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陽台的晾衣繩時,楊秀麗的縫紉機已經轉了半圈。機針"咔嗒"扎進布面的瞬間,她忽然停了手——昨天去裁縫鋪結工錢,掌櫃的硬是壓了兩成價,說現在喇叭褲樣式多了,不值當給那麼高。
"曉蘭,這周咱得加把勁,趕出三十五條。"她踩着踏板的力道重了些,"咱不在她裁縫鋪賣了,咱自己找地兒賣去。"
林曉蘭正鎖褲邊的手頓了頓,金線在深藍布上繞出的圈歪了半寸。"媽,咱自己賣?"她指尖的滑石粉簌簌往下掉,那是處理倉庫積壓的勞動布時蹭上的,布料上原本的黴斑被她用細砂紙磨了三遍,又在鹼水裏泡了整夜,才顯出幹淨的藍灰色,"可......咱沒執照啊。"
"執照?"楊秀麗把裁布刀往案板上一拍,震得粉筆線軸滾了兩圈,"擺個攤要啥執照?"她忽然壓低聲音,"我昨兒去百貨商場瞅了,掛着的喇叭褲要十八塊,布料還沒咱這勞動布厚實,我們直接擺在百貨商場必經之路。"
縫紉機的嗡鳴裏,曉蘭的鎖邊機突然"嘶"地卡了線。她把針扎進自己掌心,血珠在指腹上滾了滾,卻沒吭聲,只往傷口上吐了口唾沫,繼續攥緊線團。
陳家明蹲在院裏翻曬布料,聽見屋裏的動靜,悄悄把竹竿上的布往中間挪了挪—曬布,畢竟一下子沒法全洗了,全洗了也沒法全曬了。就只能洗多少,做多少褲子。這賺錢是必須的,在鄉下這麼多年,他深知錢的重要性,更何況是在這城裏,吃喝拉撒都要錢。接下來,他要上大學,曉蘭要是能跟着媽賺點錢,那麼他就能沒有後顧之憂好好上學,上學有補貼,這樣也不需要向家裏伸手。他得幫着把布曬好曬幹。
第七天傍晚,最後一條褲子的金線收針時。楊秀麗數到第三十五條,她扯着其中一條褲腰讓曉蘭看,"你瞧這針腳,每寸十三針,比商場裏的密三成。"
擺攤的事定在第二天,卻在凌晨起了波折。陳家明翻來覆去睡不着,爬起來勸:"媽,百貨商場門口有工商的人巡邏......"
"巡邏的也是人。"楊秀麗正往竹筐裏墊紅格子布,聞言頭也沒抬,"咱一不偷二不搶,憑手藝吃飯,腰杆挺得直。"她把鵝黃色的確良領子往曉蘭襯衫上縫,針腳走得又密又勻,"做買賣就像種莊稼,得敢把種子撒到地裏。"重生一次,就得勇敢一點,想想前世多少人擺攤發家致富,並不是人人都有證,這剛開始的,要什麼證。等自家的店鋪下來,到時候開店,就必須要有證!
她這媳婦就是她的模特兒,兒媳婦身材高挑,長年在農村勞作,身材勻稱,穿上這喇叭褲,配上這襯衫,等等她再幫她稍微畫個淡妝,再扎上她的獨創的辮子,活脫脫一個俊俏的小姑娘,她的褲子等等得被人瘋搶。
吃過早飯,楊秀麗就拽着陳家明往百貨商場趕。商場大門朝東開,門左側那棵老槐樹下是塊寶地——既擋太陽,又正對着自行車存車處,進出的人一眼就能瞧見。
楊秀麗指揮着家明把竹編筐穩穩放好,紅格子布往筐底一鋪,三十五條喇叭褲被她按顏色深淺碼成三排,大碼,中碼,小碼,褲腳都特意捋得筆直,八寸寬的褲口垂下來,真像一叢蓄勢待發的花。
“曉蘭,站這兒!”楊秀麗往樹影裏挪了挪筐,騰出塊空地。林曉蘭剛被婆婆往鬢角補了點胭脂,鵝黃色的確良領子襯得她臉蛋白裏透紅,喇叭褲裹着勻稱的腰身,褲腳隨腳步輕輕掃過地面,引得路過的自行車都慢了半拍。
陳家明在竹筐邊擺了個小馬扎,手裏攥着個鐵皮餅幹盒當錢箱,楊秀麗特意往裏面放了幾張毛票和角票,叮當響,顯得生意已經開張似的。
“最新款的喇叭褲哎!照着電影明星裁的樣!”楊秀麗清了清嗓子,嗓門亮得像掛在枝頭的晨鳥,“勞動布的料,比商場裏的結實三成!”
話音剛落,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姑娘推着自行車停在攤前,眼睛直勾勾盯着曉蘭的褲子:“嬸子,這褲腳真有八寸寬?”
“量給你看!”楊秀麗從筐裏抽出條深藍色的,用手指量着比劃,“不多不少,比畫報上的還寬半寸,穿上顯腿長!”她又拍着布面,“十三塊一條,兩條算二十五,給姐妹捎一條,省一塊呢!”
姑娘伸手摸了摸布料,又拽着曉蘭的褲腳看金線繡邊:“真跟你說的一樣,做工這麼細?”
曉蘭紅着臉接話:“褲腰是雙層面料,洗了不會鬆垮,我自己也留了兩條換着穿。”這話剛說完,姑娘就掏出錢包:“那給我來兩條,我穿中碼的!”
陳家明手忙腳亂地疊褲子,楊秀麗已經扯開嗓子喊上了:“姑娘眼光好!這勞動布禁磨,下地幹活都穿不壞!”
第一個主顧剛走,兩個拎着菜籃子的大媽就湊了過來,其中一個拉着曉蘭轉了半圈:“這褲子真精神,我家丫頭在紗廠上班,就缺條像樣的褲子。”
另一個立刻接話:“那給你家丫頭捎一條,我也給我侄女帶一條,正好湊一對,算二十五?”楊秀麗笑着應:“您二位爽快,我再送兩截備用線!”
不知是誰喊了句“這褲型比商場的好看”,人群像潮水似的涌過來。
有穿工裝的女工擠到前面:“嬸子,給我來兩條!”有剛下夜班的小夥子替對象買,比劃着曉蘭的腰身:“就按這姑娘的尺寸來,她穿啥樣我對象穿就啥樣!”
曉蘭被圍在中間,起初還怯生生的,後來見大家都盯着褲子誇,也敢笑着說:“這褲腳寬,配布鞋、皮鞋都好看。”
陳家明收錢收得手發軟,鐵皮餅幹盒裏的錢越來越厚,他索性把盒子揣進懷裏,生怕被擠掉。楊秀麗一邊遞褲子一邊算賬,嘴裏不停念叨:“兩條二十五啊,收您三十,找五塊!”“這條是您要的,拿好嘍!”
日頭爬到樹梢時,筐裏的褲子已經去了大半。有個戴眼鏡的姑娘擠不進來,舉着錢在外面喊:“嬸子,給我留兩條!我下午來拿行不行?”楊秀麗踮着腳應:“給你留着!就剩最後四條了,來晚可就沒啦!”這話一出,人群更熱鬧了,原本猶豫的人也趕緊掏錢,生怕搶不到。
曉蘭站在樹影裏,鬢角的胭脂被汗浸得淡了些,臉上卻紅撲撲的。
看着婆婆麻利地遞貨、收錢,看着家明數錢時數到咧嘴笑,再看看那些攥着褲子喜滋滋離開的人,她突然覺得,這喇叭褲真像一叢盛開的花,不僅好看,還能開出實實在在的日子來。
等最後兩條褲子被一個騎自行車的小夥子買走時,竹筐已經空了大半。
陳家明抱着鐵皮盒數錢,手指都在抖,楊秀麗抹了把汗,看着曉蘭笑:“咱曉蘭這活招牌,比啥都管用!”曉蘭低頭看自己的褲腳,陽光透過槐樹葉灑在上面,金線繡邊閃着細碎的光,暖得像揣在懷裏的希望。
日頭剛爬到電線杆頂時,生意正紅火,麻煩卻先找了上來。隔壁擺攤的王老板娘端着個搪瓷盆經過,腳下"趔趄"一下,半盆洗抹布的水"譁啦"潑在她們攤位前,濺得紅格子布上都是泥點。"哎呦對不住喲!"她嗓門亮得刺耳,"這地太滑,不像有些人的心眼,亮堂着呢!"
林曉蘭剛給顧客疊好褲子,見狀臉"唰"地紅了,攥着褲腳的手指關節發白:"你......你是故意的!"
"姑娘家咋說話呢?"王老板娘雙手往腰上一叉,"我看是你們的布不經曬吧?聽說用的是紡織廠堆着發黴的料,洗兩次就得爛,坑人錢呢!"
圍觀的人頓時停了手,有剛要付錢的姑娘縮回手:"嬸子,她這話是真的?"
楊秀麗沒急着吵架,反倒拿起條褲子往王老板娘面前遞:"妹子你摸摸,這布硬挺不硬挺?哪裏像發黴的?"
說着她突然把褲子往曉蘭手裏塞:"拆開!讓大夥看看裏子!"曉蘭愣了愣,咬着牙挑開褲腳的線,裏面的針腳整整齊齊,連線頭都剪得幹幹淨淨。"咱這做工,經得起看!"
楊秀麗的聲音擲地有聲,"王妹子你賣你的的確良襯衫,我賣我的勞動布褲子,各憑本事吃飯,別拿陰招唬人!"
人群裏頓時響起議論聲,有個戴帽子的大爺說:"我知道這勞動布,當年我在廠裏上班,這布結實着呢!"剛才猶豫的姑娘也鬆了手:"嬸子,給我來兩條,就沖你這實在勁兒!"王老板娘見勢不妙,悻悻地端着盆溜走了。
曉蘭蹲下身擦紅格子布上的泥點,手還在抖,心裏卻不像剛才那麼慌了。楊秀麗拍她後背:"別怕,做生意跟做人一樣,得經得住潑髒水。"曉蘭抬頭時,眼裏閃着點光:"媽,咱的布好,做工細,不怕人說。
沒等婆媳倆喘口氣,又有兩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走過來,胸前別着"紡織廠保衛科"的牌子。"楊秀麗是吧?"爲首的人亮出個小本子,"有人舉報你倒賣廠裏的處理布,跟我們回去一趟。"
陳家明剛買冰棍回來,見狀立刻把冰棍往曉蘭手裏塞,迎上去說:"同志,我媽從紡織廠買的,絕對合規。"
保衛科的人翻着賬本,又拿起條褲子仔細看:"這做工倒是不錯。"
楊秀麗的聲音慢悠悠卻有力,"廠裏的布扔了可惜,做成褲子能穿,既不糟蹋東西,也能讓街坊鄰居穿得實惠。"
那人沉默半晌,把賬本遞回來:"行,只要按規矩來,你們接着做。"
等保衛科的人走遠,楊秀麗突然往曉蘭手裏塞了塊沒化的冰棍:"涼不涼?"曉蘭含着冰棍點頭,舌尖的涼意混着心裏的熱,說不出的踏實。"
那天收攤時,竹筐裏的褲子照樣賣光了。楊秀麗數錢的時候,453元。這錢真香!"這是咱應得的。"她把錢分成三份,給曉蘭那份多了五塊40元,"今天你今天的功勞不小,是我們的模特兒,獎勵5元。"
"媽,不用獎勵,有提成就很好了!"
“拿着,這是你應得的,女人自己手機得有錢,有錢才有底氣!”
“謝謝媽!”
曉蘭捏着錢,看天邊的晚霞把褲腳染成金紅色,突然覺得這城裏的日子,就像被太陽曬透的勞動布,雖然有過黴斑,經得住搓洗打磨,終究會變得又暖又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