抹鮮。
暮色漫進窗戶時,飯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
五花肉炒包菜在搪瓷盆裏泛着油亮的綠光,拍黃瓜的紅油裹着蒜末,最誘人的當屬那盤顫巍巍的紅燒肉,顫顫巍巍地堆成小山,肉皮在燈光下泛着瑪瑙般的光澤。
美玲捧着白瓷碗,晶瑩的米粒沾着唇角,突然哽咽出聲:“媽,白米飯... 真好吃。”
之前吃都是粗糧,哎,誰讓吃不起白米飯呢!
家朗則是狼吞虎咽起來,含糊不清說句,“真好吃。”
“這黃瓜酸酸甜甜的,還嘎嘣脆,媽,我喜歡吃。”美玲一邊吃一邊說。
“好吃就多吃點,以後媽還會做更多好吃飯菜。”
“建國,你也多吃點,明天以最好的狀態去紡織廠。”
“哎,都聽你的。”
“家朗,你好好吃,明天將你爸安全送去紡織廠,再安全送回來,媽在家給你們做飯,美玲中午也會來吃。”
“嗯嗯。”
楊秀麗望着兒女們發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平反通知書送來那天,街道辦主任說的那句話:“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此刻廚房的煙火氣裏,她終於懂得,所謂好日子,或許就是一家人圍坐餐桌,將苦難熬成甜,把平凡煮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