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蘭捏着紅紙包,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卻已經揚起笑臉:"媽,這錢我不能全拿。家明能考上大學,是他自個兒聰明肯學,我不過就是......就是幫他幹了點活,讓他有時間多復習。"
她說着從帶來的布包裏掏出個藍布包袱,"這是咱家自留地收的花生,我炒成了五香的,還有曬的幹蘑菇,燉湯最鮮......"
包袱一解開,滿屋頓時飄起炒花生的焦香。陳家朗第一個竄過來,抓了把就往嘴裏塞:"唔!比副食品店賣的好吃多了!"
楊秀麗拿着幹蘑菇,“哎呀,這幹蘑菇在咱城裏可是緊俏貨,有時候有錢都買不上了呢!我等會就給燉上。”
楊秀麗把幹蘑菇泡上,林曉蘭立刻挽起袖子幫忙。婆媳倆在廚房裏邊忙活邊聊天——
"媽,這蘑菇得用溫水泡,香味才出得來。"
"曉蘭手真巧,看這土豆絲切的,跟頭發絲似的!"
陳家明倚在門框上看着,忽然發現妻子在城裏比在鄉下時更靈動。她眼睛亮晶晶的,切菜時辮子一甩一甩,像只終於找到家的雀兒。
晚飯時,那碗蘑菇燉雞成了最搶手的菜。陳建國抿了口湯,眼睛一亮:"這鮮味,味精都調不出來!"
"爸要是喜歡,我讓我娘家媽秋天多曬些送來。"林曉蘭給公婆各夾了塊雞腿肉,"自留地後頭有片鬆樹林,雨後蘑菇一茬接一茬的。"
楊秀麗突然起身,從五鬥櫃最上層拿出瓶西鳳酒:"今天高興,都喝點!"這是她攢了半年工業券買的,原本打算等家明畢業再開封。
三杯酒下肚,陳建國的話多了起來:"曉蘭啊,當年家明下鄉,我整宿睡不着,就怕他在農村熬垮了......"他紅着眼眶拍桌子,"沒想到他給我帶回這麼個好媳婦!還考上了大學,這都多虧你的幫忙,家明來信都告訴我們了。"
“是啊,以後在家裏,不要拘束,這就是你家了!”楊秀麗也接話。
林曉蘭低頭抿嘴笑,露出兩個小酒窩。桌布下,陳家明悄悄握住了她粗糙的手。
月光如水,小兩口坐在自己的房間裏。林曉蘭摸着嶄新的自行車票——那是楊秀麗剛才執意塞給她的。
“家明,我們去買輛自行車吧,到時候你上學就可以騎車了。”
"好啊,等周末我教你騎車。"陳家明輕聲說,"等秋天,我騎車載你去看香山紅葉。"
林曉蘭把頭靠在他肩上。晚風送來紡織廠夜班機器的嗡鳴,混着鄰居家收音機裏《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的歌聲。她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城市,終於有了家的溫度。
隔天早上。
天剛蒙蒙亮,林曉蘭就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她怕吵醒還在熟睡的陳家明,連燈都沒敢開,摸着黑穿好衣服,踮着腳尖出了屋。
廚房裏冷颼颼的,灶台冰涼。她搓了搓手,四下張望着找柴火——在鄉下,她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煮一大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再拌點鹹菜疙瘩,就是一家人的早飯了。
正蹲在地上找引火的紙,身後突然傳來楊秀麗的聲音:"曉蘭?起這麼早幹啥?"
林曉蘭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媽,我、我想做早飯......"
楊秀麗系着圍裙,頭發還亂蓬蓬的,聞言笑了:"傻孩子,城裏用煤爐子,不用柴火。"她拉開櫥櫃,指着一個鐵皮盒子,"這是蜂窩煤,用火鉗夾一塊放爐子裏就行。"
林曉蘭看得一愣一愣的。在村裏,誰家要是能用上煤爐,那簡直是了不得的闊氣。
"來,我教你。"楊秀麗利落地生起火,又舀了兩碗米倒進鍋裏,"咱們熬粥得米多水少,這樣才香。"
林曉蘭看着那白花花的米粒,心裏直抽抽——在娘家,這麼金貴的細糧只有過年才舍得吃,平日裏都是摻着紅薯幹或者野菜煮的,清湯寡水的,喝上三碗都不頂餓。
"媽,以後早飯我來做吧。"她小聲說,"您多睡會兒。"
楊秀麗攪着粥,頭也不抬:"行啊,等我教會你了,這活兒就歸你。"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兜裏掏出兩塊錢,"去巷口買幾個肉包子回來,家朗那小子就饞這一口。"
林曉蘭捏着錢,手心直冒汗。兩塊錢!在村裏都能買十斤粗糧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最裏層的口袋,一路小跑着去了。
回來時,熱騰騰的包子用油紙包着,香味直往鼻子裏鑽。楊秀麗已經切好了鹹菜絲,淋了香油,桌上還擺着一盤白水煮蛋。 米粥的香氣已經飄滿了屋子,林曉蘭剛買回來的肉包子進屋,油紙窸窣作響,熱騰騰的蒸汽混着肉香一下子漫開。
"吃飯了——"
陳建國最先出來,手裏還拿着晨報。他吸了吸鼻子,笑道:"今兒這粥熬得稠。"說着就伸手要去揭鍋蓋,被楊秀麗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洗手去!"
陳家明趿拉着拖鞋從裏屋出來,頭發還翹着一撮。他看見林曉蘭站在灶台前擺碗筷,晨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鍍了層金邊。
他悄悄走過去,趁人不注意在她耳邊說:"起這麼早?"
林曉蘭耳根一熱,手裏的筷子差點掉地上。還沒等她回話,陳家朗洗漱好進來:"肉包子!"伸手就要抓,被楊秀麗一把拍開:"餓死鬼投胎啊?等你嫂子擺好碗!"
一家人圍着方桌坐下。每人盛了滿滿一碗粥,米粒都熬開了花,上面結着一層厚厚的米油。
林曉蘭看着眼前的白煮蛋,猶豫着沒動手——在娘家,雞蛋都是攢着賣錢的,只有生病才能吃上一個。
"吃啊。"楊秀麗把鹹菜碟子往她跟前推,"這鹹菜是我自己醃的,放了芝麻和辣椒油。" 還給她拿來一個雞蛋。
陳家朗已經三口一個包子下了肚,含糊不清地說:"嫂子,你嚐嚐這個豬肉大蔥餡的,香得很!"說着就要給她夾。
"我自己來......"林曉蘭慌忙端起碗去接,卻不小心碰翻了裝雞蛋的碗。圓滾滾的雞蛋在桌上轉了個圈,被陳家明一把按住。
"慌什麼。"他笑着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裏,"在自己家呢。"
林曉蘭捧着碗,熱粥的蒸汽熏得眼睛發潮。她小口咬着雞蛋,蛋白嫩,蛋黃香,就着稠稠的米粥,鹹菜脆生生的帶着辣味。
桌上一會兒遞過來半個包子,一會兒推過來一碟醬豆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家最近家裏的變化。
陽光慢慢爬滿了半個飯桌,陳建國在讀報紙上的新聞,楊秀麗在數落陳家朗吃相難看,陳家明偷偷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林曉蘭低頭喝粥,突然覺得心裏某個結實的硬塊,就這麼悄無聲地化開了。
林曉蘭捧着碗,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這一頓飯,在城裏人眼裏或許平常,可對她來說,簡直像做夢一樣——濃香的米粥、油汪汪的肉包子、金燦燦的煮雞蛋,還有拌了香油的鹹菜......這哪是早飯?
這分明是過年啊!
"咋不吃?"楊秀麗給她夾了個包子,"趁熱。"
林曉蘭咬了一口,肉汁頓時溢了滿嘴。她突然想起娘說的話:"閨女啊,嫁到城裏就是掉進福窩裏了。"
此刻,熱粥暖着胃,包子香在舌尖,婆婆的笑臉就在眼前。她偷偷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不是夢。
一滴淚砸進碗裏,她趕緊低頭扒飯。心裏卻像揣了個小太陽,暖烘烘、亮堂堂的。從今往後,這兒就是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