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修文帶來的獄卒們還在巷口警戒,宋誠已拉着紅綃躲進了柴火垛後的陰影裏。晚風卷着灶房飄來的油煙味掠過鼻尖,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賬冊,粗布封面被汗水浸得發潮,邊角卻依舊挺括——這是他昨夜特意讓李嵩找匠人用桐油浸過的,防水防火,就怕有今天這種狼狽時刻。

“你的臉。”紅綃突然抬手,指尖輕輕觸到他顴骨上的擦傷。那是剛才鑽樹洞時被樹枝劃的,血珠正順着下頜線往下淌。她從袖袋裏摸出塊繡着半朵梅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李修文怎麼會來得這麼巧?”

宋誠握住她的手腕,帕子上的梅香混着淡淡的脂粉氣鑽進鼻腔,倒讓緊繃的神經鬆了半分:“我讓他午時在李府外的茶攤候着,要是看到死影的人進去,就帶獄卒繞後巷等着。”他頓了頓,指腹摩挲着帕子上的針腳,“這帕子……是趙大人送的?”

紅綃的手僵了僵,把帕子抽回去疊好塞進袖袋:“是我自己繡的。”她轉身看向巷口,李修文正牽着馬等在那裏,馬鞍上還搭着件備用的長衫,“我們得趕緊換身衣服,這模樣進宮,怕是會被侍衛攔在午門外。”

半個時辰後,茶攤後巷的雜物間裏。

宋誠換上了李修文帶來的青布長衫,漿洗得有些發硬的布料貼在背上,倒比那身沾滿泥污的短打自在。紅綃則脫了粗布丫鬟服,露出裏面的月白襦裙,裙擺上繡着細密的纏枝紋——這才是她平日裏穿的衣裳,素雅卻不失精致。

“賬冊我已經讓王老六藏在馬鞍夾層裏了。”李修文蹲在地上擦着刀,刀刃上的血漬被他用粗布擦得鋥亮,“黑牢那邊我也托張老栓盯着,周老三的老婆孩子安置妥當了,那婆娘抱着孩子哭了半宿,說要是能把影衛一鍋端了,願意把家裏那點積蓄都捐給都察院。”

宋誠正對着破銅鏡整理衣襟,鏡中的人影面色雖有些疲憊,眼神卻亮得驚人:“積蓄就不用了,等這事了了,給她們娘倆換個地方住,離京城遠點,越遠越好。”他轉過身,從懷裏摸出那枚影衛三號的青銅令牌,“這個你收好,說不定還有用。”

李修文接過去揣進懷裏,突然壓低聲音:“宋典史,你真要帶紅綃姑娘進宮?宮裏不比外面,那些太監宮女的眼睛毒得很,萬一被認出來……”

“認出來才好。”紅綃突然開口,指尖把玩着發間的銀簪,“趙大人以前帶過我去給淑妃娘娘請安,宮裏不少人見過我。真要是被攔下,我說不定還能托淑妃娘娘遞個話。”

宋誠挑眉:“你認識淑妃?”

“談不上認識,只是遠遠見過幾面。”紅綃撥了撥鬢角的碎發,“淑妃娘娘是禮部尚書的表妹,跟李嚴不對付。去年宮宴上,李嚴還因爲鹽稅的事跟淑妃的哥哥吵過架,鬧得聖上都動了氣。”

宋誠心裏一動。這倒是個沒想到的關節。禮部尚書是李嚴的政敵,淑妃又是禮部尚書的表妹,若是能借淑妃的口把賬冊遞到聖上跟前,倒是比他們這些外臣直接面聖要穩妥得多。

“那就這麼辦。”他拍了拍李修文的肩膀,“你帶着獄卒先回都察院,把周老三的供詞整理好,要是我們天黑前沒回來,就把供詞交給李嵩大人,讓他想辦法遞上去。”

李修文還想說什麼,卻被宋誠的眼神堵了回去。他知道這位年輕獄典的性子,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只好重重點頭:“你們當心。”

申時剛過,紫禁城午門外的石板路上,兩匹瘦馬正慢悠悠地走着。

宋誠穿着青布長衫,扮作紅綃的隨從,頭上戴着頂鬥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紅綃則坐在馬背上,月白襦裙在夕陽下泛着柔和的光,倒真像位出門赴宴的官家小姐。

“前面就是金水橋了,過了橋就是午門,守衛看得緊。”紅綃側過身,壓低聲音提醒,“一會兒他們問起,你就說我是教坊司的紅綃,奉旨入宮給淑妃娘娘彈曲,你是我的琴師。”

宋誠點點頭,手指悄悄按在馬鞍下的賬冊上。那本賬冊被油紙裹了三層,藏在夾層裏,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到了金水橋前,果然被侍衛攔住了。領頭的侍衛長穿着明黃色的甲胄,腰間佩着把長刀,眼神像鷹隼般銳利,掃過紅綃時停頓了片刻:“教坊司的?可有腰牌?”

紅綃從袖袋裏摸出塊雕花腰牌,遞了過去。那是趙大人以前給她的,說是宮裏的熟面孔見了這牌子,能方便些。

侍衛長接過腰牌看了看,又看向宋誠:“他是誰?”

“回大人,是小女子的琴師。”紅綃微微欠身,語氣從容,“淑妃娘娘點名要聽《梅花三弄》,宮裏的琴音色不合心意,就讓他帶着我的‘斷水’琴進來了。”

侍衛長的目光落在宋誠背着的琴囊上,琴囊用深藍色的錦緞做的,邊角繡着銀絲,看着倒像是把好琴。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就要去掀琴囊:“打開看看。”

宋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琴囊裏確實放着把琴,但賬冊就藏在琴身的暗格裏,要是被翻出來,今天這關怕是過不去了。

就在侍衛長的手快要碰到琴囊時,紅綃突然輕笑一聲:“大人有所不知,這‘斷水’琴是前朝傳下來的珍品,弦是冰蠶絲做的,碰不得汗漬。大人要是不信,不妨問問旁邊的劉公公,去年他還幫我把琴送進淑妃宮裏呢。”

她的目光轉向侍衛長身後的個小太監。那太監穿着身灰布太監服,正縮着脖子站在後面,聽到紅綃喊他,嚇得趕緊點頭:“是……是有這麼回事,紅綃姑娘的琴金貴得很。”

侍衛長皺了皺眉,看了看小太監,又看了看紅綃,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把腰牌還了回去:“進去吧,規矩點,別亂闖。”

“謝大人。”紅綃接過腰牌,催馬過了金水橋。

宋誠跟在後面,直到過了午門,才敢鬆口氣。宮牆高聳,琉璃瓦在夕陽下閃着金光,卻透着股說不出的壓抑。路上來往的宮女太監都行色匆匆,低着頭快步走過,連說話都壓着嗓子,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往左邊走,淑妃娘娘的寢宮在永和宮,離這兒還有段路。”紅綃放慢馬速,側頭對宋誠說,“宮裏的路繞得很,千萬別走岔了,有些地方是禁地,擅闖會被砍頭的。”

宋誠點點頭,目光卻被遠處的宮殿吸引。那宮殿比周圍的都要高大,檐角的走獸栩栩如生,想必就是皇帝住的養心殿。賬冊最終要送到那裏去,可現在離得越近,心裏反倒越沒底。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現了座精致的宮殿,門口掛着“永和宮”的匾額,匾額下站着兩個穿粉色宮裝的宮女,看到紅綃時,其中一個趕緊跑了過來:“紅綃姑娘?您可算來了,娘娘等您好久了。”

紅綃翻身下馬,笑着說:“路上被侍衛攔了會兒,讓娘娘久等了。”她指了指宋誠,“這是我的琴師,能讓他跟着嗎?”

宮女看了宋誠一眼,點點頭:“娘娘說了,您的人可以跟着,只要不喧譁就行。”

進了永和宮,宋誠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庭院裏種着大片的梅花樹,雖然不是開花的時節,但枝椏蒼勁,看着頗有風骨。正屋的門簾是用珍珠串的,風一吹就發出叮咚的脆響,好聽得很。

“姑娘先在偏殿歇歇,我去通報娘娘。”宮女領着他們進了偏殿,又讓人端來茶水點心,才轉身離開。

偏殿裏布置得素雅,牆上掛着幾幅山水畫,畫的都是梅景,想必是淑妃的手筆。宋誠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清冽,帶着股淡淡的梅香。

“淑妃娘娘喜歡梅花,宮裏人都說她性子也像梅花,看着清冷,其實最是護短。”紅綃低聲說,“等會兒見了她,你少說話,我來應付。”

宋誠剛點頭,就聽見外面傳來環佩叮當的響聲,一個穿着紫色宮裝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清麗,眉宇間帶着股淡淡的憂愁,卻又透着股說不出的威嚴。

“紅綃妹妹,好久不見。”淑妃在主位上坐下,聲音輕柔,目光卻落在宋誠身上,帶着審視,“這位是?”

“回娘娘,是小女子的琴師。”紅綃起身行禮,“今日來,除了給娘娘彈曲,還想給您看樣東西。”

淑妃挑眉:“哦?什麼東西?”

紅綃看了看左右的宮女太監,淑妃會意,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進來。”

宮女太監們退出去後,紅綃才對宋誠使了個眼色。宋誠解開琴囊,拿出那把“斷水”琴,又從琴身的暗格裏取出用油紙裹着的賬冊,遞到淑妃面前。

“娘娘,這是江南鹽引案的正本賬冊,裏面記錄着李嚴勾結官員、倒賣鹽引的證據。”紅綃的聲音壓得很低,“趙大人就是因爲查到了這事,才被人害死的。”

淑妃拿起賬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着,眼神漸漸變得凝重。她一頁頁翻看着,眉頭越皺越緊,看到最後幾頁的地圖時,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好個李嚴!竟敢把鹽倉設在皇莊附近,真是膽大包天!”

宋誠站在一旁,沒敢說話。他能感覺到淑妃身上的怒氣,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動了肝火。

“你們可知,這賬冊一旦交上去,會掀起多大的風浪?”淑妃合上賬冊,看向他們,“李嚴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衆多,連太子都要讓他三分。你們就不怕被他報復?”

“怕。”宋誠終於開口,“但我們更怕,那些被鹽引案害死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他想起了黑牢裏那些因爲缺鹽而病死的囚犯,想起了趙大人死前那雙不甘的眼睛,“娘娘,這天下是聖上的天下,不是李嚴的天下。若是連這樣的蛀蟲都不除,那天下的百姓,還有什麼指望?”

淑妃看着他,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欣賞:“你倒是個有膽識的。你叫什麼名字?在哪當差?”

“在下宋誠,是黑牢的獄典。”

“黑牢獄典?”淑妃愣了愣,隨即笑了,“難怪有這股狠勁。你可知,你手裏的這本賬冊,能讓半個朝堂的人掉腦袋?”

“只要是該掉腦袋的,一個都不能少。”宋誠的語氣堅定。

淑妃點了點頭,把賬冊收好:“這東西我會想辦法交給聖上,但你們得先離開皇宮。李嚴在宮裏也有眼線,要是知道你們來了永和宮,怕是會立刻動手。”她對紅綃說,“妹妹,你也跟他一起走,這裏不安全。”

紅綃猶豫了一下:“那娘娘您……”

“我沒事。”淑妃笑了笑,“李嚴還不敢動我。你們從後門走,我讓人送你們出去,路上會避開侍衛。”

半個時辰後,永和宮的後門。

一個小太監領着宋誠和紅綃穿過條窄窄的宮道,宮道兩旁種着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前面就是神武門了,出了門就能出宮。”小太監壓低聲音說,“娘娘讓小的告訴您,今晚戌時三刻,聖上會在養心殿批閱奏折,她會想辦法把賬冊遞上去。”

“多謝公公。”宋誠從懷裏摸出塊碎銀子遞過去。

小太監接過銀子,揣進懷裏,又叮囑了一句:“出了神武門,往東邊走,那裏有我們宮裏的馬車,車夫會送你們回都察院。”

謝過小太監,宋誠和紅綃快步走向神武門。門口的侍衛比午門少了些,但依舊警惕。好在他們穿着宮裏的衣服,又有淑妃的令牌,順利地出了宮。

剛走出神武門,就看到東邊停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夫是個留着絡腮胡的壯漢,看到他們,點了點頭:“上車吧。”

宋誠和紅綃上了車,馬車立刻動了起來。車廂裏很幹淨,鋪着厚厚的棉墊,角落裏還放着個小炭盆,暖烘烘的。

“沒想到這麼順利。”紅綃靠在車壁上,長長地舒了口氣,“淑妃娘娘倒是個痛快人。”

宋誠卻皺着眉,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淑妃的反應太快了,快得讓人心裏發慌。按理說,她就算想幫他們,也該猶豫一下,畢竟這事牽連太大,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不對勁。”他突然開口,“那車夫的手,你看到了嗎?”

紅綃一愣:“手?怎麼了?”

“他的虎口有老繭,跟影衛的人一樣。”宋誠的聲音沉了下來,“而且他剛才點頭的動作,跟李府門口的那個瘸腿護衛一模一樣。”

紅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是說……”

“我們可能被騙了。”宋誠掀開馬車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馬車並沒有往都察院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胡同,胡同兩旁都是高牆,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剛想喊停車,馬車突然停下了。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着冷笑:“宋典史,紅綃姑娘,下來吧,我們大人有請。”

宋誠握緊了手裏的短刀,對紅綃說:“一會兒我掩護你,往胡同口跑,去找李修文。”

紅綃搖搖頭,從頭上拔下銀簪,簪尖閃着寒光:“要走一起走。”

宋誠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車夫果然不是別人,正是李府門口的那個瘸腿護衛,只是換了身衣服,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很。

胡同口還站着十幾個黑衣人,爲首的正是那個半邊臉被燒傷的死影頭目,手裏的短刀在暮色裏閃着凶光。

“宋典史,我們又見面了。”死影頭目的聲音帶着燒傷後的沙啞,“沒想到吧,淑妃娘娘也是我們的人。”

宋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淑妃竟然和李嚴是一夥的!

“李嚴呢?讓他出來見我。”宋誠的聲音冰冷。

“我們大人說了,不用見了,直接送你們上路。”死影頭目揮了揮手,“動手!”

十幾個黑衣人立刻沖了上來,刀鋒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在胡同裏回蕩。宋誠護着紅綃,揮舞着短刀和他們打在一處。他的動作快得驚人,短刀在暮色裏劃出一道道寒光,逼得黑衣人連連後退。

紅綃也沒閒着,手裏的銀簪專刺黑衣人的眼睛和咽喉,雖然力氣不大,但角度刁鑽,倒也逼退了幾個敵人。

可黑衣人實在太多了,宋誠很快就被逼到了胡同深處,後背抵住了高牆,再也退無可退。他的胳膊被劃了一刀,鮮血順着手臂往下淌,染紅了半邊袖子。

“宋誠!”紅綃大喊着,想用銀簪去刺一個偷襲的黑衣人,卻被對方抓住了手腕,銀簪掉在了地上。

宋誠心裏一急,想沖過去救她,卻被兩個黑衣人纏住,根本脫不開身。眼看着那個抓住紅綃的黑衣人就要動手,他突然發出一聲怒吼,不顧身上的傷口,硬生生逼退了兩個黑衣人,撲向那個抓住紅綃的家夥。

“鐺”的一聲,短刀和對方的刀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濺。宋誠用盡全力,將對方逼得連連後退,趁機一把拉過紅綃,護在身後。

“走!”他大喊着,推着紅綃往胡同口跑。

可已經晚了,更多的黑衣人圍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死影頭目走到他們面前,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別掙扎了,你們今天必死無疑。”

宋誠靠在牆上,喘着粗氣,看着越來越近的黑衣人,心裏第一次生出了絕望。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嗎?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着鐵甲碰撞的鏗鏘聲,像是有大隊人馬正在靠近。死影頭目臉色驟變,猛地回頭望向胡同口:“怎麼回事?”

一個黑衣人剛要探頭去看,就被一支破空而來的羽箭射穿了喉嚨,箭簇帶着血珠釘在對面的牆垣上,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是禁軍!”有人驚呼出聲。胡同口的陰影裏突然沖出數十名披甲士兵,手持長槍列成陣形,槍尖在殘陽下泛着冷光,爲首的將領穿着亮銀甲,腰間佩着金魚袋,正是禁軍副統領沈策。

“奉聖上密令,捉拿逆賊李嚴黨羽!”沈策的聲音如同洪鍾,長槍一指死影頭目,“拿下!”

死影們瞬間慌了神。他們不怕都察院的衙役,也不怕黑牢的獄卒,卻唯獨怕這些禁軍——這些常年守在宮牆下的士兵,不僅裝備精良,更帶着股皇家親軍的悍勇,根本不是他們能抵擋的。

“撤!”死影頭目咬着牙下令,轉身就想從胡同深處的矮牆翻走。可他剛躍起,就被沈策擲出的長刀釘在了牆上,刀刃穿透肩胛骨,將他死死釘在青磚上,鮮血順着牆縫蜿蜒而下,像條暗紅的蛇。

剩下的黑衣人見狀,哪裏還敢抵抗,要麼被禁軍的長槍挑翻,要麼跪地求饒。剛才還殺氣騰騰的胡同,頃刻間就被鐵甲洪流淹沒。

宋誠拄着短刀喘着氣,看着沈策一步步走近。這位禁軍副統領他見過幾面,據說曾在邊關立過戰功,性子耿直得像塊鐵板,最恨的就是結黨營私。

“宋典史,紅綃姑娘,沒事吧?”沈策的目光掃過兩人身上的傷口,對身後的親兵道,“去取金瘡藥來。”

“沈統領怎麼會在此處?”宋誠按住流血的胳膊,心裏滿是疑惑。禁軍向來只在宮牆附近巡邏,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條偏僻胡同?

沈策從懷裏摸出塊腰牌,上面刻着“密”字:“半個時辰前,淑妃娘娘在養心殿外自焚,死前將這本賬冊交給了聖上。”他指了指身後親兵捧着的紫檀木盒,“聖上震怒,命我帶人抄查李府,順便……護你們周全。”

宋誠和紅綃都是一驚。淑妃自焚?這轉折來得太突然,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淑妃娘娘……不是李嚴的人?”紅綃的聲音帶着顫抖。

“先前是,後來不是了。”沈策嘆了口氣,“趙大人死前曾托人給淑妃遞過消息,說李嚴要對她下手。她假意依附,就是爲了等機會把賬冊交給聖上。剛才在永和宮,她讓你們從後門走,其實是故意引李嚴的人現身,好讓我們順藤摸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死影頭目的屍體上:“這夥死影是李嚴最後的底牌,現在被一網打盡,他在京城的勢力算是徹底斷了。”

宋誠這才明白過來。淑妃哪裏是騙了他們,分明是演了場苦肉計——用自己的命做餌,不僅扳倒了李嚴,還替趙大人報了仇。他看向宮牆的方向,夕陽正沉在角樓後面,將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倒像是淑妃燃盡的最後一點光。

戌時三刻,養心殿。

明黃色的燭火在龍紋燭台上跳動,將御案上的賬冊照得清晰。萬歷皇帝捏着賬冊的手指微微發白,指節因爲用力而凸起,賬冊上“江南鹽引虧空三百萬兩”的字跡刺得他眼睛生疼。

“李嚴呢?”皇帝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讓站在殿內的沈策和李嵩都屏住了呼吸。

“回聖上,李嚴已被拿下,現關在禁軍大牢,他府裏搜出的金銀珠寶,足夠填滿鹽引虧空的一半。”沈策躬身回話,甲胄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李嵩補充道:“臣已讓人快馬加鞭趕往江南,查封涉案鹽倉,將所有經手官員一網打盡。只是……”他頓了頓,“江南鹽運使是太子的老師,這事恐怕會牽連東宮。”

皇帝沉默了片刻,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該查的,一個都不能漏。就算是東宮,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他拿起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宋誠標注的“影衛據點”,指尖重重戳在“城南破廟”四個字上:“沈策,帶禁軍去破廟,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都揪出來,朕要親眼看看,是誰敢在京城豢養死士。”

“臣遵旨!”

沈策退下後,皇帝看向李嵩:“那個黑牢的獄典,叫宋誠是吧?”

“是,聖上。”李嵩連忙回話,“宋誠雖只是個獄典,卻膽識過人,這次能拿到賬冊,全靠他步步爲營。”

皇帝點了點頭,從御案上拿起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忠勇”二字:“你把這個給他,告訴他,好好當差,朕記着他的功。”

亥時,都察院後院。

宋誠正在給紅綃包扎手腕。她剛才被黑衣人抓得太用力,手腕上留下了幾道紅痕,看着觸目驚心。金瘡藥是沈策留下的,帶着淡淡的藥香,抹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淑妃娘娘……”紅綃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她其實不用死的。”

“有些事,總得有人擔着。”宋誠用布條輕輕纏上她的手腕,“趙大人是這樣,淑妃也是這樣。”他想起御案上那本賬冊,想起李嚴被押走時怨毒的眼神,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許多。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李嵩拿着個錦盒走進來,臉上帶着笑意:“宋誠,聖上有賞!”

宋誠打開錦盒,裏面是枚刻着“忠勇”二字的玉佩,玉質溫潤,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捏着玉佩,突然想起穿越前在歷史書上看到的話——每個時代都有暗處的影子,也總有願意站在光裏的人。

紅綃湊過來看了看,笑了:“聖上這是要提拔你呢。說不定過些日子,你就不是黑牢的獄典,而是都察院的御史了。”

宋誠笑了笑,將玉佩揣進懷裏。他知道,這枚玉佩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江南鹽引案背後的朝堂勢力還沒徹底清除,宋誠和張誠穿越前的聯系仍是謎團,冷月的藥王谷秘辛、紅綃的隱藏身份也才剛剛露了點邊角。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賬冊的殘頁上,像是撒了層銀霜。宋誠握緊了短刀,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鞘——不管前路有多少暗箭,他都打算走下去。

畢竟,這條“狂帝”之路,才剛剛鋪開第一塊磚。

(第8章 完)

猜你喜歡

今朝更爲凰免費版

小說《今朝更爲凰》的主角是沈清辭霍霆驍,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東甌吳語”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東甌吳語
時間:2026-01-22

陸折光蘇硯辭小說全文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懸疑腦洞小說,記憶褶皺:悖論追凶,由才華橫溢的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傾情打造。本書以陸折光蘇硯辭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418777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
時間:2026-01-22

記憶褶皺:悖論追凶番外

強烈推薦一本備受好評的懸疑腦洞小說——《記憶褶皺:悖論追凶》!本書以陸折光蘇硯辭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經更新418777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霸氣無雙的小摩托
時間:2026-01-22

絕嗣?我嫁大伯哥三年生五個崽大結局

喜歡看年代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絕嗣?我嫁大伯哥三年生五個崽》!由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傾情打造,以140877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姜青青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
時間:2026-01-22

姜青青後續

《絕嗣?我嫁大伯哥三年生五個崽》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年代小說,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姜青青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雞蛋灌餅加烤腸
時間:2026-01-22

離婚後,我踩着高跟鞋闖商圈最新章節

如果你喜歡豪門總裁小說,那麼這本《離婚後,我踩着高跟鞋闖商圈》一定不能錯過。作者“暴富小熊貓”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陶明珠裴頌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暴富小熊貓
時間:2026-01-22