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碗筷碰撞的叮當聲還沒散盡,陳家就像被按了啓動鍵,瞬間熱鬧起來。陳美玲把碎花布包往胳膊上一挎,風風火火地往門口沖,腳剛邁過門檻又猛地回頭,嗓門亮得能穿透院牆:“嫂子!等我晚上回來,保準把縫紉機踩得給你看明白!”話音未落,人已經噔噔噔跑下了樓梯。
陳家朗推着父親的輪椅慢慢挪到門口,陳建國枯瘦的手在膝蓋上蹭了蹭,特意轉向陳家明:“家明啊,帶曉蘭多轉轉會,城裏不比鄉下,該買的別省着。”他渾濁的眼睛落在林曉蘭身上,帶着長輩特有的溫和,“
屋裏的人轉眼走了大半,只剩下楊秀麗和小夫妻倆。陳家明正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碟,瓷碗碰着搪瓷盆,發出清脆的響:“媽,我們打算買輛自行車,等下打算去百貨商場瞧瞧。”
楊秀麗正用抹布擦着桌角,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頭時,眼裏像藏了顆小太陽,閃着神秘的光:“巧了,我正好要去扯點布,咱們一道走。”
林曉蘭心裏像揣了塊蜜,甜絲絲的。這幾天跟着陳家明在城裏轉,她總忍不住盯着姑娘們的褲子看——那些喇叭褲太神氣了,褲腳寬寬大大,走起路來像兩朵翻飛的花,連風都跟着添姿添彩。
她悄悄摸了摸斜挎的藍布兜裏的錢,那是婆婆昨天給的,指節捏着紙鈔的邊角,心裏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買條最時興的。
百貨商場的二樓像個萬花筒,花花綠綠的布料掛得滿滿當當。林曉蘭的目光剛掃過第三排貨架,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條藏青色的喇叭褲靜靜掛在那裏,褲腳繡着的雲紋細得像發絲,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布料,又趕緊縮回來,小心翼翼地掀開標價牌上的紅繩——18元。那數字像塊小石子,“咚”地砸進她心裏,比她在鄉下一個月的口糧錢還多出一大截。
“媽,我想試試這條……”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手指還懸在半空,楊秀麗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不算輕:“這褲子有什麼好的?緊繃繃的,幹活也不利索!走,媽帶你去看更好的。”
林曉蘭的手僵在那裏,像被凍住了似的。方才心裏的甜意瞬間化了,變成澀澀的酸。她低着頭跟在婆婆身後,腳步像灌了鉛,耳朵裏嗡嗡作響——
婆婆是不是覺得太貴了?她在鄉下聽人說,城裏人家過日子精細,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還是覺得她一個鄉下姑娘,穿這麼好的褲子不像話?那些城裏姑娘看她的眼神,總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或許在婆婆眼裏,她永遠是那個穿着打補丁褲子、土裏土氣的農村丫頭吧?
回到家時,林曉蘭正想往廚房鑽,打算幫着燒火做飯,楊秀麗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手心的溫度暖烘烘的:“曉蘭,跟我來裏屋。”
裏屋的光線稍暗,楊秀麗彎腰從衣櫃最深處拖出個藍布包袱,布角都磨得發毛了。她解開系得緊緊的繩結,一層一層掀開——裏面竟躺着一條嶄新的喇叭褲!深藍色的勞動布泛着瑩潤的光,褲腳量量足足有八寸寬,邊緣還用金線繡着纏枝蓮,針腳密得像撒了把星星。
“這是……”林曉蘭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裏還下意識地攥着自己的褲腳,剛才的委屈突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撞得粉碎,只剩下滿心的茫然。
“傻孩子,媽早給你做好了!”楊秀麗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朵盛開的菊花,“這布料是廠裏發的福利,我照着《大衆電影》上劉曉慶穿的那條改的,保準比商場裏的好看!”
林曉蘭的眼圈“唰”地紅了,溫熱的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轉。原來婆婆在商場裏不讓她買,不是嫌棄,是早就藏了這麼個大驚喜!
“快試試!”楊秀麗把褲子往她手裏塞,語氣裏滿是催促。
林曉蘭捏着褲子走進裏屋,布料挺括卻不僵硬,貼在皮膚上竟帶着點暖意。換上褲子站在穿衣鏡前,她猛地捂住了嘴——鏡子裏的姑娘腰肢細細的,雙腿又直又長,褲腳垂在地上,像兩朵含苞的花,稍微一動就簌簌地“開”了。
“真俊!”楊秀麗湊過來幫她理了理褲腳,指尖帶着點粗糙的暖意,“明天就穿這條去公園,讓那些城裏姑娘瞧瞧,咱曉蘭穿啥都比她們精神!”
她忽然壓低聲音,像說什麼天大的秘密:“其實啊,這布是我從紡織廠買的處理布,之前有點發黴。我做了好些條呢,所以早上在商場沒讓你買。”
“發黴的布?”林曉蘭驚訝地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布料,聞到的只有幹淨的棉布香,摸上去更是滑溜溜的,比她見過的新布還要挺括,“媽,這、這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楊秀麗得意地拍了拍布料,掌心發出“啪”的輕響:“傻丫頭,媽有秘方,這點黴斑算啥?先用鹼水泡泡,再擱大太陽底下曬得冒熱氣,最後用滑石粉搓一遍,保管跟新的一樣!”她又指着褲腳的金線花紋,眼裏閃着驕傲的光,“你看這花樣,都是我照着雜志上的樣子改的,比商場裏那些死板板的樣式俏多了!”
林曉蘭看着婆婆眼角的笑紋,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早上在商場裏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這會兒全變成了暖烘烘的熱流——原來婆婆那股子“摳門”勁,藏着這麼多心思。
“一條能賣10塊錢?”她小聲問,聲音裏帶着點不敢相信。在鄉下,她拼死拼活掙一天工分,才幾毛錢,10塊錢對她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那可不!”楊秀麗從針線笸籮裏捏起一根亮閃閃的縫衣針,往她手裏塞,“等會兒我教你踩縫紉機,咱娘倆搭夥幹。你手巧,針腳比我細,一天趕出五條沒問題。給你一天1塊錢提成,比在鄉下種地劃算多了,還能顧着家裏。”
林曉蘭摸着褲子上細密的針腳,眼眶又熱了。她用力點了點頭,拿起針線的手雖然微微發顫,卻穩當得很:“媽,我幹!提成……提成我不要。”
楊秀麗眼睛一瞪,往她手裏塞了塊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閃着彩光:“那可不行!幹活就得拿錢,不然我找別人搭夥了。”她忽然笑了,皺紋裏都盛着暖意,“等攢夠了錢,媽給你扯塊的確良,做件花襯衫配這條褲子,保準比城裏姑娘還亮眼!”
林曉蘭再也忍不住,猛地轉身抱住楊秀麗,把臉埋在婆婆帶着雪花膏香氣的肩膀上。那熟悉的香味裏,還混着一絲淡淡的縫紉機油味,像一首無聲的歌,唱着踏實的日子。
“媽……”她的聲音哽咽着,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婆婆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傻丫頭,哭啥。”楊秀麗輕輕拍着她的背,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走,包餃子去。”
廚房裏,陳家明正掄着菜刀剁肉餡,刀刃碰着案板,發出“咚咚”的響。見她們進來,他抬頭一看,眼睛“唰”地亮了,手裏的刀都忘了放下:“這褲子……真好看!”
“媽親手給我做的!”林曉蘭轉了個圈,褲腳在空中劃出兩道漂亮的弧線,像蝴蝶展翅,她臉上的紅暈比晚霞還豔,“媽還說讓我跟她一起做褲子呢,一條褲子給我1塊錢提成!”
陳家明跟着嘿嘿地笑,眼裏的光比燈泡還亮:“真好。”他撓了撓頭,語氣忽然鄭重起來,“說真的,我之前還擔心家裏人不能好好待你,結果大家都把你當自家人疼。”他看了林曉蘭一眼,眼神裏滿是感激,“我雖然考上大學了,成了別人眼裏的大學生,但我心裏清楚,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
他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低沉卻堅定:“那時候我在鄉下復習,吃不飽飯,是你偷偷把家裏的雞蛋塞給我;我熬夜看書,是你給我送的油燈。你勤勞又善良,對我更是掏心掏肺的好。我發誓這輩子都要對你好!”
林曉蘭聽着,臉頰更紅了,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說這些幹啥。”
夕陽正慢慢往西邊沉,金紅色的光透過廚房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上,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交疊着,依偎着,滿是化不開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